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疲惫比身体上的疲惫更加致命，徐铮也是一面萎靡的样子，顶着两个大眼袋，显得十分滑稽。
相对于瓮城的沉重，此刻武广城众将士欢呼雀跃。
晨曦好不容易击退了第一批大军，转而快支援武广城，不仅扫清了连接之路，还协助大皇子挫败金军，使得金军伤亡惨重，慌忙退兵。
“晨曦将军，您又要赶着回去了”
大皇子意气风，一声盔甲显得魁梧神勇，不过晨曦却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头上顶着统领的帽子，干着纨绔做的事。
若不是武广城有她的得力副将扶持他，说不定武广城已经被破了。
“燕崖城那边的危机还未解除，我还要返回镇守。如今武广城危机扫去，你领兵支援瓮城。”
帮助武广城扫去危机，时间都过了二十天了。晨曦心中不仅担忧瓮城，更担忧徐铮与王睿。
若不是燕崖城那边的金军是主力部队，她早自己领兵前往救援了。
大皇子眼珠一闪，连连点头。待得晨曦带着自己部下轰然退去之后，不由冷笑了起来。
“小陈子，你说，咱们该不该出兵呢。”
站在大皇子身边的小太监眼珠一闪，点头哈腰道：“大皇子您英勇威武，要救那瓮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大皇子玩味一笑，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是，我最讨厌，最憎恨的两个人，就在瓮城啊。”
说着大皇子不由想起了前段时间接到的口谕，脸上的笑容从冰冷变成了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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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回光返照
王睿，徐铮，哼哼。这一次，你们必死无疑。
大皇子想到了那口谕，抬头看了眼瓮城方向，心中默念。
却说时间又过了五天，这几天下来，金军攻城变得越来越频繁。
从最初的一天一次，到后来一天两次，如今是一天三次。
刚刚击退前来攻城的金军，徐铮抹了把脸庞上鲜红的血液，环顾四周，发现为数不多的守城将士脸上的萎靡之色更深了。
不行，这样下去，只怕等不来支援就要被破城了。
徐铮喃喃自语了一句，快步走向坐在地上歇息的王睿。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徐铮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王睿这段时间下来，几乎没得睡过觉。一个年近七十的老者，拖着一副老骨头不仅要领兵反抗，还要身先士卒，徐铮都为他感到心塞。
将大刀插好，徐铮看着闭目养神的王睿，想开口却又不想打扰他。
王睿虽然脾气执拗，但真真切切是一个让人敬重的人。
像他这个年纪的朝中大臣，哪个不在临安享受天伦之乐，偏偏大胡人才凋零，以至于他这把抗了大胡十几年的老骨头一刻都不得休息，更别说享受了。
“有什么事”
王睿在徐铮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眼睛也不睁开，疲惫问道。
徐铮沉吟了一下，他不是想打击王睿的士气，但是以如今的形势，却不得不说。
“王老，突围吧。再不突围，我们就插翅难逃了。”
王睿听得这话，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睁开浑浊的双眼扫视了战场一眼，终是叹息一声，道：“你说的没错，再不突围，我们确实难逃一死。”
“但是，外面金军围得里一层外一层，突围谈何容易啊”
王睿说着长叹不已，晨曦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支援迟迟不到。如今不能指望武广城和燕崖城了。
“但是不突围的话，我们是一丝机会都没了。”
抬头扫了眼闭目休息，或者搬动遗体的将士，徐铮在每个人脸上都看到了一丝绝望。二十多天前，这一群潮气蓬勃的将士，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
来时十万，去时，只怕一万都不到。
一万还是徐铮高估的，现在金军黑压压的，根本就数不清有多少人。三万人弃城突围出去，很有可能连包围圈都没出去就全军覆没了。
“是啊，突围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不突围的话，一丝希望都没了。”
王睿脸上露出悲哀之色，突然浑身一个抽搐，在徐铮大惊的眼神下吐出了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王老。”
“王将军。”
“王将军。”
