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五月初九,桂花村柳岸家的四姑娘出嫁。
柳絮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已经顶着一身潮湿雾气,独自走在下山的路上。
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装有十二个鸡蛋、一刀猪肉、两升精米,前往桂花村吃那远房表姐的送亲酒。
柳絮刚到山脚,就看见有一辆青顶小马车停在树荫下,赶车的人是靖安县衙门的周伯,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熟人,鹤松堂袁大夫的徒弟,无止。
“柳姑娘。”周伯率先打招呼。
“晏夫人。”无止随即跳下马车,身后还背着小药箱。
“周伯、无止,你二人是……”柳絮有些疑惑,此次她前往桂花村,只是以四姑娘远亲表妹的身份伴嫁贺喜而已,并不属于公务范围,为何衙门的马车,大清早就等候在山脚?
“柳姑娘,老奴奉大人之命,在姑娘离开翠屏山的这段时间内,负责照顾晏公子的饮食起居。”周伯回复道。
“晏夫人,我也是奉禹大人和师傅之命,来此照顾晏公子,以确保晏公子身体无恙。”无止腼腆一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出诊,虽然只是负责看护。
柳絮皱皱眉,原本就犹疑忐忑的心情,这会更是七上八下起来。
三日前,禹隽逸离开时,再三强调,桂花村赴宴当日,人多口杂,恐出乱子,照顾不周,建议让晏归尘单独留守在家。
柳絮自是不愿意,她平日里都恨不得将晏归尘拴在裤腰带上才好!这让人单独留下,万一有个突发状况,例如昏厥、抽搐什么的,岂不是就危险了。
却不料禹隽逸竟然威胁她,直言倘若因为宴席上的小风波,导致晏归尘受点惊,亦或者受点伤,那后果,靖安县衙门可不承担。
柳絮一听,心里活泛起来,看来衙门有一场戏,准备在宴席上开场,就是不知道被锁定的主角,和柳岸家有何关系。
禹隽逸长着一张蚌壳嘴,怎么撬,都守口如瓶。
但柳絮和晏归尘不是傻子。
能让县令爷以“鸡翅木自卫伤人”一事为要挟,软磨硬泡要她赴宴,此刻,又一脸别扭且固执地拒绝晏归尘同时赴宴。只怕当天的情况,很不乐观,甚至潜藏着见血丧命的风险。
柳絮是半个衙门人,工作环节需要她参与,即便没有知情权,于情于理,她也不该推脱。
“当日,你可在场?”晏归尘突然问道。
禹隽逸揉揉鼻子,“本官何种身份,为一个小小村姑送嫁,岂不是跌了身份。”
晏归尘蹙眉,神情不悦。
禹隽逸赶紧补充道,“放心,胡威会暗中保护柳姑娘。”
“暗中保护?”不只是晏归尘,就连柳絮自己,也是小心脏突然一阵紧缩,“这么说,我很危险?为什么呀?”她一脸不解。
“不就是凑个人数,吃顿饭,能有什么危险!”禹隽逸拿出顶头上司的官威来,横眉怒目地瞪柳絮一眼。
“既无危险,晏某自当陪夫人拜访远亲才是。”晏归尘毫不退步。
禹隽逸清秀的五官,顿时拧巴起来,一脸为难道:“晏公子执意要去,也行。不过衙门人手有限,届时伤了柳姑娘,只怕要本官偿命,也无济于事。”
这话,算是威胁了。
柳絮冷冷一笑,“这么说,我和夫君一同赴宴,就必有一人受伤咯?你这算是什么歪理!”
“柳姑娘,本官言尽于此,你自行决定吧。”禹隽逸一副耍无赖的样子。
“你这人,支支吾吾,藏藏掖掖,说话说一半!我就算知道有猫腻,也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会发生什么,你就用未知的结果恐吓我!要我如何理性决定?”柳絮很是愤怒。
“柳姑娘,休得对大人无礼!”胡威这一刻,倒是忠心耿耿护起主来。
柳絮气得一撸袖子,就要将这两个心怀叵测,毫不真诚的家伙,赶出翠屏山!一旁的喵喵更是浑身炸毛,弓起的背,宛如箭在弦上的弯弓,龇牙咧嘴,蓄势待发!
“絮儿,依照禹大人之令行事。”晏归尘突然态度一转,阻止住剑拔弩张的小女人和小奶豹。
“为什么?你、你、你不想黏着我了?”柳絮一抬头,愤怒的眼睛里,盛满小倔强。
“没有夫人伴随左右,为夫定然百般不适。”晏归尘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柳絮脸颊微红,内心得到巨大的满足感,甚至有些诡异的骄傲,和莫名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那……”她还想争取什么,就见晏归尘摇摇头,“我和喵留守在家,等候夫人赴宴归来。”
“可……”柳絮嘟着嘴,一脸不乐意。
“放心吧!要是晏公子在你离开的时间里,丢了一根头发,都算是本官的罪过,如此可好?”禹隽逸见形势有变,态度立马变软,“归正也就一场喜酒的时间,他乖乖坐在家里晒太阳,总比陪你奔波得好。再说了,柳岸家的人,以什么态度面对你,还很难说。难道你愿意让你家宝贝又精贵的晏公子,去受气受辱?再说了,就他这长相,还是藏着掖着比较好,否则被人惦记上,以后有得你累受!”
柳絮白他一眼,气呼呼道:“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我快去快回便是。禹大人,若你敢阴我,哼哼!”
她没有将话挑明,只一脸阴险的笑,让适如其分的威胁,留有想象余地。
“别怕,他不敢。”晏归尘轻轻揉揉柳絮枯黄细软的头发,以示安慰。
禹隽逸在旁悄悄撇嘴,怒不敢言,只心里一阵抱怨:傲的,看你丫还能活多久!
……
柳絮回过神来,见周伯已经拴好马,拎着小包袱,准备同无止一起上山照顾晏归尘。
“周伯,这上山之路崎岖漫长,您老……”她话还未讲完,周伯就笑着挥挥手,“柳姑娘不必忧心,老奴一生习武,如今虽已年迈,但翻山越岭尚不在话下。否则,我家大人,也不会屡屡派遣老奴伺候在姑娘和晏公子身边。”
习武之人……柳絮暗暗心惊,难怪这周伯走路无声无息,想必功夫还不低。只因身形驼背,显得老态龙钟些许,但细细想来,相处过的这几次中,的确不曾见过周伯有乏力勉强之举。
“如此,便有劳周伯,以及无止小大夫了。”柳絮恭恭敬敬行上一礼。
“晏夫人客气了,我还没出师,当不得大夫之称。”无止挠挠后脑勺,难掩欢喜之色。
周伯从袖袋中抽出一个黛青色锦囊,递给柳絮,“柳姑娘,这是今早大人令老奴带给姑娘防身之用。大人有言,若遇强,姑娘可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