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很久以前就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当时的气氛很凝重，对方的表情很忧郁，让我醉心的眼睛里有着难以捉摸的意味，而我内心似乎想着的是晚饭该吃点什么。
他说，计都，你的名字就已经预言了一切，你注定会是个无根的流浪者，一辈子都不会有能够让你驻足的地方。
……
“喂你在想什么啊计都小姐——”
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我从朦胧的睡意里挣扎回来，看着手中的照片还有些神志恍惚。
“……”
我把照片理了下放到一边，有些纳闷自己在陷入睡梦前是想要干什么。眼前的黑白相片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各式肖像风景融在黑白灰里。
小助理嘟了嘟嘴，今天她的口红用的是我之前送给她当生日礼物那一支，“计都小姐最近总是在发呆呢。”
之前开玩笑似的和她说这是定情信物，结果她好像信了，愈发粘我，让人有些厌烦。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我今天要早点走。”
“不留下来陪人家？”
“你知道我很忙。”我笑笑，安慰似的揉她的发顶。
“模特的工作吗？”
“不是。最近稍微有些懒得去管这方面的事了。”
“好吧，我知道了……哎呀不要再动了，发型都乱了啦！”
这就是我的目的啊。
助理娇嗔着勾了勾我的手指，我轻轻抽回手，轻笑着皱眉。
在此，先进行自我介绍。
式守计都，女，二十二岁，大学辍学，工作是摄影师加模特，然而两者都只是出于兴趣，目前正靠着雄厚的家产混吃混喝。
半小时后，我拎起包走人。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做什么。只是今天不怎么想和那些胶片打交道而已，就算是用银版印刷来勾引我也无法让我提起一丝一毫的兴趣。
街上没什么人，眼看着变了天要下雨了，我又没带伞，只得找个便利店躲躲雨。
过了没多久，暴雨倾盆。
我买了盒杯面在便利店里泡了吃，叼着叉子无所事事之时便看着玻璃外发呆。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带伞的没带伞的都一样，焦急的样子恍若奔丧。
与湿漉漉的街道不同，店内开着空调打着灯，温暖又干燥，飘着淡淡的速食的香气，还在播放着齐藤和义的歌。歌名我并不怎么记得，但调子很喜欢就是了。
“啊/白色的花朵/摇曳微笑着/无比美丽……”
我停下了用牙咬着叉子头晃动的动作，有些不可思议地张开嘴，叉子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颇有些我抛弃了它的悲惨意味。
那个少年就这么的站在雨中，微微仰着脸。雨点明明是顺着他的发丝面颊落下，打湿了他的全身，却给了人“雨点都避开了他”这样的错觉。
就好像心有灵犀一样，他毫无征兆地看向我的方向，让我心脏猛的一跳。
很漂亮。
就算是用这样的形容词也并无不妥，尽管隔得很远，我仍然清楚的知道，我爱上了他的眼睛。
漂亮的金色，亮亮的，仿佛是融化了的黄金。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何炼金术士要费尽一切心血追求这种玩意儿了——实在是美得惊人。
我曾经无数次因为他人的眼睛而沉沦，而这一回也一样。
“啊/不可思议的相逢/不可思议的相爱/打开门/选中那个人/人生现在开始……”
啊，没错。就是这样。我选中他了。
那样的眼眸，倘若说没有在暗示些什么，那也太浪费那份天赐的美好了。
我放弃了泡了一半的杯面，离开了便利店。
“大概无论谁都只需要幸福吧/也许也只祈求这些……”
我离开了便利店里充足的暖气，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之前避之不及的暴雨，向那个少年走去，为的只是能够近距离地目睹那一场悲伤的金色。
……
“啊——连夏天的冰垫都放在外面呢。”
他这么感叹着，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张掉在地上的照片，“你是摄影师吗？”
“算是吧。”我耸耸肩，“有个工作室，拍拍想拍的东西，打发时间。”我瞄了眼他手里的照片，黑白图案上是湍急的河流，其中矗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钢筋。
“真厉害呢。”他这么敷衍地夸奖道，那双让我一见钟情的眼睛转来转去的。并没有我想象的不安，某种意义上的稳重。
我把他递还的照片粘回墙上，融入到众多的相片之中。
虽说自称是个摄影师，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拍这些照片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地拍下来洗好，然后就贴到墙上或扔到一边。偶尔会为了赚点钱而去拍照，但那也是少数情况，毕竟家境并不是我需要操心的类型。
就算是再过个几十年，那个浪荡的母亲也能够独撑起时尚界的一片天——我这么坚信着。
近距离看了之后才发现，他的年纪比想象的要小。本来远看以为大概是个大学生高中生一类，但似乎并非如此，问了他也不愿回答。
不过，于我而言，这样的事情也并无所谓。
总不可能就这么的把他带进来让他喝杯牛奶走人吧？
意识到自己忘了开暖气，我连忙去找遥控器。打开后，看着头发还在滴水的少年，我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去洗个澡吧。大冬天的，轻而易举就会感冒。”