不仅是徐铮，围绕在王睿身边的几个副将也是大惊失色，赶紧围拢过来。
王睿就是瓮城众将士的主心骨，万一倒下了，瓮城的将士还有什么抵抗心理到时候只怕会出现逃兵啊。
人都是从众的，只要有第一个逃兵，第二个逃兵以及无数个必定接憧而至，瓮城不攻自破。
王睿连连咳嗽起来，本来苍白的脸庞忽然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发出“赫赫”之声，看得徐铮眉头直跳，生怕这老头子脑袋一歪就挂了。
徐铮赶紧伸手轻抚起王睿的后背，这才让他舒服了不少，喘息之声也渐渐放缓。
“你们，退下。”
王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围拢的几个副将退下，一连一个月战斗，王睿自感时日不多了。现在他不过是死撑着一口气，为了撑住军心罢了。
徐铮看着面色开始红润的王睿，鼻子忽然发酸。
若是猜测得不错，这是回光返照啊。王睿要被这一连串的战斗生生耗死了啊。
“徐铮，老夫自感时日不多。今夜三更突围，若是老夫挨不到今夜三更，你切莫挂丧，带领将士们突围出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王睿尽管现在看似精神抖擞，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很有可能挨不过今夜了。
“王老头，别说这些屁话，徐某还要与你继续斗嘴呢。”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印证王睿，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他从年轻就追随着晨攀，一生未娶，为大胡的安宁将毕生都奉献上去了。
徐铮自大，高傲，在这一刻，对王睿的敬重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老夫一生未娶，实乃对不起父母的在天之灵。林艺这小子，老夫本想边关安宁之后收他为义子，奈何老夫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驰骋沙场一生王睿忽然自嘲一笑。人生三大不孝，无后为大啊。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君主，对得起大胡百姓，唯独对不起自己的父母。
“别说这些废话，你给我挺着，等逃出生天了，老子认你做干爹。”
不觉之间徐铮眼眶微红，纵横沙场一生的王睿，此刻看上去像极了忏悔的小孩，这让他心中绞痛不已。
此话一出，王睿暗淡的眼睛忽然闪亮起来，抬头看着徐铮，揶揄道：“在临安的时候老夫不是说要收你为义子吗你这厮却不领情。”
徐铮苦笑连连，脸上露出尴尬，道：“那时候不是只想着娶老婆嘛，再说了，您老不是还有林艺吗”
“哈哈，好好好，那这一次逃出生天了，等你当了老夫的义子，老夫第一件事先揍你一顿，叫你这臭小子目无王法。”
王睿开怀大笑，沧桑的眼睛露出和蔼，忍不住伸手抚摸起徐铮的头发。
我们一定会突围出去，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徐铮闭上了眼睛，努力将眼泪压了回去。王睿现在回光返照，死亡几乎成了定局。这个可敬，可叹的老头，徐铮绝对不允许他死了之后落入敌人手中。
突破大计在三个时辰中定了下来，一时间瓮城风云涌动。瓮城中的将士大多是有过突围经验的老兵，这一次敌众我寡，明知突围十有八九是失败，但是他们更不愿坐以待毙。
看着黑暗渐渐覆盖大地，徐铮站在城墙之上看着灯火通明的瓮城军营，此去，不知有几人能安然返回大胡。
第615章：声东击西
夜已深，再度击退了一次金军之后，瓮城的将士开始集结。
徐铮就在这个时候接到了罗程的消息，王将军快不行了
徐铮大惊失色，赶紧赶到王睿所在的院子，却见得他面色惨白得毫无血色，而脸上竟然开始泛起蜡黄。整张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下时白时黄
糟糕，徐铮顿感不妙，这是即将死亡的征兆。当年他姥爷去世的时候，徐铮就在身边，王睿与他姥爷那个时候的形态是一抹一样啊。
“你，来了。”
王睿强撑着身体，扫了六位副将一眼，叹息一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尔等也不必伤感。有你们守护大胡边关，老夫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说什么废话。”
徐铮恼怒不已，快步上前扶住他，怒道：“林艺那厮还未回来呢，况且他还看上了一个小娘子，难道你不想抱孙子了”
王睿一听这话，精神竟然抖擞了起来，连连点头。
“快准备。”
瓮城副统领叶绍辉心中悲凉，脸上却坚毅无比，当下带着其余五位脸色悲切的副将快速出去部署。
徐铮给了罗程一个眼神，待得罗程靠近，小声道：“你且找绷带过来，大条的。”
