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睁开眼睛,天色尚早
他从房上轻轻跃下,站在门口侧耳倾听,还听不到屋中的任何声音,想是芙芫还没醒
苏木先到井边打桶水,稍加洗漱,又到街上简单买了些早饭,送到商陆屋里,依旧说自己回房再吃
提着早饭,却没有进屋
而是来到芙芫窗外相隔几尺的院墙下,此时周围分外安静,苏木盘膝坐地,静静调息运功
直到太阳升高,房中才终于有了动静
苏木赶紧回到门前,轻声问道:
“我能进来吗”
“唔”芙芫这一轻声的回应让苏木不觉心头一紧,赶紧推门进来
这里,依旧是昨晚的模样
可是芙芫
此时却蜷缩在屋内一角
瑟瑟发抖
苏木根本没想是否有诈,扔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赶到芙芫身边,轻轻拉过芙芫的手
着手处,分外冰凉
“你怎么”苏木轻声问道
芙芫抬起头来,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已经有些发紫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木焦急的问道
“我我其实是被他们胁迫的”芙芫轻声说道
“我知道”苏木使劲儿点点头,“我知道,可是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那么对疾行我我害怕”
“唉”苏木使劲儿摇摇头,“你是中毒了吗中的什么毒云兴谁有解药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不是中毒”芙芫微微摇摇头,“中毒是会被林老爷看出来的我中的是一个颠倒阴阳的诅咒,满月亏,朔月盈”芙芫轻声说道,“昨晚月圆我阳气正亏,又被你困住无法回元”
“谁给你下的咒是谁”苏木咬紧牙问道
“现在来来不及找他了”芙芫轻声说道,“帮我帮我回去拿一样东西好吗”
“好,什么东西”
“我”芙芫稍顿一下,轻声说道,“我的托生之物”
托生之物
就是冥界之人初来人间时
所选的一件事物,用它来和冥界相通
而这件事物由于跨越阴阳两界
所以随着时间推移
渐渐便成了持有者一件独特的法宝
很多如芙芫这般的“人”
都将它当成练功的圣器
托生之物如被损坏
持有者必然功力大减
一般绝不示人
芙芫此时能向苏木提起,可见真已迫在眉睫
“在哪儿”苏木轻声问道
“在林府内宅”芙芫虚弱的指指窗外,“小姐后面第一间是我的房间在床下最里的,一个乌木匣里”
苏木点点头
“你拿着这个”芙芫缓缓从袖中剥下一串手链
“托生之物都有丁甲保护我功力虽微,但七年修行,兵甲也有些战力,你拿这个让他们看他们自然不再阻挡”
苏木接过玉佩,心头不知为何有一分感动:
“你放心,我这就去,对不起,因为有商掌柜在,我不能将你放开,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很快回来”
“那好我等你”芙芫望向苏木,微微一笑
苏木点点头,扶她躺下,重又帮她盖好被子
“那我走了”苏木说完
头也不会的出了房间
芙芫闭目片刻
嘴角
微微上扬
苏木奔出镖局,几下起落,便到了林府墙外
渐渐冷静下来,苏木也想到这可能是个陷阱,此去很可能会有埋伏
但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她如果真的在受苦
我必须帮她
因为她可能是被胁迫的
如果是假的
那
那也好啊
起码她不会那样难受
想到这里,苏木跃上围墙,站在昨天的位置
开启冥眼,敲惊魂鼓,浮于高空,四处遥望
没有鬼
熄冥眼收法器,苏木脚不停歇直飞到了芙芫的房顶
现在庭院里人丁出入繁杂
苏木苦等间隙才终于闪到芙芫房间支开的窗外,看里面并没有人,赶紧又瞬到屋内
屏息闭目
苏木在这里
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来自冥界的气息
越是这样,苏木心中越是焦急
细看房间,这里比晓月那屋小得将近一半
不过依旧分了内外间
外室布置着一张小桌,梳洗的妆台
中间被两扇屏风隔开
每扇均精雕细琢,苏木此刻也没心情去看,绕过屏风
内室一张木床,此时正支开着帷帐
苏木来到床边,轻轻低身行礼:
“冒犯了”
这才弯下身,伸手去摸床下
确实在最深处有一个触手木质感觉的盒子
