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日后,楚将石胜重感风寒,于雍阳城外退兵,又过三日,宋使袁魁入卫,至雍阳,与卫国王子商定结盟一事。
梓然白皙手指捧着一顶白玉发冠,戴于铜镜前姿容秀美的少年发上。
少年穿一身浅青色锦缎宽袍,大袖纤腰,五官精致秀丽,气质却并无女儿娇柔,只因她行止间,有股舒朗写意的风流俊逸。
梓然瞧着眼前恍若谪仙般的少年,心道,若不是她刚才亲手将少女胸前那颤巍巍的两团以白绫相缠,恐怕芳心不保。
从前小主子扮起男装来,美则美矣,可完全没有如今这股子令人见之失神的气质。看来古人果然有理,不经磨难,难成器材,经过雍阳城被困一事。小主子秉性和从前大有不同了。
这几日不仅尽职尽责的抚恤在雍阳一战中战亡甲士的家属,更是将宋使来访一事安排的条条是道。
是件好事。
想着间,见少年的唇瓣微干,梓然细心的取了润唇膏脂来。
从微见了,皱眉:“这个太香了,我不喜欢。”
她和原主的秉性本就八竿子打不着,但幸好,原主刚刚经历了生生死死,性情大变也是很有可能的,于是从微就不拘着自己的真实性格。
“可是别的唇膏用完了。”梓然无奈道。
从微用舌尖润了润唇,扬手离开道:“那便不用。”
“公子……”梓然无奈,匆匆放下膏脂,急急跟去。
今日设宴款待宋使的日子。
结盟之地定在雍阳,雍阳长官的从微自然而然的负责起款待宋使一事。不过原主虽在政事上无甚建树,但于宴会享乐一道,却是各中好手。
手下,也网罗了一群惯于吃喝玩耍之徒。
是以,从微从前从未沾染此道,但手下有了能干的人,这场宴会也弄得有模有样。
只见郡守府用来款待贵客的梅院中,张灯结彩,雕栏玉彻,用来助乐的乐姬瑟手个个美貌非凡,庖下更是忙的一派热火朝天。
好一个即将到来的靡靡之宴!
不过从微生出不丝毫享乐玩耍的闲情逸致,只因……她马上又要见到那人了。
自五日前那顿吃的又喜又怒的午膳后,从微在没有见过卫漓了,知他在郡守府某处寻了座安静的宅院后,她倒是叮嘱仆从好生招待二殿下,但他不召唤,她自不会去他面前讨嫌。
对于这位毒舌狂妄,喜怒难辨的少年王子,她打算能避则避。
或许是她运气好,五日来,外出间也没见过这位二殿下。不过今日,是款待宋使的大日子,这位殿下是难以避免的要见上了。
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从微深吸口气,继而抬首。
凤眼微挑,容颜华美,一身袖口滚朱边的黑色玄衣,身背如松柏凌风,不是卫漓,又是谁。
从微连忙敛容见礼:“微臣拜见二殿下。”
卫漓驻步,侧身瞥过,漫不经意的淡淡道:“贺大人还活着啊。”
从微:“……”
我忍,我忍!
猛吸了口气,从微从齿缝里憋出几个字:“多谢殿下挂怀,臣好的很。”
卫漓看着从微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勾唇一笑,盯了她一会儿,才道:“但愿君能一直好的很。”
什么意思?
