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院建寺有百年,迎来送往多了,也有些名气。
宿家一行人到之时已经是夜里,庙中只剩下一座客院,要装下四十人没那么容易。好在宿家护卫们常年出门,连荒山野林都睡过,只要有一片遮雨的就不挑剔,没得床睡的在地上铺被子,互相将就下来没有多难。
因霍家死去的那些人要处理,本歇息了的菩提院方丈也出禅房来见了宿家大夫人。
宿家大夫人把遇见霍家的事情半真半假说了来,“可惜我辈去得晚了些,不曾救到人,只到底也相遇一场,便将他们的尸身收拢了来,想着先安置在贵庙,等进都城告知了霍家,也好让霍家前来安置。”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为怀,行得善事,终有好报。”方丈双手合十,一脸悲悯。
多少具尸体,对应着多少座棺木。庙宇中的棺木,除了贵贱之外,也分临时借用和购买。以着霍家这样的家世,到时候来处置他们后事,多会顺带着将棺木买下,不管是就地入土为安还是运送回都城,都是一笔不少的收入。
菩提院周围属于寺庙的良田不多,周围村落也不富庶,庙里几十口人的吃喝,多靠这走南闯北的客人。霍家这一笔生意,把额外的香火钱除去,能管上庙宇一两年的消耗。
方丈素有一颗菩萨心肠,便立即让身边跟着的僧人去安置,几十具棺木庙中没有,却是能从周围村落里凑出来。
把这等大事交代好,方丈才开始问这一路可否平顺。
除了遇见霍家这事儿,其余路段平得不能再平。宿家大夫人只收敛了霍家一行的尸体,其余的还丢在原地,把该说的都说了后,把这事儿也跟方丈告知了一声,“马车有限,其余人也还没来得及收敛,还得要先跟官府报案,让官府来处置才好。”
给山匪收尸这种事,也只有官府愿插手,宿家大夫人给方丈先说一声,也有让方丈做个证的意思。
衙门里的规矩,菩提院位置特殊,方丈知晓得不少,也愿意帮这个忙,“施主心善。”
宿家大夫人摆手,“这事儿谁遇见了都会搭把手,也不图别的,就官道上那么搁着,早收拾也少让过往的兄弟姐妹们受点惊吓。”
与方丈说这么一阵,宿家大夫人也没忘了添香油钱。
两百两银票往功德箱里一投,方丈待人就更亲近了,又叫了身边的僧人去给宿家一行人蒸些馒头和面食做宵夜,还有准备洗漱要用的器具、热水等。
宿家大夫人郑重道了谢,这才由僧人领着去了客院。
菩提院离华金城还有一日的路程,因而庙宇设计便与寻常城郊或是城中的庙宇不同。
所谓客院比一般的客院要大上一倍,共计房间有七间,其中两间只是正房的耳室,各自摆着一张小床,从正屋一个门进出,也能说是一间房。
霍天青跟他那个叫霍平的仆从已被打扮成了女眷,跟宿家母女一道住在这三间房里。
宿家大夫人回来之时,这两人已经被分到了左手边的耳室休息,右边的分给了其他四个丫鬟用来轮休。
正洗着脚的宿真见亲娘回来,忙在桃然膝盖铺着的干布上擦了擦脚,穿上布鞋跑到宿家大夫人面前,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后说:“刚才平儿醒了。”
平儿也就霍天青那被救活的仆从霍平,这一路男扮女装,叫平儿也好不让人怀疑。
宿家大夫人喝着茶,暗想这主仆也都够命硬的,这样都能活下来,以后想必会有些造化。
再想到之前宿真干的事儿,宿家大夫人没忍住问:“你可又喂了人吃参丸?”
那仙丹霍天青难以克化差点去了半条命,但对身体好只是受了外伤的霍平而言可是大补之物,说瞬间活人生肉有些夸张,但几个时辰内让人好上□□成却有可能。
她又不傻,便是再想试药也不会找一家人来试,被亲娘问上头来,宿真忙否认,“没!”
宿家大夫人看向桃然,见得桃然摇头才放心下来,假装冷脸教训宿真道:“下回要再胡乱给人吃药,看娘怎么收拾你!”