罗程微微一愣，不知徐铮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也不怀疑，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罗程拿了大条的绷带过来，徐铮见得王睿眼睛开始眯眯，心想不能再拖了。
快速进入房中，拖了一跳被子，徐铮转头看了罗程一眼，毋庸置疑道：“将王将军放到我背上。”
“徐大哥~~”
“快。”
罗程眼珠转动，他知道徐铮这是要背着王睿突围啊。照如今这个形势，突围本就难了，若是背上再背一人，岂不是难上加难
“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我的话吗”
此刻王睿已经眯上了眼，若不是他胸口还此起彼伏，徐铮还以为他挂了呢。
罗程没有办法，重重咬牙一把抱起意识已经迷糊的王睿，小心翼翼放到了徐铮背上。
瓮城仅有的三万大军迅速无比，趁着夜色快速集结。
徐铮就在这个时候背着王睿走了出来，一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眼光。
看着他背上脑袋歪锤，脸色泛黄的王睿，众将士无不哀伤不已。
“王将军。”
大军一阵蠕动，跟随王睿多年的将士此刻早已泪流满面。男人可以是铁，也可以是水。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化身为铁石，在面对心中深厚情感的时候，他化身为水。
“哭什么哭，王老只是睡过去而已。速速与我突围，只要到了燕崖城，晨将军定然有办法将王将军救起。”
叶绍辉眼珠通红，转头怒吼了一声，忽然快步上前，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王睿蜡黄的脸庞。这个坚毅如磐石的男人，在这一刻也禁不住落泪了。
他跟了王睿二十年，王睿看着他长大，提着他长大。在他心中，王睿比他自己的亲生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刻，他看着王睿这样子，心理比谁都难过。
“我带二万大军攻击他们的大本营，以此牵扯他们的兵力。你瞅准机会快速从后门突围，切记，莫要理会我等。”
叶绍辉悲伤过后很快就镇定下来，神色坚定，伸手拍在徐铮肩上。
徐铮大吃一惊，赶紧道：“不可，你们若是如此，与送死何异”
叶绍辉无所谓一笑，他们就是要去送死的。如果送死能为王将军送出一条生路，虽九死亦无悔。
“答应我，带王老返回燕崖关。他一生都在燕崖关，那里，就是他的家。”
叶绍辉沉默了一会，再度抬手轻抚着晕死过去的王睿，眼角泪水再度滑落。
“就算王将军半路去了，你也一定要将他带回去，安葬在燕崖关。我叶绍辉求你，千万别让王将军的尸骨流落他乡。”
徐铮虎目擒泪，叶绍辉这话说得轻淡，但是其中蕴含的情感，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一定。”
坚定的回到落入叶绍辉耳中，叶绍辉哈哈一笑，在月色之下显得有些苍白，又显得有些开心，忽然大袖一会，喝道：“一二方队，随我从前门杀出去。三队，誓死护卫王将军，若不能为王将军杀出血路，我叶绍辉死不瞑目。”
众人大惊失色，但是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不多，伴随着轰隆隆的开城门声，叶绍辉提着鬼头大刀带领着二万残兵杀向金军大本营。
此去，已经注定了无一生还。他们无悔，战士，以战死沙场为荣。
此刻金军大本营一片宁静，大军休养生息，正等待第二天的进攻，却不想喊杀声轰然向这边而来。
天鹰最先反应过来，走出帐外一看，却见得一大批大胡士兵往这边杀来，当下露出残忍笑容，道：“想要鱼死网破”
“杀。”
安详的夜色被彻底打破，金军反应神速，一批批铁骑挥舞南下，迎着叶绍辉带领过来的大胡军队拼杀过去。
两军碰撞之下，那刀刃入肉声，喊杀声，哀嚎声划破天际。连十里开外的瓮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做好一去不返准备的大胡将士这一次勇猛无比，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杀一个回本，杀两个赚了。
悍不畏死的大胡军将金军彻底惊呆了，连天鹰眉头都抽了两抽。
“徐将军，围城金军散去一部分了，他们支援去了前门金军大本营。”
过了好久，却听得望风的士兵高喊，徐铮眼中寒芒一闪，仰头怒吼一声：“开城门。”
城门瞬间打开，大批慷慨赴死的士兵将徐铮与王睿护在中间，向着后城门围困的金军奋勇杀去。
天鹰忽然见得瓮城那边火光冲天，只见瓮城不一会就陷入了火海中，不一会又听得那边传来阵阵喊杀声，当下眼眶欲裂，怒吼道：“该死，他们要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