话虽如此，我也没比他好多少。我把打湿了的围巾和大衣脱掉，看着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他，催促道：“你在等什么？”
他摇摇头，走进了浴室。
他应该没有换的衣服吧。
我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
一开始的初衷明明不是这样的。现在的这种情况，可以说与之前的思路完全背道而驰。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我找到了没带的雨伞，出门给他买东西。
外面的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气势，像是撒完泼之后没了力气的女人。
随便买了条男士内裤，回到公寓里，他正在等我。我开门便再度对上了那双眼睛，心底猛然间竟一阵发虚。
他没有穿衣服，赤/裸地坐在沙发上，接过塑料袋后道了声谢，拆开包装准备换上。
少年有着漂亮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因为刚洗过澡而微微泛着粉红，看着很诱人。我把这种罪恶无比的想法抛在脑后，进屋找了件偏男性化的冬装给他。总归还是要慢慢来。
我掏出烟，征得许可后点燃了它。烟雾缭绕间，也算是能够让大脑理一下思路——要是被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友人知道了这件事，估计会被笑话几年。
“真的要穿上吗？”他的问话显然意有所指。
不要勾引我啊。我有些无奈地叼着烟，含糊地应了声。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套上了内裤。意料之外的印着朵菊花，看着暗示气息十足。
暖橘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我有些倦怠地眯起眼，只觉得他的金发和这边的气氛挺符合，便随手用手机拍了张照。
猝不及防还未穿完衣服就上了镜的少年有些愠怒，“不要拍啊。”
我看了眼照片里少年的腰肢，直截了当地解释道。“好看嘛。”
他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我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他，趁他凑近了，坏心眼儿地取下烟吻了吻他的嘴角。他看向我，轻轻扯出个略带羞涩的笑容，脸红之余却又故作老道地回吻我。
“这么晚回去肯定会骂的。所以你要收留我啊。”
我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到时候你父母如果找上门来，我可是绝对不会假装是你的老师的。”
“……才不需要做这种事。”
“从刚见面的时候就想问了，计都小姐是欧洲人吗？”他坐到我旁边，肩上披着我给他的呢大衣，“很像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一个模特，后来去变性了的那个。”
“安德烈·皮吉斯吧？”我又想到了工作室里常常以此名来称呼我的助理小姐，“偶尔会被人这么说。我是混血。”
女儿长相随父——因此我才继承了对方的白种人样貌，往那儿一杵，只要不开口说话就没人知道我是个日本人。
总的来说，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估计是写在dna里的——毕竟出生便是如此。我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我是我妈睡了某个和她有过萍水相逢经历的男模然后莫名其妙被她生下来的可怜鬼，而之所以父亲无从得知，恐怕是因为和她睡过的男的实在太多，她懒得去查是谁了。
“那么，你也是模特吗？”
“是。因为和她一样长得雌雄莫辨，所以有的时候还会去拍男装广告，广受好评中。”
我抽了口烟，过肺后呼气。注意到他在盯着我看，我便把烟往他面前送了送。
“要抽吗？”我客套地问他。
“不用了。”他摇头，还是有基本的操守。
我咧嘴一笑。“就算你要抽我也不会给你的。你还是未成年嘛。”
“可是，未成年不还是被你带回来了？”
我一噎，“带你回来喝温牛奶。”
“不会信你的，计都小姐。”
他伸展开双腿，修长而又白净，毛发稀疏得连腿毛都鲜少。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想到了什么，又慢悠悠地抽口烟。
“凉太。”
“……全名？”
“计都小姐都没有告诉我你的全名，我怎么能做这种不等价的交换。”他冲我来了发wink。
“……”
是个坏孩子啊。本想回答他点什么，结果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
我揉了揉鼻子，“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卧室给你。”
“欸。分开睡吗？——”他拖长了尾音。
“你喜欢怎么样？”我反问他。
他也是十分爽快。“和计都小姐一起。”
哎。这可不是我一厢情愿啊。
他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带着试探看着我，被那样的眼神看了，任谁都生出想要逞能的心情。
我轻笑出声。“那就一起。”
看在上帝的份上……算了。估计就算是上帝，也不会容忍这份罪过吧。
我撵灭了烟。
更何况，我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