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谋杀始于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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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湛阳想到,他并没有带足行头上船。

    邱十里笔直地走,路过江口理纱子,没有投去一眼,伙计们都提着口气给他让路,他来到时湛阳跟前。“兄上,我两分钟不行,我需要二十分钟,”顿了顿,他把声音压得死死的,“可以让我来吗?”

    他目光没有躲闪,眼眶却是红的,鼻头也是,可能是被化妆品刺激成这样,可能他哭过。把声音压得那么低就是为了盖住鼻音。

    时湛阳看着他:“好。”

    邱十里肩膀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我自己进去就好,其他人都出去。”

    门里的伙计自然不会碍事,都在等着时湛阳放话,时湛阳却道:“不好。”

    “都去陪陪江口小姐,就去楼上的咖啡厅吧,对了,给老邵叫个医生看看,”时湛阳对他们说,“我和ナナ进去。”

    说罢他就转着轮椅往屋里进,好大一股腥味,刚才就在门口乱飘,现在更浓,邱十里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把门关上。时湛阳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安静。

    安静可真好啊,他偏头痛都轻了一些。

    那间腥气冲天的浴室就在玄关一侧,时湛阳绕过一只沙发,正好对着里面倒吊的人。那人已经无力扭动,见他们进来,徒有几下抽搐呜咽,再度昏厥过去。

    “ナナ,”时湛阳没有回头,“你准备杀了他。”

    邱十里的声音隔了两步远,“嗯,我准备杀了他。”

    “可以。”时湛阳并不避讳被秦医生听到,“等我们把事情问清楚。”

    “不需要问。”

    时湛阳肩头一僵。

    邱十里平淡地说:“我不想把芯片取出来,如果哪天,它影响到我的心脏,我死了,那就是我应该死,”想了想,他又道,“因为这个芯片,因为我有这个芯片,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时湛阳转向邱十里,一瞬不瞬地盯住邱十里。他觉得自己快疯了,或者已经疯了,随便吧。

    邱十里吸了吸鼻子,“……抱歉,我早上还是不放心,打电话给总台,只有土耳其餐厅不开放预订,我就猜你们在那里。江口理纱子去之前我就到了,从各个角度,我想看看哪里能够提供射击角度,然后找到了那个枪手,”听声音,他确实要哭了,可他还在忍着,“我本来不想那么杀了他,我一直勒着他的脖子,想把他带回来,让你先看一看,可是,兄上,高跟鞋弄得我脚很痛……”

    时湛阳听着这终于溢出来的哭腔,听着这貌似缺乏逻辑的一串解释,方才邱十里多沉稳,多气势压人,结果到现在独处,又变成了一眼就透的小孩。这让时湛阳感到些许宽慰,“我知道,ナナ,不要着急。”他说。没有贸然靠近。

    邱十里现在的确是不易靠近的样子,连自己在哭都不想承认,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实在太诡异了,“到最后,我就突然很生气,我以前很想把御守送给你……”意识到自己的跑题,他又连忙纠正,“我把那个人割开,砸下去,还是很生气。我完了,真的,我完了。”

    时湛阳笑了,“没完。”

    邱十里噎了一下,“就是完了!”

    时湛阳柔声道:“为什么生气呢?”

    邱十里怔了怔,“我都听到了,但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兄上,你做了很多不愿意做的事,都不是为了你自己,”他低头胡乱抹了两把湿润的眉眼,“你不需要这样做。所以让我杀了他。那样我的价值就结束了,江口理纱子也会死心,你都不用和它废话。然后这一切都结束了。”

    时湛阳已经从极大的冲击中镇静下来,哪怕是邱十里还在思路跳跃地说着“我的价值”之类的怪话。那感觉就好比被冲到海岸上,浑身正在酸疼,他差点放松了,又一个巨浪拍过来,他是惊讶的,却也未出意料,他可绝不会被这浪头拍死。“结束?ナナ,你这样说,让我感觉之前都在白费力气。”

    邱十里攥紧衣角。

    “你真的明白我说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

    邱十里点头,“兄上说,想要铷矿,是假。说我姓江口……是真。”

    “那好。那好。”时湛阳心道,不错,还没完全变傻,“如果我想让江口理纱子死心,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告诉她御守已经,被我烧了。”

    时湛阳遗憾地想,秦医生听到了这句话,确实必死无疑了,就算人现在看起来是晕的也必须杀。不着急,不着急,他又跟那种劝人放松的瑜伽师傅似的如是告诫自己,面对不甚清醒且正在钻牛角尖的小弟,摆出那副大失所望的样子,“那么,铷矿已经永远找不到了,你告诉我,你现在的价值是什么?”