宿真摆出一副老老实实模样,有外人在宿家大夫人不好多说,便起身去了左边耳室。
霍平先前醒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霍天青没机会讲究,为着霍平的身体早日恢复,就把人安置在了小床上,自己反而靠在一边。
听得宿家大夫人敲了敲门框,便起了身来迎,“夫人请进。”
宿家大夫人一进门便见着缓缓走来一位艳丽无边的美人,脚下忍不住一滞,有些想蒙眼,忙道:“你高热未退,还是回去坐着罢。”
耳室不大,宿家大夫人寻了凳子坐着,霍天青便退回去。
他手臂上的箭伤已经逐渐愈合,可打娘胎里带来的宿疾摆在那,能不动就不动最好。
宿家大夫人这才道:“霍家遇袭的事,我跟方丈说了一声,之后衙门要来查探,多要由他们来应对。”
霍天青脸色比之前要好了许多,闻言微微弯了弯腰,“多谢夫人周全。”
宿家大夫人摆手,说到庙里的吃食,“菩提院偏僻,在吃食上不大精致。就馒头这些面食,你身体不好难以克化,我便要了一锅粥来,待会儿吃了也好休息。”
霍天青再谢了宿家大夫人一回,本想着给拼死保护自己的仆从和护卫们上一炷香,但知道现下不便,只能暂时不提。
而宿家大夫人也没别的话说,便起身回了正屋。
菩提院因宿家一行投宿忙至半夜,整个庙宇闹哄哄一片,庙里投宿的客人们想不知道都难。还有霍家遇险之事,有尸体搁在那,几番打听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客院也跟着热闹起来。
跟宿家顺路的打听到这桩惨事多是庆幸自己走得快,没遇到这一桩。方向相反的少不得要各家走动,想要结队一起上路,好避免遇险。
只方丈坐在自己禅师,对着一副菩萨画像,面色犹豫。
这番犹豫最终随着一声叹息化去,方丈叫了一声,“悟心。”
门外守着的僧人立即进了门,“主持。”
方丈示意悟心关了门,把人招至身边,轻声道:“你寻几个师弟,小心盯着甲院,莫要让人发觉了。”
甲院是菩提院最大的客房,里面几间屋子均是大通铺,先前被两人包了下来,说是行商探路的,主子就在后面,到夜里就能到。方丈不曾有疑,便把甲院分了出去,这会儿没等到甲院的商户,反而从宿家一行人嘴里得知霍家在半路遭截,对甲院的身份就有了些怀疑。
寺庙建得偏,就总会遇见这些麻烦,处理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只要他们不为难菩提院,他也不会管这些。只该盯着的还是要盯着,有备无患才行。
被方丈惦记着的甲院,此时正屋正燃着蜡烛。
桌上一中年壮汉正皱着眉对才坐下的年轻汉子问:“可打听出来?”
年轻汉子微微点头,把打听到的轻声说了出来,“据说是云阳城的一家富户去都城探亲,庙里的和尚正给他们准备宵夜。”
“从云阳城来的,去都城?”中年壮汉断眉一扬,盯着年轻汉子的眼神犀利了些,“就打听到这些?”
年轻汉子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对方,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润了润起皮的嘴,才小心翼翼道:“哪里。要只准备宵夜也不会这么吵,据说她们还带了几十具尸体请菩提院处置。”
中年壮汉端起水杯的手一顿,“那尸体?”
年轻汉子将杯子一搁,声音又低了些,“隔壁院子的去打听了回来,说是都城霍家的人半路遭了贼,被云阳来的这一行收敛了尸身,正打算去城里报官。”
“霍家……”中年壮汉捏紧茶杯,“待他们忙完,咱们去问问路。”
年轻汉子点头,神色有些晦暗,“怕要下半夜才成,有和尚去村里买棺材,等他们忙完还得有好一阵子。”
等着菩提院彻底安静下来,月亮差不多快要下山。此时甲院大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月色里只见有两道黑影冲着停灵的归思院而去。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寺庙的各院间游走,不到一会儿就到了归思院。
归思院的大门紧闭,正门中间挂着一道大锁,隐隐有未曾散完的纸钱味从里头传来。墙下蹲着的两人中一人点头,另一人一跃而起伸手攀附上墙头,脚下正好踩在另一人肩上,朝里面瞧去。
院中一片静默,黑暗中唯有夏虫的轻鸣不断。
墙上的人对墙下人比划了一个动作,迅速翻身消失在墙头,另一人见状也攀附上去,随后没了身影。
此时两人身后不远的院落转角处,一位身穿僧衣的僧人无声离去……
归思院建造之日便用于停灵,院中虽也如寻常院落那般建造房屋,却只建了瓦遮的房顶。巨大的房梁用木柱撑着,四周不曾用木板隔墙,整个院子看起来有些像大家族里设的凉亭,却又比凉亭大上许多倍。
夜色中,密密麻麻的棺木按着顺序摆放,足足将屋子停了个满当,棺木在月色下映衬出幽暗的光。
而此时本该静默无声的院子,却隐隐传出咯吱咯吱的棺木挪动响声。
有客院离归思院近,隐隐约约听到声响,只当是僧人们处理完尸体正在盖棺,转过身又睡了去。
这么一夜过去待天将破晓,菩提院的僧人们纷纷起身准备早课。
早课念完便要准备朝食给客院的客人,还要给提前打招呼定下干粮的客人们准备好干粮。这两日投宿的人不少,庙里忙不过来,在周围村落里请了几人来帮忙,此时已经忙了一个多时辰。
方丈静坐禅室,在数完一百零八子后,道:“罢了,把这事告知宿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