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云……他只是个孩子,十岁不到……你们时家一向不是,一向不是自称仁义,自称道德……”
“什么?你剖开一个七岁小孩的心脏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时湛阳大声冷笑,“哈,这话真好听啊,他还只是个孩子!江口组给你塞的黑钱可真够仁义,真够道德!”
秦医生已然老泪纵横。
时湛阳笔直地盯着他,又道:“他那么小,他的心脏是不是像颗鸡蛋一样,你们随便一捏就碎,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等需要用了,动动手打破取东西就可以了?”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在迅速地濒临失控,他又猛吸了几口辛辣刺鼻的烟气,头脑好比被冰水过了一通,声音也低下来,“可他以为是自己生了病,以为那是在救他呢,你是白衣天使。他到现在还记得你的好,说你是他那个好祖母的朋友,昨天晚上快睡着了,他还问我说,等找到你,可不可以请你回我们家吃顿饭。”
“对不起,对不起……”秦医生像沙滩上的死鱼一样大张着嘴,浑浊的眼珠涣散着,“我没有想好,时先生,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湛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嫌恶地蹙起眉,“秦医生啊,还记得你的左耳是怎么回事吗?你给四代目江口大和做瓣膜手术,成功了,还是被打掉一只耳朵,因为你在答应他们搬家之前犹豫了很久,”顿了顿,他又道,“我不会和江口组一样言而无信,但我给你的时间,同样有限。”
说罢时湛阳便转着轮椅往门口去了,身后是秦医生介于抽泣和干呕之间的呜咽声,他懒得再回头。有人给他开门,也有人推上他的轮椅,时湛阳整了整衣襟,嘱咐八仔领头在屋里把人守好,叫上邵三几个跟他一同赴宴。
“几点了?”在靠窗的走廊中,他看着外面一片深碧。
“差八分钟十二点,江口理纱子已经到了,”邵三给他递苏打水,“老大,你的手表……”
“嗯?”
“被、被偷了?还是掉在哪里了?”
时湛阳恍然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阳光带着真实的温度照在他的身上,他第无数次为这个老部下的智商感到忧虑,又忽然想到,邱十里早晨戴表的样子,这人并未看到。
“送给你嫂子啦,”他招呼邵三弯腰,低声道,“最近总是惹他生气。”
第五十二章
约好的那间土耳其餐厅开在一片甲板上,此时正好朝向阳面,零零散散地摆了十几张雪白的圆桌,多数都是空无一人的,只有最中央的那一张不是。
江口理纱子就坐在那里,纯黑的高领毛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米白的宽肩大衣,长而密的大波浪卷绾成一个高马尾,随着她起立的动作微微地晃。
“真的是你,表哥。”理纱子道。
邵三把时湛阳推到桌前,往桌上放了个老式玻璃沙漏,冲时湛阳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他一出去,入口处的铁皮门就关上了,厨子和侍应同样不在,于是这甲板上只剩两人。
“江口小姐,好久不见。”时湛阳也说日语,起身和理纱子握手,握过之后,两人便各自坐回小圆桌的两侧。满桌酒菜之间,理纱子用余光瞧着那只底部已经积了浅浅一层乌黑细沙的沙漏——这是他们江口组的物件,这也是他们江口组谈事的规矩,只适用于一对一的“君子之谈”,每当上层玻璃球中的沙子流尽,手上的事情也必须确定出一个结果——否则双方就只能在当天拼出个你死我活了。
此类极道意味太足的陈旧习惯,有时能够有效避免拖沓扯皮,有时却太过极端,以至于显得多此一举。江口理纱子本来没有这个打算,把气氛弄得那么紧张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未曾想到时湛阳竟替她做了。
粗略估计,此沙漏最多运行半个小时——时湛阳竟一做就做得这么绝。
“表哥是准备直接杀我吗?”理纱子笑道,叉了块哈密瓜,小口咬了一角。
“你准备杀我吗?”时湛阳也笑。
“我做不到。表哥把我带的人都杀完了,这就当是我们之间的一次……家庭小聚。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也是。”时湛阳垂下眼睫,仔细剪掉雪茄帽,这一刀,他剪得完美,接着他缓缓地把它点燃,缓缓地吸上第一口。
沙漏底部又积得厚了一层,理纱子无法保持他这般悠闲,“这只打火机……”她望着那金属表面上雄狮熠熠闪光的鬃毛,“您从好多年前就在用。”
“嗯。”时湛阳把火机收回内侧衣袋。
“是ナナ小弟送的?”
