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蔷薇插在床头,看眼绿珠的睡容,便就悄然离去。
绿珠只知道李果是到妓馆混饭吃的闲汉,并不知道李果是珠铺的伙计,以李果的清贫是没可能给她赎身,抱着一腔的爱意,只是喜爱,没有其它奢望。
李果离开妓馆,前往城东,他穿上最好的衣服,梳洗整洁,也是个翩翩少年郎。现而今,商人也好,稍微富有的平民也罢,都在穿着打扮上讲究起来,人们自有一套辨分世家自和假世家子的法子,举止谈吐是否高雅,仆从是精通人情,用的什么香,穿用的都是出自哪位名师之手等等。李果不说只有衣服看着还过得去,即没仆人,甚至都没有张自己的名帖。
李果路过官廨大门,没有停留,他根据赵启谟的指示,找到宪司右侧的第三屋,绕着一堵又高又长的墙,李果慢慢走着,瞅见前方一株虬曲的老树,想着该是这里了,只是没看见有门可以进入。李果是安分守己的平民,即不曾犯过罪,以往也没荣幸进入,衙署的建筑又呈一体,真是让人无从下手。正烦恼时,见前方内走出一个人来,那边有入口。
李果朝前赶去,果然见到一扇小门,朱门掩闭,恐怕就是这里。
一时也没去想若是敲错了,可得怎么去赔礼道歉,会不会被追责。
手已抬起,轻叩门扉。
须臾,小门打开,出来一位年少的仆人,问李果是谁,来此找谁。
李果递上赵启谟的名帖,报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仆人狐疑接过名帖,想着这人好生奇怪,不递自己的门帖,却递来二公子的名帖。
“可是路上拣着,来还公子门状”
仆人收起名帖,并没有邀请李果进院的意思,毕竟这是官舍。
“不是,我受你家公子邀请,前来拜谒,劳请通报声。”
李果彬彬有礼。
仆人执着名帖朝院内走去,没多久带着一位年长的仆人过来,大概是位内知,干练许多,连声说:“多有怠慢,里边请。”
步入院中,眼前开阔,在内知带领下,李果走过长长的廊屋,一路见院中池榭楼阁,果然是气势不一般。
“且在此等候,老奴进去禀报二郎。”内知领着李果进入厅室,便匆匆往里头去禀报。
李果端正站在厅中等待,想着这一路过来,实数不易,好在一会就能见着启谟。
不会,老仆出来说:“二郎请李工往里边去。”
李果跟上老仆,进入内室,看着像处小厅室,舒适安静。赵启谟人已坐在里边,对李果说:“李果,你坐过来。”对老仆说:“上茶。”
老仆离去,只剩两人,李果落坐,显得拘谨,一言不发。
“阔别三年,你变化许多。”
赵启谟先开的口,他背靠圈椅,姿势舒展。
“此处是内宅,不必拘谨。”
话是这么说,一晃三年,此时相会,仿佛隔世。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两人之间隔着方桌,李果侧着身,看向赵启谟。
“称谓可以有许多,名姓只有一个,你昔年怎么唤,今日便怎么唤。”
赵启谟微微笑着,虽然李果直呼他名,确实逾规越矩,但又何妨。
“那时鲁莽不晓事。”
有赵启谟这么一句话,李果绷紧的肩背逐渐松懈。
“确实鲁莽,好打架,翻墙攀屋,还剪秃我的末丽花。”
赵启谟数起往昔的事情,他还记得如此清楚,让李果惊诧。
“还跟你打过架。”
提起往事,李果终于绽出笑容。
“我记得,把我脸抓伤。”
赵启谟恍然忆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听赵启谟说到把他脸抓伤,李果的目光立即落在赵启谟脸庞上,从眉宇到鼻子到嘴唇,直到李果觉察赵启谟也在打量他,才不好意地垂下眉眼。
“你也踢我。”
李果小声说着,当时两人水火不相容,言语还不通。现在回想,真是不可思议。
“果贼儿,我记得可是你先动手。”
一句“果贼儿”,分外亲切。
“我那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好在启谟不记仇。”
两人相视而笑,到此时,李果先前的紧张、不安早一扫而空。
