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古中原传奇

第二十章 江南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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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风残夜,良辰清梦,命运牵扯,江南知音。

    黄月孤昨夜梦中经历了一番奇遇,今日只觉心神大畅。

    空陵柏见黄月孤神采奕奕,问道,“将军有何好事,这般精神?”

    黄月孤便将昨夜之梦说与空陵柏,只说老仙托梦赐三公,其余未提。

    傍晚,钟离骚迎回黄母,黄月孤入府受训直至亥时三刻,将近子时才归府,与母相见。

    黄母见儿子渐渐有其父神情,又是高兴又是垂泪,黄月孤和众人在一旁不住宽慰,情绪才慢慢好转。晚眠时,黄母不知为何又气促咳嗽,饮了自备的汤药后,仍然间歇哮喘胸闷,黄月孤在榻前伺候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黄母哮喘仍不见好转,黄月孤亲自带着三名家将,便装简行,出暂歇官邸,一边问询,一边向东,过两条街巷,刚要走到“邻家药铺”,忽然闻得远处有乐曲之声,音如丝带,柔滑温婉,靡靡绕肩,引两耳共鸣。黄月孤不觉沉醉怔住,此音似乎叩动他最深处灵魂,心扉默开,仿佛前世知音。

    左右见将军突然驻足,如痴一般,以为四周有何怪事发生,四下里高低寻觅一番,不见异样,空气中唯有熬药苦味,由淡转浓,并从远处院落,传来丝竹杂音。三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又不敢动,又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刻,空陵柏走近黄月孤身旁,眼观六路,轻声唤道,“将军,有何异样?”

    黄月孤这才抽回神来,脸上还是一副痴状,道,“远处有渺渺之音,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空陵柏自从跟随黄月孤,见惯这个男人坚毅、冷傲,甚至狠辣,但从未见过自己将军像今天这般失神,当说是乐曲,才放下心来,又生疑惑,小心问道,“莫非是将军失散至亲,亦或家乡之音?”见黄月孤不答,接着道,“不如让小柏前去叨扰,敬问此家主人。”

    乐曲如流水汇河,婉转抑扬,气息清澈。

    黄月孤怔怔的盯着传出声音的小院,良久道,“我随你同去。”

    刚要抬脚,黄月孤转身对黄子未道,“子未,速去药铺抓药,回官邸熬制,以待亲奉家母,我逗留片刻即回。”

    黄子未唯命而去。

    黄月孤领二人来到靡音扉门,向里一望,院内一览无遗,院中坐落三间瓦房,左手边四洼冒绿菜地,右手边一棵枯垂老槐,树下石桌石凳。空陵摆刚要推开扉门,径直入院。黄月孤忙拦住他,开口轻唤道,“敢问主人可在家?”

    屋内并无回应,乐声不断。

    黄月孤想是自己声音被乐曲盖过,屋内人并未听到,只提高一个声阶,复问,“敢问主人可在家?”

    屋内依然无回应。

    黄月孤有些焦急,刚想三问,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黑背黄身的巨犬,朝扉门外三人狂吠。空陵柏怒瞪一眼,家犬看到空陵柏,唔唔的俯下身,逃回瓦房北屋寻主人。

    屋中主人听得犬吠,乐曲声断,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却梳理干净的老媪。

    老媪虽衣着朴素,然中气十足,斥道,“谁人在院外扰门。”

    “晚生黄月孤,听得乐曲甚是美妙,特来拜访,不期打断华章,罪有一死。”黄月孤整理衣饰,远远作揖,待老媪蹒跚来开扉门。

    老媪走近看三人,均是便装,为首一人,身高约莫七尺五六寸,剑眉丹凤,鼻如鹰隼,颧骨突兀,话虽柔和,但浑身散发冷杀之感,想来是个严酷的军官无疑。另二人似乎是副手,一人面庞白皙,双眸有神,一人年纪尚轻,亲切可人。自己早听闻各路军队组成的南征军要进天水,看这三人,应当是南征军里的军官。

    “老身奏得乐曲,竟让三位路人听出端倪,想必也是乐中人。”老媪只搭话,并无开门之意。

    “何婆婆,是何人在外叩门。”

    黄月孤寻轻柔之声望去,像忽然失了魂魄,只一眼便深深刻在心里。

    盈盈而立,我见犹怜。

    说话女子,高挑清瘦,束发菱带迎风,头挽飞仙,髻叉紫钗。皮肤白皙如雪,神情优雅,一袭粉白襦裙,飘飘若仙。手抱琵琶,漏出半截白玉藕臂,在春阳照耀下,手臂竟然溢出圣洁光晕,闪闪弱光,仿若天人。

    待女子款款趋步,近处看时,口如樱红,目似流波,鼻翼略浅,两腮微凸。容貌称不上绝世倾城,但眉眼间的独特韵味,却好似前世相识。

    黄月孤心中想着,天人不似塞外女子,定是江南流落至此。

    女子轻轻扫视三人,目光最后回落在黄月孤身上,眉目中流露出疑惑之情。

    黄月孤忙俯首,不敢冒昧。

    竟是女子望着黄月孤,柔声先道,“小女子与这位将军定是在哪里见过,不然为何觉得将军如此面善?”

