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房屋间数不少,远远一看还觉得挺大,但只有走进来才会发现房子里面的破败。
白嬷嬷厌弃地收回眼,再度瞥到站在自己面前几步远的姜锦花身上。
白嬷嬷也是看着夏承保长大的,几乎拿他当半个儿子看,是以夏夫人叫白嬷嬷亲自来见姜锦花一面,再决定要不要带她回去,也是有原因的。
姜锦花这丫头生得黑黑瘦瘦,一看就是个不好生养的。姿色看不出有多好,充其量那双眼睛还够水灵。
白嬷嬷真不知道自家少爷哪根筋不对,非要来这小村庄买这丫头回家。
他们夏府多少年轻貌美的丫鬟挑不过来,就说少爷身边新添的那个叫玉书的,模样勾人不说身段更是玲珑。少爷若是想要暖床丫头把玉书收进屋不就完了,还偏偏要来买这个黑黑的丫头。
就是他们夏府的姨娘,也没出过姜锦花这样的村姑!
这些话白嬷嬷也只敢心中想想了,面上仍是不漏声色。
她说:“我们少爷说了,三丫头与我们夏府有缘分,所以他才会命我亲自前来。”
白嬷嬷在夏府资历够深,是夏夫人的贴身嬷嬷,在姜家这等村里人家面前说起话来,都比他们要高了一等。
“是是是,能被夏家看中是我们三丫头的福分呐!”钱氏舔着脸回道。
白嬷嬷对钱氏、王氏的知趣很是满意,她点头只说:“我家少爷虽是想买三丫头做丫鬟,但也是少爷的贴身丫鬟,往后八成就是夏少爷的人了。在夏家即便是个姨太太,日子过得也比在乡下要好太多,三丫头既然有这个命,那你们做娘做奶奶的便不要拦着。”
“那可不是,我们都盼着三丫往后过得好呢!”
钱氏恨不得直接一口应下,千想万想,她都没敢想姜锦花有这造化,还能到夏家当个姨太太呢!
姜锦花若成了姨太太,那他们和夏家岂不是能扯上关系了?
往后无论是姜成虎还是姜春兰,都能走得更高更远。
钱氏美滋滋极了。
姜锦花却着了急,在旁插嘴道:“娘,我平日都是做些农活,从未进过城几次,我哪里会做丫鬟啊?万一惹到主子的不快……”
她是不想进夏家的,比起嫁赵家,给夏承保做什么贴身丫鬟更要危险。
姜锦花心里可清楚着,她到夏家给夏承保做丫鬟,哪里是真的去当丫鬟,贴身丫鬟可不就是暖床丫头?
再难听点,那就是个妾!
还是个连贵妾都不如的,最低等的妾。
给夏承保当妾,她就是沦为男人的玩物了,真还不如到赵家当正妻呢!
姜锦花挽着王氏的手臂恳求道:“奶,我还是习惯乡下的日子,到赵家兴许更合得来些。”
王氏看了她一眼,又滑到白嬷嬷脸上,满眼都是算计,“白嫂子,我家三丫头能被夏少爷看中,我做奶奶的当然是为她高兴。但不瞒你说,刚王媒婆给我们三丫说了一门亲事,那人家出八两做聘礼,我们全家都瞧着不错,正准备定下了你就来了,你说这事可咋整?”
姜锦花脸色灰败,王氏又打到银子的主意上了,她压根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当妾,她只在乎夏家肯不肯出比赵家更多的银子!
钱氏也跟着笑道:“娘说的是,我们两家正要交换庚帖了。”
王媒婆这时候不吭声了,她要再看不出来王氏拿赵家逼夏家出高于八两的钱,来买姜锦花,她就是个傻子了。
这姜家真是个掉钱眼儿里的,先前那赵家出五两银子的时候还不大乐意,非要提到了八两才肯。
如今眼瞧着夏家有意花钱买走姜锦花,便又在夏家提高了她的身价。
“是吗,原来你们家正和赵家议亲啊,那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白嬷嬷这话说完,钱氏便连忙走去拉住她的手臂,一副亲热样子:“白嫂子别着急啊,我们也只是在和赵家商量,还没过定亲那一回呢。”
白嬷嬷甩开钱氏的手,她那只眼看她着急了,着急的怕是他们姜家吧?
这家人可不就是个钻钱眼儿里的,不过也好,这样的人家好拿捏多了,得了钱便翻不起什么水花。
她家少爷既然看中了一个小丫头,十两银子买走就是了,区区十两他们夏家还是出的起的。
白嬷嬷笑道:“既然赵家出八两聘三丫过门,那我们夏家也拿出我们夏家的诚意吧,我们出十两买下三丫,你们姜家觉得如何?”
十两?
钱氏和王氏都睁大了双眼,这可是意外之喜。
从原本赵家提出的五两银子,姜锦花现下可是十两的身价了!
“哎呀,夏家这么看中我们三丫,想必三丫到了夏府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能得十两银子,王氏今晚上做梦都能笑死了。
钱氏同样乐得满脸堆笑,林氏冷眼旁观,看了看白嬷嬷又看了看姜锦花。
屋里面唯有姜锦花面色最差了,王氏和钱氏一听夏家出十两,哪里还会不愿意?