内知领仆人过来点茶、摆果盘,正好见到两人相谈甚欢,心里纳闷这位叫李果的珠铺伙计是什么来头。
两天前,这人还未前来拜访,二公子就跟他叮嘱。适才进去通报人来,二公子本在院中看花,一听是李果连忙入座等候。
穷人喝茶,煮水冲茶粉,十分简略,这世家喝茶,众多工具步骤,一盏茶,忙碌许久,才递到李果跟前,李果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
茶沫如画,还在陆续变幻,李果说不出赞语,也欣赏不来。只是觉得这盏茶不同一般,李果双手轻轻放在建盏上,缓缓端起茶盏,小心翼翼放在唇边,将茶汤含入口中。
李果喝茶,双手举高齐眉,袖子下滑,露出原先被袖子遮挡的伤手,伤手上绑着条白绢手帕,掌心处有干涸暗红的血迹。
“左手。”
赵启谟没碰自己跟前的茶盏,他目光跟随着李果动作而移动,立即就发现李果手上的伤。
“这个啊。”
李果放下茶盏,举起左手,反掌瞅看,他差不多要忘记自己手上的伤。今早洒过药粉,已不再流血。
“被折断的小竹子扎伤。”
李果拿手指轻点手心,觉得似乎也不怎么疼。
还是如此不小心,跟昔日一样。
赵启谟不再问什么,李果几次抬手间,缠伤处的手帕,赵启谟看得清楚,质地细腻,绣着娇艳的花,是女子用的香巾。
第48章 院中相送
赵启谟身上有特别好闻的气息, 挨近便能嗅到。因为在珠铺当伙计, 李果常接触商人,曾在一位海商身上闻过类似的香味, 然而味道不及赵启谟的细腻, 隽永, 记得当时李掌柜说过,这是龙涎香。
价比黄金。
无法想象, 赵启谟这些年, 在京城过着的是怎样的生活,他年幼时, 穿用就相当讲究, 到这翩翩甚都的少年时, 更是从头到脚,无一样穿用的物品不精美考究。
李果不知道老赵家的财富有多少,才能维持这般奢华的生活。又想他是皇胄,家底自然不一般。
女婢身上的香味, 闻着是蔷薇水的味道, 清香素雅, 她牵着李果的左手,小心谨慎地拆解手帕。
另有位小童执着药瓶,侍立在一旁。李果认出这个小童,就是之前送去酒菜、名帖的孩子,听启谟唤他:阿鲤。
手帕拆走,擦洗去旧药粉, 露出掌心皮开肉绽的伤口,不只掌心,手背也有伤口,这是贯穿伤。虽已不再流血水,但样子看着吓人。
“伤口这般深,可是和人打斗,拿手掌挡尖锐物”
赵启谟端详伤处,手心被扎伤是相当疼痛的事,而且没有足够的力道,也不会出现贯穿伤。
李果年幼时好斗,该不是长大后也这样。
“我跌落在竹丛里,不慎扎伤。”
李果不敢说他去妓馆跑腿的事,不光彩,何况也不愿在赵启谟面前提起绿珠,觉得不好意思,这是很私密的事。
赵启谟听李果这么说,并不信,他猜测恐怕和位女子有关,李果手上才会绑着条香巾。
以李果年龄,他有喜爱的女子很正常,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
阿鲤往李果掌中洒药粉,女婢拿条干净的手帕,再次将伤口缠上。
李果用的药粉,出自舍店居住的一位郎中之手免费,效果似乎还不错。赵启谟家中的药粉,自然疗效更佳。
女婢端走水盆,小童收起药粉,两人离去。
李果捡起搁放在桌上的脏手帕,将它捏在手中,轻巧掩入袖子。
“你几时进入珍珠行”
赵启谟将李果细小的动作收进眼底,李果有意遮掩,赵启谟不点破。他悠然坐着,问一些他特别在意的事情。。
“启谟,你回京后不久,我离开包子铺,到海月明珠铺当伙计,你还记得瑾娘吗就是她家的铺子。”
李果缓缓讲述往事。
“还记得。”
赵启谟点头。
“珠铺对伙计要求高,得家世清白,得有师傅要教,本来进不去,多亏阿七帮忙。”
李果没讲王鲸的打压,以及离开包子铺后,一度在城东找不到活干的事。
“阿七现今过得怎样”
不是李果提起,赵启谟已经忘记有这么个人。
“他呀,总说没立业不成家,到现在都没娶妻。”
李果也觉得阿七应该早些成家,省去被人闲言闲语。
“你为何离开刺桐”
赵启谟对阿七的兴趣不大。
“听说广州比刺桐热闹,过来长长见识。”
李果不想告知赵启谟自己抓弄王鲸,以及这条死鲸鱼自从赵启谟回京,就一直欺负自己。
“你在广州有亲友”
