书名:民生街

第74章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74章

    昏头胀脑想了半夜的田成功想出一个下策:趁父亲清早出门吃杂碎不在家的时候,躲出去。他不知该去哪儿,也清楚这样躲避不是办法,可就是不想呆在家里忍受可怕的心理挤压。没什么比这种心理挤压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助。躲出去,至少可以暂时求得心理上的一点点宽松。做为事实上的田家掌门人,他不该这样,可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得到地震和火山爆发预报的人们都会由于恐慌而产生混乱,而混乱了的人们往往是没有主心骨的。而那些被人们依赖惯了的人,会被由于恐慌而失去主心骨的人们视为救星。其实,在巨大的自然灾害面前,谁也做不了救星,一切取决于上帝发怒的程度和人们的命运造化。做为田家掌门人,面对田家人即将面临的这个比地震和火山爆发还要让田家人恐怖惊惧的灾难,除了躲避,他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三天前那个刮风的下午,田壮从食府给家里打来电话,说田健的判决下来了,死刑。报纸上登了消息,估计看报纸的人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田壮要他密切留意爷爷的情绪变化,最好这些日子别让爷爷出门,避免爷爷从街谈巷议的人们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他在电话机旁足足怔了半小时。心区突发的心绞疼让他大张嘴也喘不上气来,浑身虚脱了般没一丝挪动的气力。死刑!意味着此后的某一天田健要被拉去刑场执行枪决。不论这个日子在短期内还是数月后到来,终究要来的,谁也不能把这中间的时间凝固或者无限期延长。预想中可怕的事一旦成为事实,有着强劲的冲击波。他的安静了多日的心区就是被这种冲击波震疼的。好在爷爷立冬后很少出门,清早出去吃杂碎回来,要么守着电视打盹,要么趄在床上咳嗽,中午饭后才去院里晒太阳。这会儿,爷爷在院里晒太阳,与老人们聊天。他无法预想爷爷听到这消息会有什么反应,血压骤升造成脑血管破裂?极度惊恐造成精神分裂?突发的巨疼造成心肌梗塞?也许,八十年历世的沧桑和在流年磨蚀中已经迟钝麻木的感觉和早已暗暗储备的勇气,会让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现出反常的冷静和坚强?常年被狂风奇寒扫掠的山岩,通常是最坚硬的。他担心和害怕的是他自己。是他的不争气的心脏,是他的还不够强硬的意志和忍耐力。在这种特殊时刻,在这空前的家族灾难面前,田家门里上上下下都要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要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寻求开导和吸取定力,把恐慌的心思和烦乱的情绪往他身上缠绕以求得心理解脱。可他不具备这种四两拔千斤的能力,不具备在如此重大残酷的家族灾难前面指挥若定的气度和经验。他没办法消除田家人的恐怖,没有能力转移、淡化、分解田家人由此而生的耻辱感和羞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家人乱成一锅粥,绝望、懊丧、消沉、无地自容……

    他躲出去,是不想与父亲面对面讨论这件事情。假如父亲听到消息而且能够沉得住气的话,势必要问他,横在田家人眼前的这道恐怖的万丈深渊该如何跨过去?他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因为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能跨过这道想一想也会让他颤栗和恐惧的深渊。假如父亲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间发生意外,他也没办法应付,因为他的脆弱的心脏经不住任何意外的震荡。他宁肯落下终身遗恨也不愿眼睁睁看见父亲在他的眼前气厥、昏死、撒手人寰。预想的事实比事实本身还让他恐怖。他宁肯看见父亲去世后的尸体也不敢看到父亲去世时的样子。

    他躲出去,是不想目睹老三两口,特别是孙雅萍在绝望和哀伤时的歇斯底里。他两口被这消息震昏震懵震得手足无措,势必要从他这里寻求精神支撑和心理慰籍,要让他和他们分吞这枚巨大的苦果。可他既不能给他俩有效的安慰,也无法从他俩心里分走一点撕心揪肺的痛苦。因为在他俩的心肺被撕裂的时候他的心肺已经撕裂了。他要让失去理智的孙雅萍以为他对她的这种遭遇和不幸不痛不痒持无所谓态度。因为他心里流血的伤口也是孙雅萍无法看到的。