    黄月孤心中似是被撞了一下,言道,“小生也觉得姑娘似曾相识。”

    “千万样貌,万千重逢,”女子轻启贝齿,梨窝浅笑,道,“将军定是在哪里见过有相近吉衣样貌的姑娘。”

    黄月孤见伊人明眸皓齿,顿时心升暖意,百骸舒畅,然而面上却窘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何婆婆道,“囡囡,明日晚宴歌曲还未排演熟练,还是回屋,待老身赶他们走。”

    “小生不想打断姑娘奏乐,实是万死。”黄月孤深躬作揖,竟不敢再抬头看。

    “无事,识得琴瑟,必是知音,在这西北荒漠之中,能遇同道旅人,该当欣喜,为何还要驱赶。”女子眼眸清澈,言到最后,微笑望向何婆婆。

    老媪低首,不再言语。

    言毕,女子去开扉门,将三人让进小院。

    黄月孤与女子单独站立,三四丈外,空陵柏停在院门,何婆婆却与黄子余问话。

    吉衣道,“练琴房内丝竹之器、竹简曲谱甚是杂乱,不便让将军踏足。”

    “无碍无碍,”黄月孤惶恐谢过,道,“小生听曲中有残雪冰融,阳春将至景象,甚是美妙,才来叨扰,不知姑娘还有功课,月孤心下甚是愧疚。”

    “将军识得此曲?”吉衣眼中更是喜悦。

    黄月孤面上难堪道,“月孤只是根据姑娘所描绘意境,胡乱猜测。”

    吉衣道,“将军名叫‘月孤’?”

    伊人温婉媚笑,黄月孤仿佛置身江南。

    黄月孤闻言,才恍然道,“小生原是江南金陵太史氏,自幼跟随家父进京,同唐公二公子一起长大。家父曾是老天子贴身侍卫,官至卫尉,被赐姓黄,而后禁宫生异,家父受小人陷害,落了个失职之罪,抑郁而终。小生承蒙唐公错爱,及时庇护,其后长成,远走南蛮,巧立军功,迁至东滨,安置渔民。而后朝堂又有党系之争,机缘巧合之下,家父得以平怨昭雪,又受雷公举荐,今日因有朝堂调令,而至天水。今日为老母拿药,听到乐曲美妙,才前来误扰。”

    “想不到将军与吉衣境遇如此相同,吉衣原是江南钱唐任氏,闺名单单一个环字。自幼丧母,后来爹爹又得罪当朝权贵,一家流徙至此,爹爹途中一病不起,只有与何婆婆相依为命。还好此地旺族吉氏,看中吉衣江南闺秀,能歌善舞,通晓音律,先做了吉氏之女的贴身婢女,后收做养女,改了姓氏。吉氏之女嫁入三公雷府,小女子当做陪嫁,因当时手托嫁衣,到了雷府由主家赐单名,衣。”吉衣忧淡道,“不过将军还有高堂奉养,吉衣却身如浮萍,只有遗落江湖,任世事风吹雨打。”

    黄月孤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吉衣。

    想不到吉衣竟自己宽慰自己,更宽慰黄月孤,道,

    “天俞黑,明月俞亮。”

    黄月孤忽感泪腺有明珠涌动,更为眼前这柔弱女子身在异乡,仍有傲神所折服。

    “吉衣姑娘所言,月孤铭记于心。”黄月孤坚定道,“总有一天,可拨云见日!”

    吉衣温悦道,“将军若胸中有抱负,定有施展之地。吉衣不知为何,甚是欣喜。”

    吉衣注视着他,黄月孤只觉浑身从未有过的温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到躯干,从脚踝延伸至双腿至躯干,当温暖慢慢汇集,聚于心脏时,整个人和他认知的整个世界,被她占据。

    我第一眼见你,仿佛已与你相识,三生三世。

    莫不是我们前生老将远行,弥留时说好,

    此生此时此地,我们再续?

    若不是,为何上天让我,又遇见你。

    你却不知,无论时间黑白,时空距离,

    我的心,再也无法,离你而去。

    而眼前,黄月孤动心之情无以言表,但嘴上窘迫到又不知如何说话。

    吉衣见黄月孤只呆呆的注视着自己,顿时满面娇红,垂目俯首,缓缓道,“黄将军刚提到是来为家母拿药,是不是……”

    黄月孤恍然,道,“对对对,吉衣姑娘,月孤暂且告辞,若不嫌烦扰,明日月孤再来听姑娘琴声。”

    吉衣俯首低额,梨窝浅笑,柔声道,“将军不忙即可。”

    黄月孤见吉衣嘴角含笑,煞是好看,如吃蜜糖,心中舒展开来,急切盼望明日到来。

    待黄月孤归府后,亲奉汤药侍母,照顾半晌。

    是夜,黄月孤从府中受教归来,绕了一个远,也不知自己什么思路,信马由缰,不自觉的又走到吉衣小院外。马一驻蹄,自己才恍然醒来,惊叹战马是如何把自己带到这里的。

    刚想掉转马首,又自停驻。

    在黑暗之中,黄月孤听得乐曲之音,仿佛看到氤氲湖面染出一支画舫,朦胧烟雾,画舫船头端坐一位婀娜娇柔的江南女子,玉面精致,云髻高耸,丝鬓贴面,怀抱琵琶,露出半截羊脂臂,葱弹浅唱,浓侬吴越音,婉转入耳情,波动心中涟漪。

    犹如回到梦的最深处,又犹如世界的最尽头。

    黄月孤如痴一般,嘴上含笑,倾听声乐。不自觉的随乐轻声哼唱。

    天地间,好似无时间,无昼夜,无冷暖,无饥饱。

    唯有映窗剪影,耳边**。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