苏木小心翼翼的拿出来,这是一个黑漆的木盒,上面画有几朵牡丹,苏木轻扭锁扣,打开来,里面有一个红色的锦盒,金丝暗花遍布,苏木将它取出来,伸手按在锦盒锁扣之上
静等一下
感觉芙芫的手链真的有了感应
苏木微微一笑
静等着守护的兵甲出现
芙芫的兵甲
会是
什么呢
苏木微笑着想着
忽然眼前事物一阵旋转
除了手中的盒子,周围逐渐黑暗
苏木才知他到底是中了陷阱
这是一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手法
锦盒是芙芫早设的一道门,手链便如是一把钥匙
苏木现在也来不及懊悔,只是不知道这盒子要将它送到哪里
此时唯有凝神戒备,掐一个咒诀在手
转瞬间,周边事物又开始逐渐明晰
“七步皆静”
苏木就以这种跪着的姿态,紧闭双目,凝所有意念于心中,以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暗诵咒诀
片刻后,苏木睁开眼睛看向四周,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此时天色早已大亮,但这房间却依然有些昏暗
再侧耳倾听,苏木能听到有人的谈话
随后呼吸一下,依旧是普通的空气
苏木在心中轻喘口气
这才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不禁又吓了一跳
身后有一扇通向外间的窄门,门虚掩着
此时门边一个身材矮小的大头鬼,正坐在一条板凳上,大头鬼其实长得并不可怕,只是比起凡人他们头大几圈而已,他们也基本不会害人,大多时间都是在思考,遇到人就会叽叽咕咕的问很多的问题,很是烦人,不过你随意回答几个应付他即可,除非你一个也不会答,他那时候可能会选择咬你一口,由于这种鬼大多肚子里有点儿墨水,所以常常被安排做个记录或者接引
苏木作为驱魔人,更不会怕这个,只是此时这只大头鬼虽双眼看着自己,但脸已朝向门口,大张着嘴,一看便是要朝外面呼喊报信,好像声音都要钻出嗓子眼,却被苏木定住
好险
苏木深吸口气
随后就想到一个问题:
这是哪里
苏木不敢乱走
轻声挪到小门边
借着缝隙,可以看到外面大堂的一排长窗
此时都严实的关着
外面的人好像在交谈着什么
苏木实在有些好奇
可能
在他们的话语中
我能找到线索
苏木开启冥眼,便见到四团鬼气
却只如四盏烛火,看不到强弱
苏木心中非常纳闷,为了保险起见,他再不敢施放法术,如果外面真有高手,可能会被发觉,此时苏木唯有这样静静的站着
不论这是哪里
外面是谁
我最好弄个明白
时刻提心吊胆
这可不是苏木的风格
但现在已无法求全了
苏木所隐藏的房间之外
是一个气势恢弘的大厅
居中坐着一位白衣长者
早已过天命之年
就见他脸颊消瘦,皱纹深邃,双腮微鼓,嘴唇只有淡淡血色,鼻梁高耸,一双眼睛虽灵光暗淡,却极有精神,此时正细心的听着
而说话的
便是站在他对面几步之外,弯身朝一旁行礼的矮人
正是那位龙骨在广德县郊遇袭时所见之人
“宁兄果然灵通竟能想出这般妙计”
“余长老谬赞,小生愧不敢当”
被他提到的宁兄
便是带楚易挑战龙骨的宁和通
这些人是谁苏木并不知道,但他能隐约听出
回话的人好像刚出谋划策,要去谋害谁
“教主,还有一事”是一个冷酷的女声
白衣长者轻点下头,那人才继续说道:
“昨晚我派疾行去打探芙芫消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废物”立于白衣长者身侧的魁梧身影吼道
“咣”
好似铁锤砸在地面的声音,因为苏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身子不觉一抖,赶紧调匀呼吸
只见那人身高七尺,身披乌金铠甲,手握一把武器,一拳粗的钢棒顶上半个巨斧半个石锤,用合金拼凑在一起,显得尤其怪异,再看脸上,大方脸盘,那嘴最是突出,似乎时刻都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好像随时都要把眼前见到的事物毁灭一般
“护法切勿动怒”
余长老摇头道:
“陵都镖局找来的帮手连芙芫都能悄无声息的捉走,以疾行的道行,去而未归也并不稀奇”
“你定然知道为何只派一人前往”护法又吼道,好似没有跟他说话
“派他只是打探消息难道还要兴师动众”余长老回到
“强词夺理”护法扭过头来
两人互不相让,居中而坐的长者轻轻开口:
“余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威严,现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属下在”
余稚忙朝向教主,躬身行礼
“不要因为刚才曲琏帮你,你便替她说话”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余、曲两人同声答道
“余稚鬼部中现在还要多少人”
“魅影、狰狞、摄魂各部均已出动,刀劳、伥虎目前尚可调动”
“报告教主”
余稚身后,一青年忽然起身:
“人部各队长虽大部分已带人出门护镖,但仍有二十人可以出力”
教主摇摇头:
“康时,莫要冲动,陵都镖局年前便只剩商陆一人,你可知为何我迟迟不曾动手”
“我思之原因有二,不知对于不对:其一,商陆和林府关系密切,林府又是建邺有名的富商巨贾,和官府关系甚好,连知府公子都曾在林府居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商陆;其二,商陆为镖局传人,知晓陵都太多秘密,事情如做不周全,把他逼到绝境,可能功亏一篑”
“所说正是”
教主此时竟然微微一笑,摆摆手,青年应过一声,重新坐下
“余稚,你办事需多加考虑”
“属下谨记”余稚应道
“我今晚再给你一次机会”教主轻声说道,“消灭商陆找来的驱魔人,救回芙芫你可还有什么问题”
“教主,我还有一个疑问”余稚回道
“讲。”
“如果对方以芙芫作为人质,应如何”
一句话
大厅前后
都没有了声音
苏木也不自觉的开始关心这个名字
片刻沉寂之后
“余稚”
教主开口道,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余稚身边,余稚的身体不禁抖了一下:
“属下在”
“芙芫的任务是什么”
“其一,从林府获取情报,其二,侵蚀府中之人,随着时间推移,逐步让其听您的号令”
“侵蚀之术是你所施,如若芙芫不在,会如何”
“只只要再找一个冥界之人,或杀个凡人夺了魂魄,作为宿主,法力依旧”
教主点点头
“据我所知,林老爷的千金晓月,可不止一个丫鬟”
“明白”余稚顿了一下,“可是教主,某人如果问起来”
“她是被驱魔人所抓,我们是去救她,否则落入驱魔人手中,最终她不也是一死”
“教主英明”
“余稚”教主稍低下身,轻拍他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芙芫也是在利用我们达到她的目的,而现在的芙芫对我们还有用,但并不是无可取代,所以,今晚如果你能将芙芫救回来,我算你戴罪立功,如果你能消灭那驱魔人”
教主停了一下:
“我会考虑让你见见你的师父”
“谢谢教主”
余稚突然跪谢扣头,似乎得了天大的恩惠
教主不再言语,走回台前:
“其他人可还有事”
众人不答,教主点点头
苏木听不到声音后,立刻绷紧神经,伸手按住大头鬼硕大的头部,闭目几秒,又合上他的眼皮,紧接着伸手到腰间,掐诀念咒
苏木感觉身前的一切都在剧烈后退
一阵轻旋,眼前情景已在陵都镖局之内
就见一圈白色的纸片人在空中飞舞,它们的中心点就是那杂货堆里自己事先藏好的黑色锦袋,纸人们翻飞舞动,似乎在迎接着他,引导他去触及其中一个
那将是他落地的位置
苏木轻轻抬手一个
身形
便落在了小屋门外
苏木不再询问,一下推开屋门
最先看到的便是芙芫诧异到有些惊恐的表情
啊他回来了
丝毫没有受伤
怎么可能
苏木吸口气,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芙芫
芙芫下意识的向后躲闪着
却一下抵到了后面的墙壁
她现在运不出一点功力
感觉连说话都没有了力气
她除了在小姐面前,向来都是高傲的
但见苏木此时走到身边
芙芫竟然感觉全身发抖,要落下泪来:
“求求你”芙芫哽咽的说道,“别别杀我”
苏木依旧没有出声
双手握住芙芫的肩膀,一把将她抓起身来,紧贴后面的墙壁
芙芫想要尖叫
却发现,她喊不出任何声音
“从昨天来到这里,我说过要杀你吗”苏木问道
芙芫顿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今天是想害死我”苏木吼道。
芙芫吸口气,抬起头来
就见苏木正直视着她
两人距离是如此之近
“你为什么要骗我”苏木盯着她的眼睛
芙芫咬着嘴唇,使劲儿摇了摇头,她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下一刻,她闭紧双目
