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以前不明白，什么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个隐藏在山坳里，简陋、粗糙、荒凉、萧瑟的山洞，成为她内心中最具安全感的壁垒。明明是荒山野岭，却比有专人看守的衙门，更加令人感到舒适、安心。
山洞久久没有住人，有股子潮湿的霉味。
趁着夕阳余光，还暖融融地罩在山坳中，柳絮掀开门帘，通风透气。
同时翻找出初春时使用过的小火盆，铺上木炭，用干枯的松针引火，再吹一吹，待表面的几粒小木炭通红之后，这才端着火盆，进到山洞内，放在晏归尘床边。
她用额头，轻轻贴在晏归尘额头上，好一会儿才起身，有些不安，“你这体温，怎么降得这么快？可是觉得山里冷？”
其实晏归尘失血过多后，身体一直处于低温状态中。只是回到山里的柳絮，心里老是担忧环境因素，会不会引起他病情的恶化，便有些异常敏感。
在这之前，因为月事已至的原因，两人分床而眠。
这会子，柳絮主动去她床上，搬来一床被子，盖在晏归尘的被子上。
“明明是大夏天，你这身体却冻得吓人。”她捧着晏归尘的手，哈着气，轻轻揉搓起来。
“嗷呜——”喵喵一个蹦跶，跳上床，蜷缩着身子，趴在晏归尘脚边的位置，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合上眼睛。
“喵喵，你留在这里陪着夫君，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餐。”柳絮将晏归尘身上的被子，重新盖好，这才起身往洞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突然折回，俯身，在晏归尘耳边轻印一个吻，“夫君，我等你醒来。若你醒来，我们就圆房，做一对事实夫妻，如何？”
虽然知道晏归尘陷入深度昏迷中，很可能听不到这段不害臊的告白，但是柳絮还是微微红了脸。
“你这一次，真的吓着我了。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次，让我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她学着晏归尘的样子，揉揉他鬓间的头发，而后悄悄抿嘴，几乎是雀跃着，小跑出了山洞。
缩在床尾的喵喵，抬起一只眼睛，望一眼柳絮离去的身影，又瞥一眼床上挺尸一样的晏归尘，吧唧了一下嘴，神情轻蔑至极。
柳絮跑出山洞，心里慌慌乱乱，她深呼吸数次，这才勉强平静下来。
夕阳渐渐褪去，灰暗的天色，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山坳变得更冷，更静。
柳絮将能够点燃的油灯，尽数点燃，好似为她壮胆一样。
鸡圈旁的菜圃，虽然没有到达绿油油一片的可喜景象，但是好歹也没有干枯，只是焉嗒嗒，有些缺肥料的样子。柳絮琢磨着，明日一早，铲掉鸡圈里的粪便，移到菜圃，不知道能不能亡羊补牢。
说到鸡圈，连柳絮都觉得很惊奇。
大半个月没有喂食，就算是临走时放入石槽的粗康混碎叶可以坚持个两三日，那空空荡荡的水槽，在这里炎热的夏季，它们又是怎么熬下去的？
更离谱的是，那菜圃里的菜苗，好歹还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可鸡圈中的小鸡崽崽，未免也太健康活泼了，已经长到半大的样子，浑身都是肉肉，连毛发也蓬松有光泽。
难不成喝西北风也能活？
柳絮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摇摇头，不往深处琢磨。横竖鸡崽崽没死，就很不错了。
她换上一身粗棉布的深色衣裳，手脚麻溜地将山洞内外打扫整理一遍后，终于赶在天色全黑之前，站在灶台旁，开始准备起今夜的晚餐来。
一个人引火、烧火、刷锅、煮热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以往在这种时候，晏归尘不是在灶台后，帮她烧火，就是坐在附近的餐桌上，一本正经地修改她那些关于洞居建设的，天马行空的设计草图。
现在，人虽然没有少，但山洞内，却落寞许多。
柳絮深深吸一口气，抑制住酸溜溜的鼻腔哭意；又闭眼，隐下苦涩湿润的眼眶泪光。这才强行自我舒缓，咬着下唇，哼起愉快的小调来。
……
晏归尘失血过多，柳絮总想着，要为他补血，回想起她以往在经期吃过的补血圣品中，红糖最为常见可得，可惜在靖安县却没有买到红糖。
不过，她找到了不少红枣，想到红枣也具有滋阴补阳，补血之功效，所以在熬制的米粥内，添加有许多红枣泥。
以至于一碗白白的粥，硬是让她熬成了脏乎乎的赭色。
“夫君，请用餐。”柳絮端着暖融融的枣泥粥，来到床边，扶起晏归尘。又细心地在他背后垫上两个大枕头后，这才开始，舀上一小勺，轻轻吹吹后，送进他嘴里。
晏归尘一如既往，没有吞咽的动作，枣泥粥就在他嘴里，是如何也下不去。
她将温好的药取过来，混着药汤，往里灌。但如往常一样，顺着嘴角，就流到胸膛处的毛巾上。
“还是吃不进啊……”柳絮有些伤神，再这么下去，只怕晏归尘没有病死，也只有活活饿死了。
“如果可以静脉注射就好了，将营养液，用尖尖的针头，从你血管中注射进去！”柳絮拍拍晏归尘皮包骨头的胳膊肘，又说道，“或者导一根管子，直接插到你胃部，流食或者汤药，就直接入体了。”
“砰——”
柳絮话音刚落，洞口外响起一声异常的杂音，她吓得放下药碗，拿起一旁的擀面杖，异常警惕地挪到到山洞口查看——
除一阵寒凉的夜风外，倒是没有其他。
柳絮看见鸡圈旁的扫帚倒了下去，她松一口气，小跑过去，捡起扫帚，重新立在大树叉中间，“幸好，虚惊一场。我还以为有贼了。”
她提着擀面杖，返回山洞时，看见喵喵已经醒了，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山洞口的方向，绀青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山壁两侧跳动的火苗，莫名有股凶煞之气！
“喵喵？”柳絮下意识看一眼自己的背后，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被惊醒了？”
她放下厚重的门帘，将夜里的寒气，都挡在油毛毡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