“听说你们一直在找他啊,”时湛阳反问,“单单这一年,算上匿名的,江口组给他发过十四封邮件,四十二个电话,几百条消息,对吧。”
理纱子稳住手腕抿了口峡山绿茶,“啊……原来表哥全都知道,难怪我家小弟一次也没有收到。我还一直在想,他是有多恨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句回应也不肯给我?”
时湛阳眯起眼,“你说你是他的姐姐。”
理纱子颔首,“他是我们江口组的人。”
“他的确是恨你的,他恨整个‘你们江口组’。”
理纱子眼圈刹那间就红了,捂住嘴,低着头,她效率倒是挺高,腮上紧跟着挂起细细的眼泪。
时湛阳一脸发愁的样子,“为什么哭呢?”
“我的哥哥已经过世了,丈夫进了监狱,两只手都废掉,我们江口组现在……的确什么都不是呀,”理纱子抬脸笑了笑,“表哥,我当然要来找您哭。”
时湛阳柔声道:“江口雀不是你自己动手杀的吗?当年你还找我父亲借了人手。”
理纱子就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多难堪多站不住脚,她总能把自己要说的那些倾倒出去,她素来将此归为自己的一种优势,“我只剩这一个弟弟,”她口气坚决,仿佛一身磊落,“虹生是我的弟弟。”
“是吗?作为你的家人,江口虹生已经死了。”
理纱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又撞见那只沙漏,流完了至少两成。
时湛阳接着说道:“他就死在出生之后的第三天凌晨,死在令堂手里,和他抢了令堂丈夫的母亲一起。不选在怀孕的时候杀害,是因为令堂认为那样不够解恨,一尸两命哪有依次解决痛快啊,令堂好像还在他面前剥了他母亲的皮,钉在一个狗窝的屋顶上。”顿了一下,他盯着理纱子用力吸烟,又道,“幸好人一般记不住自己婴儿时期看过什么。”
在他这般人造的平静面前,理纱子则显得方寸大乱。方才这些话一句不错,她的确记得童年时期那个脏兮兮的巨型狗窝,里面养着她父亲弄来的几只缉毒犬。
印象最深刻的是,母亲经常喂给那些大狗一些来路不明的红肉,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容,还有一次,因为犯了错,她和哥哥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一起被塞在里面关着,哭破了嗓子也没人过来问上一句,只有江口雀拼命掐死一只企图攻击她的黑背,把她头发上粘的秽物拂落,偷偷告诉她,狗窝顶上被抓烂的那些臭烘烘的絮状物,全都是人皮。
此时哪怕只是稍稍回想,寒意便骤然挤入江口理纱子的骨缝,时湛阳如何详细了解到这些家事,她无从得知,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为了查清什么,还是因为这和那位小弟也有关?理纱子匀不出脑力去思考。
别说了,别再说了!她只是这样想。
从十九岁坐上这个位置以来,理纱子不是没有剥过活人的皮,当然也早已不再惧怕那些流着腥臭口涎的恶犬,如今这种孤立无援的状况更是遇上过许多次,可她现在却感到冷。
和她用子弹击穿江口雀头骨时的冷如出一辙。当时她本是准备好好庆祝一番的。她的野心明明实现了啊。
“对不起。”她抓着桌布下意识说。
时湛阳是满意的,把发生在邱十里身上的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重提,说上一句,就像是扎他自己一刀,曾经割在皮肤上的屠刀被他拎回手里反复掂量体会,于是永无挽回余地的疼痛就又加深了一个刻度。可事实证明他比他的对手更加善于承受。掌握主动权的感觉总是令人信心倍增。
望着理纱子抖动的眼睫,他没有给出多少缓冲的余地,又微笑道:“表妹,你说巧不巧,那天你们的千春教母也收养了一个被家人残害遗弃的小男孩,后来又把他交给长女照看,也就是我的母亲。”
理纱子低声喃喃:“一惠姑母……”
时湛阳打断道:“现在,那孩子是我的弟弟。”
他把“我的”一词说得尤其重。不是时家,不是任何别的,就是他的。
理纱子方才挤出的泪水已被海风吹干,可她好比是慢了半拍,露出哀伤的神情,“我发誓从来没想伤害他,那次,山洞里那个定时炸弹……是二表哥自己的装的,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丈夫吗?”