    他躲出去,是不想目睹孟慧无着落悲愤时的无助,是不想面对老二的质问和谴责。虽然老二听到消息不会立即上门来与他商讨渡过这道凶关的对策——因为他清楚不可能有什么对策——可老二的这种冷静沉着恰恰说明老二不但对他不抱什么期望而且对他在非常时刻的处事能力表示怀疑。不是老二不该见他而是他害怕见到老二。在这种时候,老二不会直截了当指责抱怨他,给他负重的心理添加压力。可老二忍无可忍投给他的质问和谴责的目光一定比芒刺还要尖锐:明知不可逆转还心存侥幸,做为田家掌门人,你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迁就迎和造成的后果与预见的有什么两样?

    他躲出去,是不想与田家门里所有的人面对面讨论这个不会有好结果的难题。虽然大多数田家人把他尊为掌门人而对他抱有信心和希望,但对这件把田家人置于空前难堪境地的事件,田家人都清楚他是无能为力的。可他们为了体现或者证明自己对这件事的关注,依旧会做出疼心疾首的样子来向他讨要勇气和主张,向他流露他们的痛苦和愤恨、绝望和无奈。甚至还要把他奉为救星,相信他会给田家人指明一条跨越这道凶关的坦途。可他不是救星!面对连老天爷也不可能扭转的局面,他除了躲避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躲出去,是害怕四号院院舍、三号楼邻居、民生街的街坊们在见到他的时候向他询问这件事的根由。无论他们是出于对田家人的怜悯同情关怀理解,还是出于对这件丑闻的猎奇心理和对别人家灾难的兴灾乐祸,他都没脸与他们对话。他心里装满了羞愧,头脑中塞满了恐惧,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心境,他连喘气都觉得吃力,哪还有底气迎对这些貌似关切实际不痛不痒的询问。躲出去,躲到没人的地方,不见熟人的地方,等这个消息掀起的热浪冷却下去,等人们关注丑闻的兴趣散淡以后再回来。

    这天,田寿前脚出门,田成功后脚出来,直奔土楼山。这是他头晚失眠选定的地方。土楼山,是西宁市有闲情逸致的人们闹中取静的首选。当秋霜把满山的苍绿涂抹成灰褐色以后,就没人肯去那儿了。田成功穿了最厚的那套牛绒衫裤,再穿上绒里的半长风衣——风衣是田英给他买的,说深秋时节出门,防冷又不显得臃肿——还拿了一条小毯子,在坐得腰背僵硬时可以盖着毯子躺倒。出门前往口袋塞了三小袋豆奶粉,这比拿一块馍馍省事。 一天不吃饭是饿不死人的,可饥饿袭击会把他逼下山来。有三小袋豆奶粉,足可以坚持到傍晚。

    早年,上山的路径从土楼寺山门前经过。从土楼寺被辟为名胜古迹接待游人也因此开始售票进门的时候,去山上的原路被寺院围墙圈入寺内,只好在寺院西侧另辟一条上山道路。最下边的一段是用砖石拼砌抹上水泥面的上百级台阶。随意的选址随意的设造,使得台阶过于陡峭,阶级的宽度高度也不均匀,上下十分吃力。后来,某公司投资修造缆车索道。由于票价高出人们的愿望,更多上山的人宁肯在台阶上走几级停下来喘气,也不愿坐缆车忽忽悠悠上到山顶。再后来,缆车停止运营,山上又缺乏诱人的景点,旧日景色也在感觉容易疲劳的游人眼里失去魅力,上山的人越来越少。只有那些远离市井嚣闹默默地长高长粗的树木,无声地守护着山上曾有过的热闹。

