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绵雨才停,翠叶寥寥湿了几许,颗颗雨珠如碧玉,时时被微风推搡,砸落心头,轻轻浅浅。宫苑朱红的高墙和翠色的琉璃,割断了荣华的根脉,墙内笙歌夜舞,墙外乞残冻骨。
母亲原拉着我的小手在那排残竹下说过,“术儿,宫院深幽,本不该带你踏入,但这是你的命。”
直至今天,我都不懂。我堪堪记得那时母亲身着翠色的绣裙,半绾的发髻上软软地簪着支莹透的碧簪,青色的额环微微贴在她白皙的额头上,几乎融进那排残竹。我挣开母亲柔软的手指,排斥这样周身散发绝望的她。
蓼兰告诉我,在有我之前,父皇极宠爱母亲,专门为她建造一座青门宫,绯砖璃瓦,暖池玉阶,极尽奢华。母亲才德冠盖乐国,宫人臣子无不追奉。父皇虽治国无能,但对母亲爱极。想必也应该是幸福的。但自有我之后,母亲便移居冷宫,终日奏琴作画,眉目再无喜色。我理解蓼兰为母亲而痛,我知晓父皇对我的不喜。
桥月轻扶我上阶,朱色的殿柱晃入眼端,金色的帷布,空旷的大殿,森凉的宫砖,第一次踏进这里。我谨严地迈宫步走近殿上端坐的那个男人,这是我第二次见他,依旧是繁复华丽的衣袍,隔得略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倦盹异常,无精无力。
“儿臣天落,拜见父皇。”我照桥月嘱咐的规整动作拜下。
“天祭在五月十五,朕会派人将天祭之礼教于你,无事跪安吧。”
“是,天落告退。”我恍然就想起十年前母亲跪在他脚下的场景,卑如蝼蚁,我感到痛。我低头起身,膝盖离开冰凉的宫砖,我又感到母亲死去时候的冷,该是极冷的,我温暖不了她,正如十年后,我也温暖不了自己。
我就住在母亲生前住过的青门宫,看得出都是新置办的物件,翡玉的屏雕,紫檀的桌椅,轻纱的床帏,丝质的锦被,干净的茶盏,我还能享受十天。边境在战,乐国都城青丰却还是旁若无事,宫中却还是奢靡麻木,妄图以我的鲜血洗净这场纷争。
乐国必亡。
幽素是一把古琴,蓼兰说是母亲的父亲在母亲出嫁时赠与的,琴身轻盈,弦柔音和,适合女子奏弹。母亲死后,我便被遣去青落寺,这是唯一我带走的东西,如今也算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物件,我时时弹时时擦拭,终也与我越来越相知。母亲才惊天下,以一曲《青门引》为天下知,曲词皆由母亲自己作出,我不懂词,只记得曲。
入夜后的皇宫居然也像死一般沉寂,桥月说原来父皇会夜听乐姬唱曲,看舞姬作舞,现父皇精力不甚如常,故今夜如此安静。我了然,乐国已是飘摇的空架子,只有父皇和他的臣子还有青丰的百姓还在自欺欺人。越到气数将尽时,越发在物质上极尽奢靡。
十天光阴如指间流沙,到了我该死去的时候,我竟觉得无比平静。
公主天祭便是在高台上奏曲跪拜,然后纵身而下,化为泥肉。宫中之人都在这十天里逃的逃,跑的跑,剩下的都是年老无去处或愚忠于父皇的,我感到可笑,纵然一个人多么穷凶极恶,昏庸无能,都会有人死心塌地地跟随。我偷偷听过宫人的议论,呈国的大军早就兵临城下,青丰俨然是一座死城,我却还要上这高台做祭品。
母亲,你是爱着父皇的吧,可他就是要我死。
我轻轻扯嘴角,端坐在高台上,伸手试弦,我能够看到宫墙外的城街,城墙外的军队,青丰的百姓,富贵之身的也逃出城,剩下的都躲进屋宅,整座城市都是死一样的安静,安静得只有我拨弦的声音。
今日就是五月十五,容观年。
母亲说,幽素是一把适合女子的琴,其音清幽和缓,我偏偏弹出急促的音律。城门已被攻开,高台下杀伐一片,火光不绝,我闻着满城的血腥味,竟有种解脱的感觉。我抱着幽素站起来,理了理衣裙,又抬手拨了拨发髻,扯出一个明亮的笑脸朝向台下的年轻男子。我猜他就是将军扶堇了,据说是因为他,乐国军队才溃败得如此快。我看过战争的书,在我的印象里,将军该是孔武高大,该是中年,该是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的,虽然离得不近,我依然能够分辨出他该是个俊秀的少年,是那种该上层楼赋新词的青葱年纪。
“你是扶堇吧,我父皇呢?”我清了清喉咙,对着他大喊。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似是面色未动,也并未回答我。
我不死心,继续喊,“扶堇,乐国亡了吗?”
我等了半晌他还是没有回答我,我转了个方向望着父皇的寝宫,火似龙蛇,几乎将白蓝的天染成焰黄。乐国的护卫军都跪在宫阶上,脊背曲弯,地上零散着火团和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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