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山间小路上摇摇晃晃。
天气晴朗,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照射在马路上,将整条公路铺得发光,山野景色别致,元灯坐在车内拉着窗帘,却没什么心情欣赏风景。
今天是她放暑假的第一天,一想到即将迎来两个月的假期以及见到半年没见的父母,别提多激动了。
谁知她兴高采烈拖着行李坐着飞机到了家门口,门一打开,却是个陌生人警惕地问她是谁。
元灯愣了一下,也一头雾水地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是我家啊。”
来开门妇女五十多岁,上下打量元灯一圈:“小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啊?”
怎么会呢?这里明明是她家!
元灯也有些着急:“不是啊,这里真是我家,我年初去上学了,所以这会儿才回来呢,不信你问问保安,小区保安都认识我。”
妇女想了想,按了内线呼叫了保安。保安气喘吁吁跑来,见到元灯,一拍手:“哎呀,果然是你啊,你难道忘了吗?你们家的房子被法院查封,这都已经拍卖了啊!”
“什么?!”
拍拍拍拍拍卖?!
一道晴天霹雳砸得元灯回不过神,她心头咯噔一下:“不可能啊,我从来没听我爸妈说啊!”
保安道:“你赶紧问问你爸爸妈妈。”
不用保安说,元灯已经飞快的掏出手机拨出了元爸爸的电话,元爸爸好一会儿才接起来,没等元灯说话,问道:“灯啊……你现在……是不是放假啦?”
元爸的话里透着点点心虚。
元灯心急:“爸爸你现在在哪里啊?为什么我们家都被拍卖了啊!”
元爸爸吞吞吐吐道:“灯啊!对不起啊,咱家破产了,现在欠了债,我和你妈在外面打工呢。房子也被拍卖了,所以那房子已经不是咱家的了……”
“……”竟然是真的!真的被拍卖了!
元灯只觉得头晕目眩,冷汗涔涔,好好的房子说拍卖就拍卖,小说也不带这样写的啊!
“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啊?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们!”
“灯啊。”元妈妈将手机接过去,“你别过来了,咱们这……你住不下,爸爸妈妈争取早点把欠的钱还完,这个暑假你就暂时去你外婆家呆一呆吧,好不好?”
她哪里还有心思去外婆家过暑假啊?元灯心急如焚:“你们总得告诉我你们在哪儿啊?”
“你别担心,我和你爸挺好的,现在时间还早,你赶紧坐车去外婆家,不然就赶不上今天的班车了。”元妈妈温声安抚她道,“你别担心我们,我和你爸爸很坚强的,我们没事,一定会赶紧还完钱接你去住大房子的。”
思及,元灯抹了把眼泪,她又不在乎大房子不大房子的,可爸爸妈妈都不愿意跟她说他们住在哪里,中年夫妻本就身体不好,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元灯擤了把鼻涕,起身将纸巾扔进走廊上的纸篓。
此时她已经在班车上坐了两个小时了。
电话里被元妈妈支去外婆家,元灯也不敢耽误,她花钱本就不大手大脚,眼下听说父母破产,更不敢留下来住酒店,只能匆匆忙忙去往车站坐班车。
元灯外婆住在山里面一个小山村里,叫桃蹊村,村子里有扶贫项目,秋天卖丑苹果,冬天卖丑橘子,但位置偏远,地势多山,注定了那一带村子很难在经济上取得飞跃性发展。
不过当地大概也意识到了要致富先修路,山路比起前年来时平坦了些,奇怪的是,车上的乘客似乎有点少。
元灯坐下前,又不经意望了一眼后排,车上乘客寥寥,中门的位置坐了一个戴着草帽的乘客,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他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浸着太阳。
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坐了一个乘客,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大热天还诡异穿着卫衣,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透明。
这人大概身体不大好。
元灯不动声色观察完,坐了回去。
这趟车莫非是因为路线的缘故所以乘客很少?
这时车内光线暗了下来,原来是车子进入了隧道。
这条路往年都是山路,元灯还是第一次知道修了隧道,可隧道又黑又长,她有些纳闷,这隧道似乎也太暗了,昏暗到她甚至看不清路面。
一般来说隧道里不应该明亮避免追尾么?