    田成功一步一顿缓慢地在上山台阶上爬动,台阶的多数阴角出现了指头粗的裂缝,阶面歪斜,阳角上的水泥面也被踩失,露出里面磨秃了棱角的青砖。砖砌阶梯扶手表面的水泥也一片片地龟裂、脱落,便得水泥外壳与红粘土内胎之间张裂出寸厚的缝隙。阶级外侧,是山坡上已经枯萎的杂草,鱼鳞坑里瘦挺的灌木枝条。四周一片寂静,静得清风拂过草尖和树梢发出清晰的颤音。被土楼河隔在南岸上的市区的嘈杂和嚣闹,由于时当清早还没有放肆起来。这样的寂静是田成功向往的,可一旦置身向往的寂静中,这种挤压人的空静又弄得他倍觉孤单。眼前全是休眠的生命、静止的风景,只有偶尔在枝权间跳来跳去的麻雀证明这些休眠静止了的风光还萦绕着一些活的气息。

    寂静过滤着田成功混浊的思绪,意识渐渐地清晰起来。爬完台阶,经过一段傍依着裸露岩石的坑洼不平的之字形山道,小心走过一段脚一踩土块和石碴就哗哗响着滑向山下的弯道,来到山顶公园门口。要把人体分化的寂静中又显出一派破败气象。砖砌门柱青灰色水泥表面,被浪人用墨水和红粘土抹划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符号。十号钢筋焊接的栅栏门扇显然被人用硬物撬过,左边一扇向下倾斜,与右边一扇错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栅栏钢筋和焊在上边的插屑、锁鼻已经生出红锈。门旁,原来售票的票房的门窗连同门框窗框全被卸空,张着砖牙交错的门洞窗洞,里边白灰粉刷过的墙面也被涂画得乌七八糟,地面墙角全是尿渍粪便。票房后边三十米远近的那排曾是茶园的砖混平房,也被揭尽了屋面棚架,只剩下断墙残垣。正对着门的那三间原为山林养护工人的住房,基本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门框窗框尚存,交叉钉了几条宽窄不等的皮板,可以看清房内被烟熏黑的墙壁和顶棚。唯一保留了原貌的要数大门西侧高台上的八角歇山顶凉亭,檐口和柱顶的彩绘还没被风雨蚀尽,用兰绿白三色的莲花纹和云头纹给人们传达着它的孤高和清峻。亭子四围的白杨、旱柳、榆树和桦树都把尖细的枝梢使劲地伸向虚空,其间一棵老榆残留着半树或苍绿或枯黄的碎叶,衬着树后旷远而灰白的天空。

    爬台阶时,田成功盘算到达山腰的公园门口歇息片刻,而后顺山道继续攀爬直到山顶,可能的话,再把做为土楼山背景的更高的山头当做新的目标。一整天时间,空寂又清冷的山林没什么能够吸引他在一个地方呆到天黑,只有用不停的活动和疲劳来转移心思和分解寂寞。此刻眼见他想象中清静的地方也未能避免人为破坏造成的疮痍,苍凉的空寂反而加深了他的凄惶和哀愁,便对自己躲出来试图找到宁静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也就没有心情继续这种有点自我欺骗的计划。

    他在门内一侧原先设有茶摊的地方徘徊一阵,从已经成为多余并且无法拆除的缆车索道铁塔下向东绕过几道沟坎,找到了一处平整又干净的林间空地。把小毯子叠起来垫在屁股下席地而坐。早上吃馍馍他多喝了开水,上山走得缓慢没有出汗,只要耐得住这鸦雀无声的寂寥,体内的热量和水份足以保证他坚持到天黑。脚前,那一溜被黑刺和枯蒿草覆盖着边缘的崖坎下面,就是土楼寺内崖壁上天然形成的那些洞窟。再往下就是寺内的殿宇楼阁。平望下去,是灰蒙蒙的城区。那积木一样高高低低密密匝匝排列的建筑物向更远的空间铺排延伸,轮廓渐次模糊,最终混浊成一片灰色。近处的高层楼房向阳的一面,被朝阳抹成耀眼的金色,背阳一面灰暗的线条便显得飘忽不定。