“昨晚我给疾行的前两条路,你选一条”
芙芫依旧闭着眼睛:
“随你”
“你是不是不想死”轻声问道
芙芫没有回答,只是轻点了下头
“那好我可以不杀你,并且我现在就可以放了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芙芫缓缓睁开眼睛
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苏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冥界到这儿来,不过,以后如果你想在人间,就不要再回林府,也再不要和云兴联系可以吗”
这
“可以吗”苏木看着芙芫的眼睛,又问道
“为什么”芙芫和他目光相接,轻声问道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苏木回道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
她也不一定会相信
如果她一冲动
必然会有危险
两人此时是如此之近
芙芫在他眼中
能够读出一份信任
芙芫缓缓的,点了点头
苏木好似松了口气,抬手轻拍了拍芙芫的肩膀,芙芫转过身,就感觉苏木手指在自己后背轻轻划动
芙芫渐渐感觉周身摆脱了束缚
呼吸间,终于又能感受到灵气
“你真的就这样放了我吗”芙芫转回身,还是有些不能相信的看着苏木
“嗯,这个给你”苏木将那红色锦盒交给芙芫,“还有这手链,我给你施一个法术”
苏木握着她那手链,很快念了一个咒诀
“这样,你以后只要带着它,一般道行的驱魔人,是看不出你是鬼的,更不用说凡人了”
芙芫接到手中,更加感觉难以置信,眼中充满着疑惑
苏木当然明白,但是他此时不能给芙芫解释,转身走到门边,为她打开门:
“你快走吧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啊”
芙芫望着外面晒满阳光的院子,她许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对自由的渴望
芙芫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停下脚步,缓缓转向苏木
阳光映在她的侧颜
苏木看着芙芫俊俏的脸颊
心跳不知不觉有些加快
赶紧望向屋顶:
“那个”
芙芫等了下,却见他没有了后一句,不觉微微一笑:
“你真让我刮目相看,竟然能毫发无损的从云兴最腹地回来”
“切小小云兴镖局,能奈我何”苏木尽量自信的说道
“吹吧你”芙芫笑笑,“那你真的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跟我解释吗”
“解释什么”苏木望向她
“比如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芙芫想了想,“你为什么让我答应你那些事”
“对不起”苏木摇摇头
可看到芙芫的神情,他还是顿了一下,张张嘴:
“要不”
苏木轻咳一声,忽然感觉嘴唇有点儿发干:
“要不你明天悄悄再过来这里我跟你说”
“好啊”
芙芫竟然毫不犹豫的向苏木点了点头
苏木反应了一下,终于微微一笑,也点点头,就见芙芫转身踏进阳光,这是芙芫第一次感觉阳光照在身上,是这般美好
“哦,对了”苏木忽然向着芙芫的背影伸出手,“如果我今晚死了你明天就去找商掌柜,我会留给他一样东西到时候它会解释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芙芫转过身来看着苏木:
“既然你现在不和我说,我也就不问,可是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最最奇怪的驱魔师不过”
芙芫朝他摆摆手:
“不过我真的不希望你死所以”
芙芫向苏木微微欠身,抱一个万福:
“万事小心”
苏木愣了片刻,赶紧回礼:
“嗯我会小心的你也是”
“那”
芙芫朝苏木露出一个比此时阳光还显灿烂的笑容:
“咱们明天再见”
苏木使劲儿点点头:
“好明天见”
芙芫运起轻功跃上屋顶,转而向东边城外飞去,回头再看一眼陵都镖局
苏木好像朝她点了点头
才回屋,关上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