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有妖

分卷阅读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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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说,怎么救?”

    花语将帕子对折,换上干净的一面,继续擦她另一边脸:“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坐下来慢慢商议,这儿乌烟瘴气的怎么聊?”他冲不远处不省人事的盘黎抬了抬下巴,“那儿还躺着一个呢,总得先安置好再说。”

    尔岚气也气了,闹也闹了,偷偷掀眼瞧瞧背对这边的神启,娇气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听话地点点脑袋,由司悟和花语搀扶起来。

    最后选在于越的住处落脚,宽敞,房间多,虽然他们神仙妖怪不怎么睡觉,私人空间还是需要的。

    沈景之记挂着念止的安危,身体疲惫不堪,脑子却清醒得不得了。司悟劝了他两次,让他先去休息,他都摇头拒绝了,坐在客厅里等明起几人出来。

    盘黎的情况不太好,但也不是太糟。

    这两千多年来,昆吾一直悉心照料着,只是盘黎心有执念,一直将自己困在幻象之中不愿醒来。

    昆吾希望他醒,是因为心里有他。沈景之不记得前尘往事,对盘黎没有多深刻的手足情,他希望他醒,多半是因为有事要和他确认。

    虽然现在临涯已经浮到明处,他的目的也显露出来,但关于当年的事,沈景之想彻底了解清楚。兴许对付临涯时能派上用场,就算不行,也算给了凡黎一个交代。

    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亲大哥手里,要是凡黎也有十根灵骨,保不齐也和念止一样被刺激得入魔了。

    所以昆吾跪下来求神启和三位神君助盘黎苏醒时,沈景之也出言求了两句。

    陆坤说能试试,愿不愿意苏醒看盘黎自己。然后他们就同昆吾一起,进了盘黎暂住的客房。

    沈景之几人坐在客厅里,耐心地等。

    他没抱太大希望,两千多年不愿意醒,没道理今天就愿意了。估计是个漫长的过程,沈景之想。

    他心里正转着这个想法,不多时就见尔岚站在二楼栏杆边冲他们招手:“醒啦,要见你呢。”

    话是对着沈景之说的,沈景之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我?”

    “嗯,把所有人都赶出来,指名道姓要见你呢。”

    “指的哪个名?”

    尔岚奇怪地瞅着他:“凡黎呀,不就是恩公你吗?”

    沈景之纳闷地上楼,在门口见到神色复杂的昆吾,只一眼就把视线错开,进屋把门关上。

    他没立即靠近床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阵,见对方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不似刚才在毓秀山那样邪气,才缓步走过去。

    床边有把实木椅子,他拉开坐下,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干咳一声,直接略去称呼:“你找我?”

    盘黎也在打量他,从他拉开房门开始,视线一直凝在他脸上,直把沈景之看得不自在了,才笑着低下头看搭在腰腹上的被子:“我就是想看看你。”

    沈景之抿了抿嘴,选择开门见山:“那一世,你为什么杀凡黎?”

    盘黎微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虽是凡黎的转世,却不记得前世的种种了,对他冷淡些也是应当的。他苦涩地笑笑,缓声道:“我希望你活下来,就算是以轮回转世的方式。”

    “慑东军和镇南军的事,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我……”

    沈景之心底发寒:“怎么?不想承认?”

    盘黎头垂得更低,默不作声。

    “要我替你说吗?”沈景之似笑非笑,黑眸里透着刺骨的寒。

    “……”

    “那我说了?”

    盘黎依旧不答。

    “算了,我突然又不想说了。”看盘黎的反应,沈景之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他站起来抖了抖裤管,径直开门出去。

    昆吾席地坐在门边,沈景之视若无睹地从他旁边走过,走到楼梯口,偏头瞧见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开口语气不甚友好,说阴阳怪气也不为过:“想见就进去,装什么无言以对,好像谁比谁干净似的。”

    昆吾错愕地转头看他。

    沈景之火气更盛,啐道:“真他妈绝配!”

    ☆、往事

    昆吾不知道自己在盘黎的房门口坐了多久,脑子里一片混沌,许多记忆争相涌进脑海,以前的,现在的,关于盘黎的,关于死在他们手上的凡黎和秀黎的,关于他自己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自从盘黎沉睡后,他就变成了邬源,一心盼着盘黎苏醒的邬源。

    不去想,就不用思考对错,就能心安理得地守着盘黎。

    其实不用想,他也知道当初错得离谱。

    他将这一切归罪于临涯的蛊惑,可直到今天发现盘黎的肉身不见之前,他还在为临涯做事。为他抓妖捕魔,为他剔骨抽魂,只有临涯能留住盘黎的一口气。

    为了盘黎。

    为了盘黎,和他自己。

    他听任临涯摆布,设计杀害一起长大的秀黎,亲眼看着她成魔,亲眼看着她被临涯一枪穿喉,甚至亲眼看着她魂飞魄散。

    有过犹豫吗?

    有。

    可是他回不了头,秀黎的死,是无可挽回的开端。

    秀黎死了,慑东军没了,再多杀一个,多杀几万个又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如果半途而废,秀黎的死,慑东军的覆灭将没有任何价值。

    临涯不会真正置他们于死地,只要留得一缕残魂。一丝残魄,千百年过去,他们照样能轮回转世。

    他们是留了余地的。

    在前往南部的路上,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即便双手颤抖的快要没有知觉。

    然后,镇南军也没了。

    数十万北陈将士,数十万敌军将士,他看着长大的凡黎和秀黎,全都没了。焦黑的泥地,血肉模糊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味。他站在高坡上,俯视这一切,从心如刀绞到冷眼麻木。

    他回想起更久之前。

    那缕古怪的残魂飘进他的寝殿时,他可以选择不同他说话。

    那缕残魂告诉他有法子让盘黎和他一起成神升入天界长相厮守时,他可以选择不听不信。

    那缕残魂让他和盘黎为他杀妖除魔剔骨炼魂时,他们可以选择拒绝。

    那缕残魂计划用慑东军和镇南军的数万阴魂来炼化补齐他自身魂魄时,他们可以选择收手。

    盘黎反悔跪下来求他放弃计划时,他应该停下来和盘黎回归平淡的生活。

    可是他通通没有。

    他亲手射出了那两支长临箭,眼睁睁看着他视作亲妹的小姑娘从战马上跌落。

    他将盘黎软禁在将军府。

    他亲手杀了盘黎最疼爱的小妹。

    等到了南部,他还将亲手杀掉凡黎……

    他做了很多错事,只是很久很久不曾想起,连自己的罪孽一同尘封了。

    他害过的人,妖和魔,没有任何一个有机会再站在他面前,亲口控诉他的罪行。听不见看不见,他就能继续自欺欺人。

    当沈景之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用讽刺的语气和他说话时,他就无所遁形,做过的所有脏事全部暴露在大白天光底下,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的恶行。

    愧疚无济于事,道歉于事无补。

    他能做什么?

    死吗?

    以死谢罪,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无论是东方昆吾,还是邬源,都自私得令人发指。因为他的私欲,害了多少人,也害了他和盘黎。

    昆吾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他无声地咬紧嘴唇,眼泪流了满脸。

    房门被拉开,昆吾浑身绷紧,而后一骨碌翻身站起,狼狈地准备落荒而逃。

    “太子殿下。”盘黎及时叫住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陪我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