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辆青顶的小马车,徐徐行驶在乡间小道上。
赶马车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头,身上穿着靖安县衙统一制式的奴仆服。
“不知道县令爷,能不能顺利找到画像上的嫌疑人。”柳絮虽然觉得交完画稿就走人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够义气,但她只是衙门兼职的画师,身上还有巡山的任务不说,这家里家外都需要顾及,实在没有余力拴在一件事上。
何况,这刑侦破案的事情,的确不是她这种非专业人士的擅长领域,还是不要盲目添乱的好。
“不过那画像,真的眼熟,可仔细想想,又琢磨不出哪里眼熟。”柳絮长叹一口气。
她和晏归尘都觉得眼熟,那说明是两人共同见过的人,可他俩共同见过的人,屈指可数。
“神似,却又不似。”晏归尘靠着背枕,双目微阖。
“你说,咱们没告诉县令爷这一点,会不会耽误他破案的速度?”柳絮撑起身子,突然有些小心慌。
“拿不准的消息,告诉他,反而限制了他的搜查范围。”晏归尘倒是比她淡定泰然得多,安慰道,“放心,禹大人自有良策。”
“也是。他堂堂一县之城的父母官,没道理连个坏蛋都抓不住。”柳絮拍拍胸口,自我疏导心里憋闷的烦躁情绪。
马车驶入槐柳村村头,却并未走村外通往翠屏山的捷径,反而是在村里兜兜转转绕上一圈。
这青顶的马车,即便不算阔气奢华,但在牛车、驴车都稀罕不已的槐柳村里,还是颇显高调非凡。
尤其是车身上明晃晃的衙门官制印章图案,更让村里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退避三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到车内贵人。
柳絮掀开马车窗帘,伸出半个头去,生怕别人看不见这坐官车的人,是她柳絮。
那得意洋洋的嘚瑟劲儿,要多狐假虎威,就有多狐假虎威。
马车绕行到王家庄园门口,柳絮和晏归尘留在车厢内,并未离开。
赶车的周伯,驼着背,腿脚利落地跳下马车,掏出怀里的一封由靖安县的县令,禹隽逸禹大人亲笔书写的一封信,递给看门护卫,请他转交给王老夫人。
看门护卫一见是衙门的人,腿就软了半截,这会子再一瞥见那信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吓得接信的双手都情不自禁颤抖起来。
周伯并没有多待,嘱咐完之后,就返回马车,长鞭一扬,驱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向着翠屏山的山脚驶去。
“县令爷这面子,给的倒是足。”柳絮托着腮帮子,笑得一脸灿烂,浅浅的梨涡绽开,像极两朵明媚的山茶花。
“看来夫人递交的答卷,禹大人颇为满意。”晏归尘适时的一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将柳絮悄悄萌芽的小狂妄,瞬间浇灭。
她那颗扑通扑通直跳的小心脏,又开始在胸腔内七上八下地忐忑起来。
毕竟是首次担任刑侦画师,这毫无经验的第一卷,到底能不能顺利揪出凶手呢……愁啊,愁啊!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山脚下,就再也无法前进了。
柳絮背着包袱,冲着远去的车影,连连挥手告别,多有不舍。
“要致富,先修路。这口号,真是至理名言。”她转身,抬头望一眼难以到头的高耸山势,哀怨地长吁一口气,“这要是有缆车,该有多好。”
晏归尘浅笑着,独自一个慢悠悠往前走着。
以前他看这山,犹如看一片既定的陵墓。现在看这座山,却多出几分温暖来。
“哎,等等我呀!不要你的人形登山杖了呀!”柳絮讨厌死爬山了,但还是小跑着追上晏归尘,一把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熟练地在旁扶着他。
撅着一张小嘴,满脑子想着地铁、汽车、飞机等交通工具,丝毫没注意到晏归尘嘴角那一抹有些晃眼的,餍足的笑。
……
翠屏山人迹罕见。
山坳的位置,又偏僻致极。
隐藏在坳里的山洞,更是蛇虫鼠蚁都不会靠近的人为禁地。
柳絮一回到家,将一身爬山的疲劳都抛之脑后,开始撸起袖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忙活开了。
鸡圈里的小鸡还没有饿死渴死,但食槽和水槽里的余量已经飘红,她赶紧添食,加水。
菜地里的苗苗,这两日没人照料,都统一泛起黄来,让柳絮一阵心疼,又是松土,又是添肥浇水,伺候得无比用心。
山洞是她和晏归尘共同的家,虽然有油毛毡做成的厚实门帘遮风挡雨,但洞内少了人气,总多出几分阴暗潮湿的味道来。
“这家里就得有人气儿,没点人气儿吧,到处都是霉味,我得先生火,熏点烟火气息出来。”柳絮掏出在山下新买的火折子,鼓着腮帮子一吹,干枯的松针立即冒出缕缕黑烟,小火苗蹭蹭直窜,方便好用得很。
她将燃烧的松针塞进灶洞中,又立即麻溜地塞进去一把细树枝,瞧着火势非常不错,正准备将比较粗的木材架进去时,里面的火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晏归尘!晏归尘!”柳絮吓得头皮发麻,直接弹跳起来,指着灶洞语无伦次,“有火!有东西!快快快!”
晏归尘放下手里的药材,长腿一迈就挤进柴火旁,蹲下身体,用火钳子翻动着只剩零星小火苗的炭灰堆,细细检查。
“看见了吗?在火堆里,一拱一拱的。”柳絮有些后怕,手脚都阵阵发麻,“是不是那种叫‘活阎王’的小毒蛇呀?”
晏归尘皱皱眉,解释道,“只要有雷劫根的存在,如‘活阎王’这类毒物,是万万不敢靠近方圆三里之内。”
“我真的看见灶洞里面有东西,一拱一拱的,这么小的灶洞,总不可能藏一个人吧!”柳絮见晏归尘不信她,急得抢过火钳子,胡乱在那燃烧得只剩下火星的炭灰中掏来掏去,“怎么会没有呢?”
晏归尘从身后的柴火堆中,摸出装引火松针枯叶的破箩筐。
“试试那边,两口锅下的灶洞相互连通,它极有可能躲在罐釜下。”他将破箩筐罩在先前点火的灶洞前。
柳絮点点头,轻轻撤出火钳子,移动小半步,将火钳子伸进另外一个还没点火的灶洞中,里面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反而令她胆子大不少,用火钳子戳着炭火,一寸一寸检查着——
慢慢的,火钳子向着两个灶洞中间的罐釜底部探去,因为角度是斜上方,所以她整个胳膊都伸了进去——
“喵呜——!!!”
一声炸毛的惊叫声,柳絮的火钳子好像戳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咻”的一声,从灶洞窜出去,直接撞进晏归尘守株待兔的破箩筐中!
“抓到了抓到了!”柳絮赶紧帮忙,将破箩筐直接倒扣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几乎压在破箩筐上面,生怕里面的东西趁机钻出来伤人。
但事实上,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怎么没反抗呀?一点都不动弹……会不会是被我捅死了?”柳絮有些害怕,这才松开一些力度。
晏归尘取下灶台上的松油灯,拨动一下灯芯,将灯火对准破箩筐里面。
柳絮见他单手压着破箩筐,索性就放开自己的手,四肢着地趴下,脸几乎贴着地面,从箩筐的缝隙往里面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