赵启谟疑惑,不说李果年纪小,背井离乡,到异地当浮客外来人口,言语不通,如果无人投靠,根本无法立足。
“没有,我一个人。”
李果摇头。
“这么说,你母亲和妹妹留在刺桐”
这事多少出乎赵启谟意料,李果的妹妹还很小,母亲又是寡妇,不应该在此时分离。
“启谟,我还不能够将她们带出来。”
提起娘和妹妹,李果很惭愧。
赵启谟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一家子都要背井离乡
“可是你大伯家欺凌你们”
赵启谟还记得李果的大伯在城东开酒楼,待李果一家极其恶劣。
“不是,他们那家日子过得极好,和我家了断亲戚,早没往来。”
李果觉得这也挺好,想看两厌。
“是发生什么事以至你要离开家人,独身一人到广州来。”
还过着这么艰难的日子,就衣服看着光鲜,吃住那么差。
李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骨节凸出,手掌粗糙。他心里其实有些委屈,但也不想被赵启谟知道。
“和王鲸不合,不过我离开刺桐港前,将他教训了一顿。”
李果尽量让自己笑得不要太勉强,抓弄王鲸那事,他后来挺后悔。
“王鲸啊。”
赵启谟想,我早该想到。
“启谟,你是不知道,王鲸他爹因为贩来昂贵的海货,朝廷给封了个官,这下不得了,又是巨富还有官衔,王鲸仗着老爹,在城东不可一世,谁都要让他几分。”
李果觉得,在城东,就没有人不怕王鲸。
“赏封大海商这种事,我略有耳闻。那你往后打算一直留在广州”
赵启谟对朝廷奖励海商的做法,不置可否,但是王鲸这人生性狭隘记仇,一直都在找李果麻烦。
“我,我不会一直背井离乡。”
李果的拳头拳起又放开,他很羞愧,往时可能觉得是无奈,可当赵启谟问起,他内心难过无比。
相别三年,这个当年教自己读书识字的人,是希望自己有番做为,不想竟混成这样,被人赶出家乡。
“你现在的工钱,除去衣食住外,能有多少余钱”
如果有需要,赵启谟可以援助李果,他现在不似年幼时,身上常常没有银两支配。
“启谟,我不缺钱,还攒下不少托小孙船的水手寄回家。”
李果唯有这点觉得欣慰,他能挣到钱,而且相信以后能挣到更多的钱。
听到这句话,不意外,李果爱攒钱,小时候就这样。也难怪他吃住如此差。
两人交谈间,不觉时光流逝,此时已接近饷午,内知进来,问赵启谟是否要在宅中备置酒菜。
“不用不用,我午时还得回去珠铺干活。”
李果连忙起身,要辞行。
他先前才吃赵启谟一顿酒菜,何况这次又是在赵宅里,和启谟相处还算自然,要是遇到赵启谟那位当佥判的兄长,或者是其他官人,李果也不知道要怎么相待。
“即是被我听到,我得讨杯酒吃。”
一个黑瘦人影晃到门口,人未到,声音先到。
李果看向门口,那人也看向屋内,正巧李果坐的位置朝门,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你是”
李果认出那身蓝袍,这人居然是妓馆常客胡郎。
“咳,有客人啊,打扰打扰。”
胡瑾也认出李果来,匆忙溜走。
赵启谟觉察哪里不对,问李果:
“这是巡检使之子胡瑾,你认识他”
哦,原来是巡检使的儿子,难怪那晚对付醉汉如此威风。
李果想起这位官人毕竟说要帮自己保密,不将自己双重身份张扬,那自己就也好心帮他喜欢喝花酒、逛妓馆的事,也遮掩起来好了。
“适才看错了。”
李果不敢说实话,实在没想到会在赵启谟家里遇上他。
“此人住在隔屋,常来串门。”
赵启谟先前觉得胡瑾博闻多识,是和刘通判一样的人,不过相处数日,发觉这人有个毛病,为人轻浮。
“启谟,我该走了,承蒙款待。”
李果行礼,文质彬彬。
“我会停留岭南一段时日,你常往来。”
赵启谟起身送客,亲自将李果送出厅室。两人一前一后行走,来到廊屋。
“启谟,留步,内知会领我出去。”
李果自己认识路,不劳启谟一路送,太客气了。
“果贼儿,我赠你的香囊可还在”
不知何故,赵启谟突然想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