从微愤然抬头,却只见一抹绣山岱海岳的袍角自眼前略过,几个大步之间,那人身坐高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从微垂首,把胸臆中那股毛骨悚然强压下去,寻到自己的座位,弓身跪坐。
他一定是吓唬她的。
几个呼吸间,从微心情慢慢平静,恰好此时,宋国使者袁魁至,这位袁魁袁大人,其名虽武,但身材略廋,五官本也能算俊秀,可深陷的眼窝,发黄的肌肤,无一不昭示这位壮年男子肾亏体虚。
不过能出使卫国,袁魁袁大人的出身也着实不凡,其祖上三代皆为宋相,到了他父亲那辈,虽显颓势,只当了宗正丞,可到了他这一辈,先是送同母的长姐入宫,后他自深得宋王看中,如今在宋国也算的上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了。
不过这等子场合该卫漓和这袁魁好什寒暄,一叙宾主情谊,酒酣耳热时,追溯一番卫宋两国的兄弟情谊,如此一来,结盟之事便顺理成章了。而她,贺从微,身份不够,只要当个称职的背景板,时不时附和两声便足以。
可没成想,袁魁入内,对这位二殿下见礼之后,二殿下便不冷不热的道了句免礼后,再无下文。
眼看气氛忽然转冷,身为雍阳郡守的从微深吸口气,脸上带着亲热的笑容起身,道:“宋卫两国疆土相邻,微早闻袁君智谋双绝,久仰多日,没成想今日居然有幸见之,实乃微之福,微之福啊。”
少年嗓音微沙,如清风遇梢,被卫漓不冷不热的态度搞得心中忐忑的袁魁乍闻此音,当下便被微迷心智,又听少年一番的洋洋洒洒,令人通体舒畅,袁魁不由得展眉看去。
却见说话的是个姿容出众的少年,袁魁微微一怔,他不由自主的盯着少年的红唇一张一合。
从微从前都是被人恭维的对象,于世间这溜须拍马一道其实也不是很擅长,刮肠搜肚的寻找言辞间的亲热,对于袁魁那道贪婪的目光,便未曾注意。
高高在上的冷贵少年微垂眼帘,唇角一勾,淡望一切。
一番话罢,袁魁笑问道:“这位是?”
比从微官职还低的雍阳长吏介绍道:“这位是雍阳郡守,贺从微贺大人。”
袁魁眯了眯眼:“原来这位容颜冠世的少年便是贺郡守啊,失礼失礼。”
从微皱了皱眉,对于袁魁的用词和语气,敏锐地觉察到有丝怪异。
“袁大人谬赞了。”
当下,是卫宋结盟的大好日子,要是她搞了什么篓子,从微毫不怀疑高台上的男子立马就能手起刀落的要她性命。从微便笑回道。
不过对他心中有了忌讳,从微也懒的继续和他虚与委蛇,挥手传来跳舞唱歌的舞姬,又示意她下首的各路官吏豪贵推杯换盏。
有了酒色美人,袁魁的目光便从从微身上挪开了,没有了那道看向她的目光,从微吐出口浊气,以手支着下颌,静静的看着这场筹光交错的宴会。
身姿婀娜的舞姬舒展着腰肢,四侧的乐手鼓瑟吹笙,小几上摆放着各色珍禽野味,身穿锦帛的官吏贵族手执酒爵,你来我往的推杯换盏。
真是一场盛世的靡靡之音。
若是原主的记忆中,不曾见过街头的冻骨,衣不避体的幼童,老无所依的孤寡,如今她真要产生误解了。不过失神只是一瞬,从微便收回了神,如今她都是朝不保夕,护着自己安稳已是不易,哪里管的了多余的事。
目光虚无的落在其上,看的久了,便有些眼花缭乱,令人昏昏欲睡,从微强撑半晌,终是忍不住,慢慢合上眼眸。
卫漓瞧着在一片繁华喧嚣中偷偷打盹的少年,眉头狠狠一拧。
许是处在一片热闹中,从微这个盹儿也睡得不太踏实,总觉有道如恶兽般凶猛的目光死盯自己,于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眸,想要寻找到那只凶猛的野兽。但在筹光交错的宴会上寻了半晌,也未曾发觉,遂再度垂首假寐,直到大着舌头的斥责声传来,从微的瞌睡顿时烟消云散。
“不知郡守何意,居然寻了如此的庸脂俗粉伺候,是瞧不起远道千里而来的宋国使者吗?”袁魁喝的面红耳赤道。
从微舔了舔泛干的唇瓣,打起精神来:“袁君何出此言,各位美姬个个都是国色天香,何来的庸脂俗粉。”