管她姜锦花究竟到夏府做妾还是做丫鬟,对姜家而言,只要拿到银子便完事了。
“不过既然买做丫鬟,那便要写个卖身契,你们屋里可有识字的?”白嬷嬷又说。
写好卖身契她还肯交银子,没到手的买卖她是不会做的。
“老二媳妇,去叫成虎进来。”王氏又笑着说:“白妹子等一会,我家三丫就在这儿,你可以瞧瞧对她可还满意。”
白嬷嬷淡淡地目光瞥来,和姜锦花对视了一刹。她又笑:“我们少爷瞧上的丫头,自然是好的。”
没说自己觉着满意不满意,只说了夏承保必定满意。
姜锦花满口难言,姜家是铁了心的要把她送到夏府去了。
她想到了夏承保,那日在村口见到他与杨东阳,那人给她的印象着实不怎样。
瞧着面容俊秀,但眼里的意味太多,平日里不难想象是个风流公子哥。
她不知道她与夏承保一次见面后,他如何看中了自己。但让姜锦花去当个妾,那就是去做夏承保众多女人的之一。
她最最恶心这等男子,如今却不得不委身于他。
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给一个男人当妾的吗?
姜锦花心底难耐,她升起一股要自我了断的冲动。
左右她早便是一缕孤魂,死过了一次她又怕得了什么。
姜家如此不仁不义地待她,她又何必留恋。
大不了出了这姜家她便寻死,她要叫这世人瞧瞧姜家如何逼女为妾,就为了那十两银子!
这一瞬间,姜锦花再无所畏惧。
若活在这世上不如自己意,她又何必活着,她无可留恋之物,更无所牵挂。
她攥紧拳头,就此下定决心。
“奶,我来了。”姜成虎随着钱氏进屋,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白嬷嬷那儿,“听说夏家来买丫头了?”
“是,夏家少爷看中三丫,要买三丫当自己的丫鬟。”王氏说。
“三丫可真是好福气!那夏家少爷我在城里见过,是人中龙凤。”
姜成虎一夸夏承保,白嬷嬷便露出了笑容,而姜锦花却是咬唇满是恨意。
要说她为什么会去给人当妾,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姜成虎!
“成虎,你识字,三丫的卖身契你来写吧。”
“包在我身上。”姜成虎应下。
钱氏将纸笔都递给姜成虎,姜成虎写时白嬷嬷便站在一旁看着,姜锦花没有过去,似乎那张卖身契与她无关。
写好后,姜成虎把纸送到白嬷嬷眼前,“这样可行?”
白嬷嬷刚才就已经读了一遍了,这会事情办好了大半满意极了,“行,那卖身契我拿着,银子给你们姜家,三丫之后便跟着我走了。”
“好好好,怎样都好。”
钱氏就等着拿银子了。
“姜家的,你们家里可还真热闹啊。”
白嬷嬷正要拿钱出来,外头村长大步走进了姜家院子,进到主屋里来,“哎呀,就是不知道我这村长可否来蹭个喜气啊?”
“村长?”王氏连忙亲迎,“您怎么来了?”
今日姜家可真是蓬荜生辉,什么大人物都来姜家了。
村长跨步进屋,他身后竟还跟着一人,姜锦花缓慢地侧头看去,在看清来人之时,整双眼眸竟都睁大了开来。
因这来人,姜家正屋都亮起了几分。
那人进屋谁都没看,一眼锁在姜锦花面庞,两人隔空对视,她望见他勾起温和的笑意,一如带进屋外的阳光。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顾疏!
姜锦花那颗本濒死的心脏在顾疏望着自己生笑的时候,如复苏般大力地跳动,她耳边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狂躁的心跳声。
顾疏为何和村长来姜家了?
还是在王媒婆和白嬷嬷都要买走她的时候,莫非他也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姜锦花满心疑惑,她看着顾疏的双眼无声问询,顾疏嘴边的笑却更深,仿若在轻声安抚她不要担心。
姜锦花突然就安心了。
屋内就听村长笑道:“我来你们姜家也是三丫啊,都说你们姜家三丫人善还勤快,连夏少爷都想买三丫回去。这不,我是帮我们村子的顾秀才来买下三丫的,顾秀才家中少个能干人,你们姜家既然有意卖三丫,我们就来看看。”
“他?”钱氏一听就不以为然了,“村长,不是我说,顾秀才有那个钱买我们三丫吗?我可是听说顾家没多少钱呢,方才夏家可是出十两来买三丫的。”
姜成虎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卖身契,暗示连三丫的卖身契都已写好了。
姜锦花直直望着顾疏平和的侧脸,原来他是要来买走自己的,她不明白这种买是属于为妻为妾的买,还是为丫鬟的买。
但跟着顾疏,比跟着夏承保,或那赵大都要好。
只是,顾疏有那么多的银子吗?
这时候,姜锦花真想回屋揣了包裹就和顾疏跑路了。
被钱氏那么一嘲,顾疏并没有生气,而村长笑呵呵回道:“顾秀才父母留下最后一笔钱财,便是给他娶媳妇用的,如今他准备拿出来买三丫了。里头银子共有二十两,怎么样,买下三丫足够了吧?”
他心想,哪家买丫头花个二十两的,他们村里就连拿二十两做聘礼的都少之又少。
“二……二十两!”王氏从椅子里跳出来了,是又惊又激动。
姜锦花向顾疏投去一眼,她心底难以平复那股震惊。
她不知道顾疏是哪里得来的二十两,但那钱绝非轻易能得到的。
这一刻,她愣愣地望着他,眼里蓄起了泪花,她真的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