    大半夜的失眠使田成功的视线模糊不清,吃力地扫视因距离而浓缩起来的城区,油然想起上一次同伊承新上山的情景,进而想起修鞋的朱朝阳听信东方灵的暗示,来土楼山土楼寺寻访“高人”的旧事。那天下山,伊承新悟出东方灵让朱朝阳上山寻访高人的真实用意,是让朱朝阳从局外人的角度和视点观照和认识家庭面临的那场灾难,以客观的态度寻求解脱的答案。田成功心里一激灵,昨夜失眠颠三倒四地盘算今日来土楼山躲避,难道是受了神灵的提示和调遣?来山上寻求另一种生活的途径和方法?这样的疑惑让他的意识从“田家”的范围跳了出来,开始用旁观者的目光和情绪审度田家人面临的这个难题。是的,比起朱朝阳,田家人在这场家庭灾难降临前,确实没有什么想不通的理由。同样是一条生命,朱朝阳的女儿是被天意夺走的,可田健却是成心酿造出的结局。一个是从树下经过被风吹落的一枚青果子砸破了头颅,一个却是试图爬上树梢摘取所有的果实而踩断树枝摔破了心脏。对他们活着的亲人,悲痛是一样的,因而面对这种结局的态度也应该一样。不论朱朝阳上土楼山是否求得了“高人”的开导启发,他毕竟没有躲开那场灾难。可也没有在穿过灾难时被灾难分解和粉碎。而且很快就挺直了被灾难压弯的腰。别人能做到的事,田家人不但应该照样做到,而且应该比别人做得更好才对。世上有那么多不幸的人,其中很大部分是自己先制造不幸而后吞咽不幸酿成的苦果。比如这座被废弃的索道铁塔,当初架设它时一定设想得十分完美。无论起初的设想如何合乎情理合乎逻辑,可事实却背道而驰。如今,它用钢铁的坚固和冷硬把嘲讽和指责挺立在山上,让曾经作过美好设想的人始终记住失败的懊悔和羞愧。对比起来,田家人要承载的羞愧只是一截朽木,在田家人忍受它燃烧的烈焰舐舔的同时它也被焚化,很快就烟飞灰灭……纷乱的思绪在寂廖中飘飞,杂芜的心情却在宁静中得到了过滤和洗涤,由预见和臆想变成的那层恐惧的阴影开始散淡。田成功不禁对那个东方灵有了仰慕之情。难怪伊承新会在东方灵那里得到她需要的理解和支持。在她心目中,一定把东方灵视为能给迷途人指明出路的高人。朱朝阳曾因领受了他的引导而确立了战胜灾难的勇气和信心,如今又轮到他无意中接受了这种指引……经过一整天诸如此类的思索和自我宽解,傍晚下山时,田成功觉得轻松了许多。

    第二天,田成功在一束朝阳从厨房窗户斜照在厨柜一角的时候从家里出来。通常,出去吃杂碎的父亲这时候要回来,院里走动的人也多起来。今天他没带任何东西,空手下楼匆匆走出院门。有些邻居好奇心很重,要是看见他拿着小毯子出门,势必要问他带毯子要去哪儿?有人问话他就得站下来说话,这就难免别人以为他俩在谈论田健的事而围上来倾听。再说,他不打算再去土楼山上。山上固然安静,可一整天孤魂野鬼似在树林中出没,那种孤独着实难耐。他要躲避的是亲友熟人,怕见生人就没有道理。中国人苍蝇似的,到处乱飞,连一些肮脏的死角也要飞到,没办法真正避开。

