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各官家的公子小姐中，年纪尚小的大都显露出期待的神情，眼型唇角弯弯地看着我，年纪稍大的倒是没有将喜色放在面上，但眉目之间的敬佩却作不得假。
子言莘和云浅没有说错，这首曲子并不是难曲，我自然是会的，失传的是云踏月这支舞蹈而已。不过现下我连站立和走路都觉得吃力，只是脸上抹得粉略多，遮住了苍白的面色。
“白术公主，你也不必仔细弹奏，乐音不停我便能舞。”我几乎扶额苦笑，本来想随意弹奏个大概混蒙过去，众人的注意都在舞蹈上，应该不会太注意协伴的琴音，她这样一点破，我便不可能取巧了。
“白术必当尽力。”
琴台并没有被撤走，我轻移步走近，繁复的裙摆掩饰了虚浮的脚步，活着真的无比复杂，时时事事纠缠，一个晃神便是死生之变。
“白术公主，请奏琴。”云浅的声音也是清冷纯净的，听着像谷山夏夜的泉水，却正要击碎我活下来的凌泉之钟。
提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手便锁，接着是双弹，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记不起下面的指法和音弦，双目紧紧盯着琴弦，半点神色都分不出去，耳边全是酒杯砸地和夸张的抽气声。再几个音之后，我的左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我咬牙摘弦，极力控制自己。
“砰…砰砰…砰。”突然传来烟花声，且一声盖过一声，众人好像都回神向外望，云浅也被打断后停了下来，跪拜在地，我顿收音，不留声色地用膝盖抵着琴台，闭眼缓了缓神色。
“皇上恕罪，殿外烟花之音盖过琴音，浅儿无法继续舞。”
“哈哈…无碍，即便只是这几个动作朕便将云踏月的传奇之处窥探到了一二。听殿外想必是到了燃烟花的时间，众卿与朕一同去赏，云踏月容后再看，如何？”
“能与皇上同赏烟花，臣之幸。”云相首先表态，其他官员应声附和，我也暂舒一口气。
我堪堪直起身子跟在人群之后离开，便掩藏到殿外的栏柱之后，躲开明亮的宫灯，捂着胸口急速地深呼吸。一排掌灯巡走的宫人靠近，我却再无力气躲开，头上的珠钗沉重，几乎要压断脖颈，大脑一片混沌。
就在宫人几乎能够看到我的时候，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拉入一个清冷的怀抱，我缓过神便下意识挣扎，但本就气力虚浮，刚想张口喊叫，却听见头上传来低低的声音：“别怕，是我。”
即使后来发生许多我们都不能控制的事，但这一刻的感觉却无比纯粹自然，就像你孤身在一片森林，四处都是黑夜，而云和月又是你无法触碰的，然后再你和孤独绝望纠缠至死的时候，突然升起整片萤火，让你重拾温暖和光亮。
“扶…堇？”声音无气无力，还带着丝可觉察的颤抖。
“是我，你怎么样？”他扶着我的肩膀让我转身看着他，压低声音问出口，其实细细听来，紧张的意思十分明显。
“…我没事。”说完便觉得胸中气血翻滚突然强烈，终于侧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他单身抱着我的腰身扶住我，另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号脉，吐出血后我倒觉得好了些，但奈何力气尚未恢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靠在他的胸口闭眼。
“…你蠢吗？用十分的精力来弹一首《青门引》。你以为皇上能震惊于你的琴音放过你？这首曲子本来就是皇上创的，你既弹不出你母妃的意思，作践自己有什么用？”
我猛然怔住，就算我脑中混沌，也听出了这番话的大概意思，《青门引》竟是呈帝创的，那为何却是由母亲弹奏成名？他和母亲有什么关系？可呈后提及母亲的时候，呈帝没有任何异色，难道是我看错了？
扶堇似是感觉到我突然的僵硬，软下声音说：“别多想了，安然度过今晚再说。”
我微微点点头，又将头从他胸前挪开，抬头问：“我等下要怎么躲过云踏月的协伴琴奏？”
扶堇的眸色瞬间变得沉暗，眉峰紧蹙，我疑惑地问：“怎么了？”
他定眸看我，声音变得安抚：“没事，我先渡些内力给你，别的你不用担心，交给我。”
此时我才不得不正视内心的震颤，那种强烈的感觉几乎击碎我这十年来刻意培养的淡然沉着，击碎我原本以为的无所畏惧。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耳边吵闹的烟花声像是越来越远，耳边只有他冷静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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