    幸好邱十里没有说出诸如“我没有价值”之类能够精准激怒时湛阳的话。他居然蹲下来,盯着脚尖,傻傻地说:“我能气死江口理纱子……她不是我的姐姐,是我仇人……我要让她知道,全是一场空。”

    “你是能气死我!”时湛阳差点跳起来,当然他不能,“邱十里,你用脑子想想,我是你的仇人吧,我才是一场空!”

    邱十里被吓住了,也仿佛恍然清醒,他倒是能成功跳起来,罚站似的站得笔直。

    “我不想当你哥了,谁爱当谁当!”时湛阳继续大吼。

    “不行!”邱十里也吼,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慌着蹬蹬蹬跑过来,就差往时湛阳腿上扑了。

    “不是连哪天死都想好了吗?你还怕什么?我他妈不想你死,花钱出力扯皮,烦得要死,你不领情,一身莫名其妙的悲情英雄主义,我还要你这个弟弟做什么?”

    “就是不行!”邱十里错乱着,果然扑上了他哥的大腿。他像抱着幼时最喜欢的布偶似的死不撒手,尽管他的童年中并未存在过这样东西。

    时湛阳松了口气,轻轻揉上他被假发压得乱糟糟的发顶,“好。”他握住邱十里的手腕,牵着他指向浴室里倒吊的人,“现在过去,问清楚他对你的心脏做过什么,不要哭,也不要有一点点手软。”

    “兄上,我,我……”

    “你可以的,ナナ,二十分钟还剩一半呢,”时湛阳温暖粗糙的指腹压上来,轻轻揉擦邱十里眼角蓄着的液体,“哥哥看着你。”

    第五十四章

    之前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邱十里扎了自己一刀。

    扎在大腿前侧,伤口不大,却很深,匕首两面开刃的尖儿在里面搅了搅,他疼得抽气。不过疼归疼,他也只是想要自己疼而已,发挥相当稳定,没有割到什么主要血管,止血包扎也不是难事。

    当时他站在浴室中央,摘了假发,看到浴缸里的水痕尚未干透——船舱缺乏空气流通,昨晚时湛阳就是在这里面把他洗干净的。现在,他的身上又沾了别人的血,他的绿裙子也被染黑了巴掌大的一块。

    忽然之间,邱十里开始就止不住地冒眼泪,不知道自己在哭,看见镜子里花了的妆他才意识到点什么,埋头卸妆洗脸,洗了好几遍,又拿毛巾仔细擦干净,再一摸,怎么还是湿的。

    接着那一刀就扎下去了,果然,他成功地遏住了剩下的泪,情绪立刻稳定下来。邱十里讲究实用,也不是那种热衷于欣赏伤口的自虐狂魔,熟练地给自己迅速止血,他静静地想到,这世上丑事众多,譬如精神恍惚,没出息地哭,譬如杀人,把自己满手弄得血腻腻的,心里也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

    又譬如翻开那些蒙尘的家庭往事,却听到亲娘是在自己面前被活剥了皮,而当时自己只是个屁都不会的婴儿,怎么还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呢?那可真是“老天保佑”。又譬如终于知道自己原本姓甚名谁,结果,居然,千真万确,是自己最恨的那个。

    就是这个姓。江口。邱十里一度认为,假如自己哪天出意外死得早了,这两个字百分百会是死不瞑目的理由之一。这对他来说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怨,姓江口的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给他家找麻烦,姓江口的在那场爆炸里轻描淡写地插了一脚,却炸死了他最好的老部下。

    姓江口的弄坏了他哥哥的腿。

    只有他,这一次也还是只有他,完整地活了下来。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姓江口的需要搞到他的心脏,所以他身边的人接连受伤。

    然而,也就是那么几十分钟之前,邱十里正是从哥哥口中听到,自己永远都和那两个字脱不了干系。他和想杀的人流着同源的血,他又能怎么把那些脏的坏的从血管里摘出去呢?祸首是他的姐姐,而他就是江口虹生啊。