    今天他打算去公园。入冬的公园没有太稠的游人。但也不会象坟场陵园只有在风中抖索的树木野草。人是不能长时间背离群体,尤其在心里极不踏实的时候。

    从几条僻背的、没有田家亲友居住的小街绕到公园外围的花木鱼虫市场,田成功放慢步伐,抬起低垂的头。今天不是周末,田家门里年轻人都要上班。上岁数退了休的,据他知道没有养鸟养鱼爱垂钓的。有养几盆草花的,也轻易不来这里选购花卉。市场内的摊主正在布摊,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好象没人感觉到从身边经过的这人的侄子判了死刑,不久就要执行枪决,而他又害怕别人从他脸上看出这一点来。他认为三天前报纸上登载的消息人们不会看不到,而这一类的消息人们是喜欢往上面添油加醋的。他希望从某个卖鱼虫或者卖狗项圈的摊位前经过时摊主与早来的顾客正在谈论这件事情,那样他就可以知道外人对这事持什么态度。可那些一边布摊一边嘻嘻哈哈说笑的摊主们好象都没看过报纸,要么就是对这种消息不感兴趣。别说一个田姓人判了死刑,就是十个田姓人杀了脑袋,也没有他不小心失手打碎一只花盆令他心疼。这让走过的田成功又想通了一些事理。

    公园守门人见田成功出示游园证就别过脸与人说话。田成功缓步行走在两排粗壮青杨树夹护的湖边甬道,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巨冰已经消融得轻了许多,不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众多的树木和宽阔的湖面把空气净化得清凉甜润,深吸几口呼出来,又带走了萦绕心间的几许困惑和迷茫。游人稀少,湖畔和林间甬道边条凳全空着。一个穿军服的高个小伙牵着女友的手从单孔拱桥上经过,军绿和玫红的两件外衣混和着汉白玉桥栏倒映水中,水粉画般的含蓄。还有一对穿风衣的恋人在湖侧游廊的柱子和几丛紫丁香之间嘴对嘴地窃窃蜜语。往后,那几排树干下部分涂了石灰白的青扬和伞榆之间,散布着几个晨练还没觉得尽兴的老年男女,面对树身做着古怪的舒身动作。蓝绿色的湖水平滑如镜,倒映出对岸红棚白栏杆的两层茶楼和它周围静默的树影。几只水鸟扇着长长的中间拐一下的翅膀掠过湖面,在湖心小岛的树梢上盘旋一圈又低低地掠过水面向东飞去。

    田成功走着看着想着,压住意识的那块巨冰无意中已消融得只剩下心脏大的一块内核,虽然还给他浑身传播着凄凉的感觉,却不再让他觉得无法忍受。他觉得来公园来对了。这里没有挤压人心灵的寂廖,而庄严肃穆的树木和怡目多情的湖水用宁静轻轻梳理着他的心事,把烦乱绝望从心里梳理出去,让留下来的模糊的向往水波纹一样荡漾起来。他有了一个愿望,很明确也很强烈:见一个熟人把这两天心里产生和积攒下的所有的感想感悟说给他听,而后听听他对这些感想感悟的评价。这个人如果是东方灵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缓步走过公园内大部分的林间甬道,在游廊、凉亭、拱桥上稍做停留, 而后绕着高壮的青杨树和低矮繁密的灌木丛,停在已经休眠的花圃草坪的边缘。清新润泽的气息把他的心房内外过滤透了,不过总是见不着一个熟人。那迎面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的游人,很少把目光从别处收回来看他一眼。显然,他们的心目中只有他们自己以及他们乐意关心的那些事情,对自身以外的人是否遇到难题面临灾难心怀痛苦无动于衷。这让田成功意识到他把田家人面临的灾难设想得过于可怕过于恐怖过于大众化了。假若田家人面临的是一场暴风雨,他认为整个西宁市全被雷电震裂被猛雨淹没。事实是除了田家人被吓得胆战心惊,湿不了别人一根头发。如果是一场地震,他以为整条民生街全被颠覆,事实是除了田家人害怕从地缝中陷没,外人是连震感都不会有的。这样的认识让他向自己发出了质问:假如被判死刑即将执行枪决的不是他侄子而是迎面走过来的那个人的儿子,你会感觉到他内心的痛苦和恐怖吗?即使你事先知道了他的家庭面临巨大灾难,你能为他分担恐惧和痛苦吗?既然你代替不了别人,怎么能指望别人来代替你呢?