“……是我丈夫自己的主意,那是场意外,”理纱子愣了一下,“表哥,你应该相信的,我绝不想让ナナ小弟死。”
“是啊,他目前对你还有点作用,你只想让我死,我非常相信。”
理纱子坚持道:“至少应该让我们见上一面。”
“那你应该下船之后自己去找,约一约时间,”时湛阳毫不在意地在桌沿掸了掸烟杆,“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们双方的精力。”
“你不会让我找到的,不会让我们独处,表哥,你费尽心思拦截那些消息,你最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纸包不住火,纸是包不住火的。”理纱子低声说道,也在包里掏起香烟,她烦躁地乱翻,烟盒找到了,却没有打火机,时湛阳则冷眼瞧着她,完全没有借火的意思。
“嗯,以前的确是这样,我觉得那样好残忍,对我也没什么益处,但这几天我突然明白一件事,如果他知道了所谓的那些‘身世’,江口组的处境会比我更糟糕。”
理纱子死死捏着那支纤细雪白的香烟,“怎么说?”她警惕地盯进时湛阳的眼睛。
“我们先来捋一捋思路,”时湛阳可谓是耐心十足,循循善诱,“秦医生被你们藏起来这么多年,死死地封住口,现在他被我抢了,你又和我见面,最终是想得到什么?”
“我想让虹生跟我回日本。”
时湛阳不语。
“我想要他身上的信息。”
时湛阳依旧沉默。那眼神一点波澜也不见,就像在嘲讽她拙劣的掩饰。
理纱子攥紧座椅扶手,“我想要钱,我想要……铷矿!”
“哦!不错。”时湛阳夹着烟拍了拍手,“那我也找了秦医生这么多年,最开始,还要小心不让我老爹发现,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没法谈了。”时湛阳拿起沙漏就要去摔。
理纱子立刻跳起来拦,她双手抵死按在那沙漏顶端,把它按下去,见时湛阳也收了手,她才坐回椅子上,“你想把那枚芯片取出来,不影响ナナ小弟的健康。”
“我是慈善家吗?”时湛阳笑。
理纱子显得猝不及防,她带着疑惑,蹙眉望着时湛阳的面孔,虽有笑意,但她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在我看来,这是你唯一需要的。”
“我也要铷矿。摇钱树谁不想要啊。”
理纱子强行压住震惊,以及再次站起的冲动。
时湛阳碾灭手里的烟头。这样一支雪茄他一般能抽一个小时以上,可现在,仅仅过去二十多分钟,烟味就见了底。他知道自己抽得太急,但也只有这样密集的摄入能让他保持清醒,从而筑起现在这副完美的外壳。
“开采技术和资金都交给我,等利润出来,我七你三,”他也平直地和理纱子对视,“也不用担心政府立文书和你抢资源,你要做的只是让姓秦的开口,把部下都管好,不要灭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