见贺从微站在明暗不定的烛火中,粉嫩的丁香小舌滑过唇瓣,袁魁小腹一紧,目光垂涎地道:“自然是贺郡守如此之人,方才当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却说袁魁,他年少时,袁家势微,他的确存了几分壮大门楣的雄心,在宋国干成了三两件大事,不过随着胞姐得宠,宋王对其也是礼遇有加,地位权势有了,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便不再少数,日渐月深下来,美人乡英雄冢,从前的雄心壮志便蚕食殆尽,而耽于美色享乐。
如此数年,袁魁便一心认为已经看尽天下国色,可没想入得卫地,便瞧见了卫漓与贺从微,卫漓是谁?闻名天下的战神,只要想到他的称号,袁魁自然生不出任何心思。
于美色一道,袁魁从来都是男女不忌的,又见从微一眼一颦,皆美不可救,顿时便有些心痒难耐。只是顾其身份,怎么说也是大卫一方郡守,便死压了心思,可惜美酒入肠,头脑昏沉,又看了半晌姿容普通的乐姬舒腰扭动,那心里对于贺从微,更是想的痒痒,于是酒精一上头,顿时就难以自控的张唇。
胸中一阵恶寒,从微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从微道:“袁君过谦了。”
“在宋时,吾便听闻贺郡守才情过人,如今有幸得见,不知可否抵足而眠,一诉胸中的激荡之意。”袁魁垂涎道。
做梦!
从微继续忍:“承蒙厚爱,在下不喜与男子同眠。”
袁魁继续道:“君身为男儿,只知女儿家的香软,但却不知,男子的健硕伟岸品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言说于此,又别有深意道,“既将定盟之地落于雍阳,君身为雍阳郡守,想必也是担负了让宋国使臣开怀舒畅之责,君可知,只有双方合畅,这会盟才能的顺畅下去。”
这话可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只差点在脑门上刻上几字!不仅如此,袁魁贪婪的眼神,更是黏腻腻地沾染在从微身上,从微是谁?
她是受尽宠爱的乌戈王女,自出生起,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待她。更因被父母保护,也从未见过如此恶心之事,只是顾念如今的身份,便忍着呕吐之意,没想此人却变本加厉,言语更加恶寒,当即忍无可忍,直言怒道。
“君也不脱了裤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健硕伟岸,恐怕这四字,是和女郎家的绣花针相比较而言吧。”
四下寂静,音乐鼓瑟之声刹那便消失殆尽。
万赖之中,忽然有声轻笑自高台传来,那声不大,可因此时针落可闻的寂然,便显得尤其出众。
这声轻笑将从微怒的神游天外的的理智带回,她这是把卫宋两国结盟的大好日子给搅和了?!
心中霎时涌现一阵冰寒,不过想到事已至此,从微陡然无所畏惧起来。
人活一世,有所受,有所不受!
不就是一死吗?
她又不是没死过。
不怕!
既然要死,那么刚才忍的气便要全都都吐出来才好,不然到了冥界岂不是要做个气死鬼,当下便一扬红唇道:“吾身高六尺,才貌皆备,岂是你这种五短身材能觊觎垂涎的,本来以为袁君虽其貌不扬,但胸有沟壑,如今看来,倒是我眼瞎了!胸中的沟壑有到是有,倒是装了满胸的恶臭金汁!”
袁魁听的倒吸一口凉气,松垮的皮肤一颤一颤,手指摇晃晃地指着从微:“你,你!”
竟是一个字都你不出来。
从微见了,胸臆中的那股愤懑顿时全消,想到自己对卫漓的虚与委蛇,这几日的生生死死,如今直言相讽,真是快哉!
“原来袁君只会说你,不知是出使大卫的大任重则,是不是也靠着品尝他人的健硕伟岸得来的。”
卫漓意兴阑珊地执着玉盏,突闻此话,指腹不由微微一颤,幸好他反应飞快,瞬间稳住指端那摇摇欲坠的酒爵,当下便垂下眼皮,往下看去。
明暗交织的烛火中,少年身姿挺拔,立于玉树灯火中,说不出的惑人心智。
好一个不该留的贺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