    人工湖西岸沐浴着阳光的低腿高靠背长条座椅让田成功知觉了双腿的酸困。他已经遛达了三个小时。时当近午,游人渐渐多起来。坐下休息了半小时,又沿着湖北岸向东行走。湖面上有五只船在游弋,近岸的一只鸭子形状的船上一对恋人吃力地蹬着螺旋浆,嘎吱嘎吱响着,向四周推涌着细碎的水波。经过旱冰场田成功加快了步伐。大功能的扬声器播出的强节奏的乐曲让他心烦意乱。可他同时听到了一串女孩子的笑声。他怔了一下,这笑声十分耳熟。外甥女伊承新笑起来就是这种声音。好奇心让他靠近旱冰场外围防护栅栏,十多个穿梭滑翔的身影中,果然有伊承新,穿着她入冬常穿的那件已经半旧的紫罗兰羊绒卡腰身短大衣,水洗石磨蓝色牛仔裤,同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夹克、皮短裙的女子手牵手在场子中央转着小圈,显然是刚刚掌握平衡身体。两个人脸对脸手牵手小心地滑动着,防止步速太快太大失去平衡。当那穿皮衣女子同伊承新转了半圈面孔调向田成功站立的方向时,田成功看清是高洁梅,慌忙转身打算走开,迈出几步又停住了。他不能因为不想见高洁梅而错失这个机会。伊承新被父亲责打躲出去已经一月有余,起先担心发生意外的田成凤听到田壮汇报的确切消息后,只得压住焦虑等候女儿主动回家认错,一等就是一月。灰心了的田成凤只得把此事撂在脑后,听凭自然。今天在这里看见伊承新,他当舅舅的有义务规劝几句,劝她别再任性赌气,尽快回家去, 免得父母悬心。重新回到栅栏边,等两人滑到他这边叫住说话。可她两个只在场子中心缓慢地转着小圈,似乎担心技术不熟练,向外围转移势必给那些快速滑行的人制造障碍。

    “伊承新!”田成功叫一声。

    声音被大功率扬声器震射出的乐曲和一连串旱冰鞋轱辘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的沙沙声吞没了,田成功提高嗓音叫了第二声。

    听见叫声伊承新顺声扭脸寻望过来。发现大舅贴站在防护栅栏外面。比划着给高洁梅说了几句,两人手拉手躲着来去快速穿梭的滑者,向田成功站立的地方滑过来。“大阿舅,你怎么在这儿?”伊承新满眼的疑惑。

    田成功佯装严肃状:“我是来寻你的!”

    “寻我?”显然看出田成功表情里的不真实,笑了,“大阿舅也学会哄人了。”搀扶着伊承新胳膊的高洁梅发现田成功对她采取视而不见的冷漠态度,把打算问候的话咽了回去,扭过脸去观看几名快速倒滑的中学生,又把右手从伊承新臂弯抽出去说:“你们说着。”奓起双手弯曲腰肢小心着一步一滑地离开了。

    田成功把目光从高洁梅套在高腰皮靴上故而不太合脚的旱冰鞋上收回来,真正严肃地说:“你从家里出来一个多月了,你阿大阿妈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倒有心情在公园里滑旱冰,娘老子的……”

    话被伊承新咯咯咯的笑声打断了,“你当阿舅的太官僚了,我已经回家了,你不知道?”

    田成功觉得意外。没听谁说过。再说,伊承新回家田成凤该给他通串一声才对。心里就胀胀的。“你回家了你阿妈咋悄悄的?”

    “不悄悄的还能满大街喊去?”