    邱十里感觉到了来自命运的巨大嘲讽。他本是不屑于提命运一词的人,许多年,他看着时湛阳做许多事,他知道那是大哥针对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的反抗,甚至反击,因为不愿像每任家主那般做一个杀人如麻的钱罐子,所以大哥用力去产生改变,因为只有弱者才把一切不满足归咎于遥远的“命运”,缩在自己的角落叫苦不迭。

    此时此刻,邱十里却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弱者,一件事在他出生前就决定好了,这之后的种种恶果则像一场暗中铺陈的谋杀,最终,梦里的泡泡连串爆破,他独自一人,被吊在高桥上拉扯示众。

    邱十里无法跳出来审判自己,他闭上眼,好像看见时湛阳就在桥下,焦急地看着他,想要救他,他却愧于去想象早已知道一切的大哥一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守着那些泡泡梦。把自己关在这浴室里再久,浪费再多时间,他也找不到一条原谅的出路。

    于是邱十里干脆把自己收拾利索,好端端地走出房间,进入那条走廊,人墙纷纷给他的视线让路,他看不清一张脸,唯独看到时湛阳的那一秒,他有千言万语。

    他说得不怎么好,每一句都很混乱,满脑子想的依旧是逃避,好像刚才那一刀也没起上太大作用,再之后,到现在这一秒,时湛阳发了火,说之前自己都是白费力,要他问清楚,他的心脏被做过了什么。

    “哥哥看着你。”时湛阳这样说。

    邱十里忽然觉得,倘若错失了这一秒,那以后,那一切一切,全都会没有了。他像接住救生浮漂似的从大哥手里拿过那只手机。视频已经接通了,一辆正在行驶的三厢车,从前座的角度拍,后面挤着晕厥的一家老小,眼上蒙了黑布,嘴巴用胶带封死,所有人的双手都被别在脑后绑着。

    挨在镜头前说话那人邱十里还认识,是个不怎么回本家的老伙计,看见是他,副驾驶那位也凑过来,一起笑呵呵地问嫂子好。

    “理纱子刚刚撤了人,”时湛阳解释道,“我在广州给这家人准备了一套房子。”

    “是大别墅哦!”那伙计补充。

    邱十里心里已经有数,点了点头,“找地方停车。”他叮嘱两个伙计,在时湛阳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向浴室,来到倒吊的秦医生面前。

    这老头本身就很瘦,一身囚衣似的灰衣裳被疼得汗湿了,紧贴在身上,显得他像一把枯干的芦苇,风再吹吹,就不知道哪截会断。他就那么在马桶上方悬空,头顶离水面一拃远,眼睛是张着的,不过意识略显涣散。

    邱十里蹲下来,正对着那张脏乎乎的脸,“秦医生,”邱十里扯出他嘴里的红透的纱布,“还认识我吗?我居然还没有变成鬼。”

    老头半眯着眼,嘴里发出类似咒骂的呜噜噜的怪响,血水冒得满脸都是。

    “点头摇头就可以,”邱十里接了杯冷水往他脸上泼,垂睫看着红水滴落,缓缓说道:“麻烦专心一点呀,下次再不把我的问题回答好,我只能把您按到马桶水里面。”

    老头立刻停止怪叫。

    邱十里给自己点了支烟,浅浅地叼着,再次蹲下去。伙计已经停好车了,邱十里叫他把镜头调整好,又把屏幕端正地举到老头面前,还贴心地按他的方向倒着摆,“放心,他们看不到你,”他温柔道,“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考虑的,明明有让他们安全的办法,却选择去咬舌,你看,我哥哥不是按照约定把他们救出来了吗?连江口理纱子小姐都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呢。”

    老头慌慌张张点头。

    邱十里笑了笑,继续问道:“您现在觉得他们安全了吗?满意吗?”

    老头先是猛点头,紧接着又似乎左右不是了。

    “不满意啊,为什么?”邱十里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纱布,干燥的布面似乎太粗糙,抵在他的舌根上,把他磨得又扭又叫,邱十里则若无其事,收手夹起烟,道:“你现在只用做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做得好,他们直接去广州住大房子,钱多得一辈子花不完,也不会知道你都做过什么龌龊事,做不好,你就可以看着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你喜欢咬舌头,他们就先拔了再杀,从你孙子开始吧。敢闭眼,我挖你的眼睛,第一刀先挖半颗。”

    闻言,秦医生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邱十里瞥了眼屏幕里已经握好刀子的伙计,轻声道:“现在我可以问了?”

    “嗯!嗯!”秦医生打着挺点头。

    “当年我做手术的时候,只有你在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