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尘，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救护车上，沈初尘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一张仿佛轻轻一碰便能撕破的纸，抿成直线的嘴唇是浓浓的青紫色。
他戴着呼吸机。
即使是在昏迷中，紧蹙的眉眼间仍是仿佛有无法消除的重重哀伤，告知他此刻难以抵御的痛楚。
整个世界遁入不可见底的深渊，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疼痛蚕食身体每一个活动的细胞，形如空壳的行走在寒冷黑暗之中。
纪夏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喊着和他说话，有泪水从眼眶无声地滑落。
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仿佛只在昨天，她已经撕心裂肺过。她不愿意再次承受，绝对不能再次承受这样无法承受的痛苦。她握紧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给予所有的力量，只愿换来他的睁眼。
救护车终于停了下来。
后门被打开，医护人员手脚麻利的将托着沈初尘身体的担架转移到推车上。
纪夏却停住了，身体像钉子一样留在原地，没有动弹。抬眼望过去，巨大的红色十字让她有种快要晕眩的感觉。始终是无法摆脱这种恐惧，无法再抬脚走进对她来说象征着地狱一般的地方。
她害怕见到死亡，害怕里面各种药水混杂的味道。
她没有进去，只是紧咬了牙关望着救护推车离开的方向，嘴里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你一定会活着，一定不会有事。”
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
偶尔有医护人员和患者进进出出。
或许沈初尘所在的抢救室，手术中的状态还没有改变。
又或者，他已经顺利接受了手术。
还有可能……
后面的结果，她不敢再想。
这段等待，好像几个世纪那般漫长。
纪夏蜷缩着坐在医院一楼大堂门口的地上，没有办法知道里面的情况，却驻足地不肯离开。她握着拳头抵住自己的下巴，长长的睫毛不再跃动，眼神空洞而无力。
时而有人影闪过，伴着低声的抽泣或者争分夺秒的救护，却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心跳，咚，咚，响彻在冰凉冰凉的的空气之中。
“小夏？”询问的语调夹杂着一丝诧异。
耳边陆续响过凌乱的脚步声和轮椅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轰鸣。纪夏却似没有听到，暗淡的目光里只落下地面光秃秃的惨白。
“小夏，你怎么在这里？” 尹素瑶摇摇她，声音关切。
“阿姨？”纪夏回过神来，看到坐在轮椅里面容慈爱的尹素瑶，心中一惊，“您的腿？”
“是你送小尘过来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尹素瑶仍是用关爱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却显得格外迫切。
“沈初尘，他……”纪夏的目光仍是空洞无力。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低沉冷肃的声音打断——
“看她的样子，不太可能会知道。”
纪夏心中一紧，呼吸好似停在半空，不能再说出任何一个字。
沈老爷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径直走进了医院大堂，没有表情的脸上透着不近人情的严厉。
“你先起来吧，地上凉。”尹素瑶伸过手去扶她。
纪夏慢慢站起来，腿脚的麻木让她有些踉跄。
终于站稳后，疼痛而纷乱的心绪被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看看表情和蔼亲切的尹素瑶，说：“阿姨，我先走了。”
“小夏，你别走，我们一起进去。”
“不了，您来了，我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纪夏的声音细若游丝。
即使竭力保持镇定，某些无法压抑克制的感觉仍是不听使唤地在脑中不断纠结盘错，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就匆匆走开。
尹素瑶的话音还未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纪夏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听得到自己心中的声音，那个不断重复着，催促自己离开那个地方的声音。
曾经与人约定，不会再靠近那个家庭，就不该失信于人。即使心里的不舍痛到极致，也不可以再回头。
医院门口，蔓延的是无边的暮色。
暗哑的路灯光中偶尔有错错人影从身边匆匆闪过。
纪夏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光影的阴暗中隐约辨出脸色的苍白。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划过静寂，红色跑车稳稳停靠在最末一级台阶之下。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韩林奕急冲冲跨上台阶，跑进医院，却又迟疑的站定，转过身看一眼刚刚与他擦身而过的身影。
“纪夏。”近乎肯定却又带点狐疑的语气。
纪夏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迈着脚下的步子。
“喂，纪夏！”韩林奕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你聋了啊，听不见我叫你？”
纪夏转过脸，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视线对上的是没有光华的眼眸，里面藏有的所有感情被抽离殆尽，剩下的迷离中，不再有初见时的防备和坚定，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助和恐慌。这是遇见她以来从未见过的样子。
韩林奕怔住了，握着她胳膊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你哭过了？”
八月天的夜，空气中还残存白日里的热度，偶尔掠过的微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韩先生，请你放开我。”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吃力。
韩林奕的声音里有难得的真实关切，“发生什么事了？”
纪夏盯住自己被攥住的手臂，清冷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温度，“放开我。”
少了些许喧嚣的夜晚，已然静到出奇。
“走，我送你回家。” 韩林奕撂下命令的口气，拽着纪夏大跨步往自己跑车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