    原来,田壮把打探到的情况反馈给田成凤,田成凤虽然暂时得到了安抚,心却依然悬着,怀疑侄儿子为了安慰她给她提供了假情报。几天后私下找到影楼,又打听了东方灵的地址,三问两寻也就见了女儿的面。加上伊承宗从中周旋,再加上伊福禄经过多日的反思,关键是为了掩盖家丑不可外扬,采取了妥协的办法。况且女儿除了光着身子拍照,没做什么别的出格的事,而且照相挣了十几万元。十几万呐!想想电视里那些服装模特,产品广告模特,特风光,特受人们的仰慕,就觉得女儿考不上大学找不到称心的工作,自谋出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也不容易。便说服自己同田成凤乘儿子出租车去东方灵女儿家把伊承新接回家来。

    “哦。”田成功听清原委却高兴不起来。女儿出走心慌意乱时候指靠他这个哥哥压阵、出谋划策。女儿回家却懒得给他通串一声。看来,他这个田家门里掌门人在亲戚陆眷心目中的位置和作用,并不象他个人以为的那样重要。或者是有麻烦出难题的时候显得重要,过后就狗屁不如。可个家还一直以为很了不起,恨不能把心肝肺掏出来晒干碾成粉末给田家亲友当营养吃……望着眼前无忧无虑嘻闹滑翔的那些不稳定的身影,听着滑轮在水泥地坪上摩擦出的不绝于耳的沙沙沙的声音,田成功陷入半醒半迷的怔懵状态中。“阿舅!”耳边响起外甥女细脆的声音,“肯定是阿妈高兴得忘了给你说一声,你见了阿妈把她美美地骂一顿。”

    “骂一顿?骂谁?”罩住田成功意识的黑雾刹那间消散而去,“我闲得没事干了!”语气忿忿的,“你滑吧。”转身走开了。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对手扶防扶栏打算转身滑行的伊承新说:“田健的判决下来了,你知道不?”

    “知道。”伊承新回答时没显出丝毫的难过。好象听到的问题是:你吃饭了没?而她的回答也是常规的应付:吃了,或者:没吃。

    原本有一肚子感想想多说几句,见如此重大的事在外甥女心里没能搅起一点波澜,他就没有心情再说任何多余的话了。离开时着意看了高洁梅一眼。皮短裙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高洁梅正弯着腰,双手奓甩着给两腿并拢两脚撇开的身子增加动力,是那种很努力很谨慎又很不得已的样子。

    心里又沉重又别扭的田成功来到游人更加稀少的东小湖岸边,坐在木板条已经翘曲弯形了的长椅上。夏秋时刻,这个被一圈垂柳树护围的n形小湖,是供水上摩托艇游戏的场所。虽然眼下还没到结冰封湖的气温,但在快速滑过水面,船头被水波托起的快艇上迎对溅起的水花,已经不是一件爽快的事。管理摩托艇的小房门窗紧闭。湖岸上堆积的落叶没有打扫,强化着凄楚冷清。中午的阳光暖暖的,穿着绒里夹风衣的田成功盯视着岸下水面上漂浮的一层枯黄了却被水泡得亮晃晃的落叶,努力排遣心里又空洞又沉重的烦乱。虽然伊承新回家田成凤不与他通气让他生气,可这件事这么了结也称得上是阿弥陀佛。想象得出,妹夫经历了多少痛苦的追思悔想后采取了这种算不上高明但有效的措施,与其说他是向女儿妥协,还不如说是向生活、向时代妥协了。妹夫与他同属一辈人,这辈人终生守护尊奉的一种信念,在不知不觉中被年轻一代动摇和否定了。如果说田健的事在田家门里称得上是一件天塌地陷的事件,那么这种塌陷早在田野身上、在伊承新、甚至伊承宗身上显出了预兆。无论他们是无意中把事做错,还是成心要做错事,既然在眼下这个社会环境里都显得合情合理,就不能不对这些事的对错重新认定。也许,真正的错在于他们这辈人总是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总是想用自己的力量扯住时代的脚步。现在想起来,这种做法想法实在太幼稚太可笑太不合时宜了。成了定局的事,既然靠人力改变不了扭转不了,也只有去勇敢的面对。田野与小欢的事他们不但面对而且几乎是认可了。现在伊承新的事又不得不认可和接受,剩下田健的事,只有面对认可,大约才是他们这辈人摆脱痛苦的最好途径。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