这时前方渐渐出现一点刺眼的白光,看来是出口快到了。元灯不经意瞥了一眼后视镜,余光注意到后视镜似乎挂着什么东西随着车子的颠簸晃动。
她心里一惊,再一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难道是错觉?元灯狐疑,她总觉得方才那个挂在后视镜上的东西……很像是人腿。
……大概是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吧。元灯摇摇头。
随着前方的光点越来越大,车子迅速驶出隧道,砰的一下,手机被颠到地板上,元灯赶紧拾起来系好安全带。
穿过隧道,似乎就到了颠簸的山路,路两边都是密林,不远处的山上有红色屋顶,像是寺庙。
因为太过颠簸,元灯胃部又涌起了恶心感,她只好掏出蒸汽眼罩戴上,闭眼休息缓解这股恶感。
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等她迷迷蒙蒙醒来,眼罩的温度早已经散去,车子也似乎停住没动。她赶紧摘下眼罩,正好看见后排那个皮肤苍白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走过,下车去。
这是到哪站了?!元灯慌忙站起身问司机:“师傅,请问到哪儿了?桃蹊村到了吗?”
穿着长袖制服的司机指了指车门外,元灯俯身看过去,就见车门外伫立着一根铁质站牌,上面明晃晃写着“桃溪村”三个字。
元灯连忙背起包:“谢谢您!不过我还要拿下行李,麻烦稍等一下!”
她走下车,虽然这条乡村小路依旧坑坑洼洼,车站却有个站牌。站牌杆歪斜着插在地上,满是灰尘和污渍,看起来很陈旧。站牌始发站和中间站一片空白,只留了终点站“桃溪村”。
……奇怪,元灯诧异地眨了下眼睛,她记得以前没有站牌啊,而且这站牌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样子,那个“溪”字隐隐约约都快褪色了。
——还是个错别字。
记得以前听外婆说,村子里有些人不会写“蹊”字,老是写错,村委便想把这个字改掉。
难道说是已经改了?她狐疑地扭头问司机:“师傅,请问我现在到的是桃蹊村吗?我是不是走错了啊?”
她记得班车下车的地方有一间卖零食和烟酒的小卖部,小卖部是两层楼的民房,居民把一楼开了一间窗户用来赚点小钱,两边还有摆摊卖水果鸡蛋的,虽然一向人不多,但也不至于这里空荡荡啊。
司机穿着长袖制服,帽檐同样压得很低,只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他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地道:“我没走错。”
元灯问道:“师傅,这村子是什么时候改名了吗?我记得以前叫桃蹊村的呀?”
司机依旧道:“我没走错。”
“那村子是改名了吗?”
“我没走错。”司机倏地抬了抬下巴,一双眼白极少的眼睛直溜溜盯着元灯,刻板的声音沙哑难听,“我没走错。”
“……”好吧,没走错就没走错吧,为什么搞得这么渗人?元灯喉头咽了咽,转身去拿行李。
行李舱的门向上开着,元灯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她顿时一惊:“我的行李呢?”
说着她直起腰,就注意到右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他额头上绑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肩膀上……扛着她的行李。
男人冲她笑道:“你好,我来帮你搬行李吧!”
“……”元灯一头雾水,“不用了,我就一个行李箱,自己搬也可以的。”
“这怎么行?”男人不赞同地道,“我一定要帮你搬行李!”
元灯无语了片刻,解释道:“我可以自己搬的,真的不用你帮忙。”
“不可以。”男人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搬行李是我的工作。”
……什么情况,难道是车站雇佣的专门帮人搬行李的小红帽?可小红帽也不可能无偿奉献啊,哪怕一线城市的车站旅客也没这个待遇。
元灯思忖片刻,望着男人朴实的面容,眸中渐渐了然,明白了,或许是村子里的人为了赚外快特意在这里等旅客帮忙搬行李?
元灯想着横竖也不会太贵,只好答应道:“好吧,你帮我搬到村子口就行了,我自己走进去。”
“好勒!”男人兴高采烈地应了声,元灯便和他一同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元灯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班车还停在原地,前面的道路一望看不到尽头,唯有她走的方向远远的有炊烟缕缕。她不由想到,刚才那两个乘客到哪里去了?
他们走路速度这么快的么?一会儿就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