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小人物,大英雄

小人物,大英雄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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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往常一样,一旦他想到曾经如何地忽略了乔伊,一股内疚的心酸就破坏了他俩共享的甜蜜。

    乔伊从不开口向柏尼要什么,所以总要到这男人自己觉得饿了,他才想到孩子一定饿坏了。丰田车轧轧作响地驶向柏尼经常光顾的汉堡店,他俩点了奶酪汉堡、薯条和汽水。

    像其他孩子一样和父亲坐在一起愉快地吃午餐,乔伊显得很开怀,并开始闲聊他日常的生活。也许他有点过于开怀了,因为很快地他就告诉了柏尼所有关于芙琳新交男友的事情。

    柏尼皱着眉头,这个男朋友对他来说倒是件新鲜事。离婚以后这么多年芙琳都没有在外面鬼混,至少柏尼未曾耳闻。但这个新出现的痞子似乎是蛮严重的一件事,柏尼很不高兴。

    “这个家伙——这个你妈认为是‘朋友’的家伙,他是个消防队员,是不是?”他问道,“他是否……曾在家里过夜?他叫什么来着的?”

    乔伊咬了一大口汉堡,番茄酱流到了下巴上。“有些时候,”他毫不在乎地回答,“他叫艾里,在一场火灾中救过一个人。”

    柏尼需要这方面的情报,哪怕只有一点点。他的眉头皱得厉害,脸上形成两道深纹。“噢,是吗?一位英雄,对不对?这个叫艾里的家伙去过‘南’吗?”

    乔伊一头雾水。“什么‘南’?”

    “就是那场战争,”柏尼说道,“越南。”他耸耸肩。“那其实不重要。”

    “你参加了吗?”乔伊急切地问道,希望能从他的英雄身上挖出更多英勇事迹,“参加那场战争了吗?”

    “你从来没看过那张照片,是不是?”

    “什么照片?”乔伊的两眼兴奋得发亮。

    “我穿军服的那张,”柏尼悲哀地说,“通常摆在书架上。”芙琳一定把它连同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儿都给扔了,他沮丧地省悟到这一点。不论是实质上或是形式上,他都已不再住在那里了。屋子已完全改观,他几乎认不出来了。他这才知道自己平时对乔伊的生活是多么缺乏了解,而这些在以往他都曾分担几分的。他也了解到他是多么疏于探视他自己的儿子。这孩子如此地爱他,而他却甚少跟他联系。

    乔伊摇着头,因为他从未看过他父亲穿军服的照片,但他眼中仍闪烁着骄傲的光芒。而柏尼又再次感到了沉痛的内疚与自责。在他儿子面前,他十足是个陌生人。一个男人还能沉沦到什么地步?

    尽管如此,他对乔伊也并非全无助益,他有的是经验。当然,这些在街头胡混的伎俩可比在书上学到的有用多了,而柏尼深谙此道,可不是吗?他自成一派的学问要有人传承。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父子俩正并排站在汉堡店的男厕里朝着小便池撒尿。如果说柏尼懂些什么东西,那就是他懂得如何撒尿。而对一个有责任感的父亲来说,这种绝活是传子不传徒的。

    “你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孩子,就是得靠近一点,这样你才不会尿到鞋子上。”乔伊全神贯注地听着,眼睛发亮,他要汲取他老爸全部的智慧。“目前当然无所谓,因为你穿的是运动鞋。可是哪天时来运转,你穿了一双昂贵的好鞋,可就不想尿在上面了。你会避免沾到尿,避开那些粗鲁的人,避开所有的一切。”

    柏尼沾沾自喜地望着自己的那双鞋。那是他所有的喜悦和骄傲,一双缀有穗子的休闲鞋。如果他不是从宅前旧货出售摊上买下来的话,一定得花上一大笔钱。100块一双的鞋。柏尼偏爱昂贵的鞋,他认为一双价值不菲的鞋就是一位绅士的正宗标记。

    这一老一小两人并肩站着,一面把裤子拉链拉上。“下星期你会不会带我去别的地方?”乔伊满怀希望地问道。

    “那天我得工作。”柏尼答道。下星期他可能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牢里大吃大喝呢。6天,那是他可以利用的全部时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要寻回他失落的一生,重新拼凑起来。

    “因为有些生意上的问题……而且……怎么回事?”他忽然停顿下来,他看到乔伊走到一个厕所隔间,弯腰将手伸到门底下。

    “有人掉了钱包。”男孩说着将钱包拾起来给他父亲看。

    柏尼伸手急切地抓住那只黑皮夹,打开来瞄了一眼,看到一些现金,有几张50美元钞票,还有5美元或是两美元以及一些一美元的钞票。另外有几张信用卡,如果他手脚利落,应该也值一些钱。

    “我们是不是要把它交出去,爸爸?”乔伊问道。

    你该如何向一个10岁大的孩子解释生活其实不是那个样子呢?“这个嘛,我们可以把它交给经理……”柏尼开口说道,乔伊则不断点头。

    “可是,话说回来,”他继续说道,并带着男孩急急地离开男厕,出了餐厅的门朝停车场走去,“你如果把它交给经理,他可能会把里面的钱放进自己的腰包,然后把皮夹子扔掉。很多高高在上的人……注意,我不是说全部……都是贼。不,我有个更好的法子。”他偷瞄乔伊一眼,看看是否说得过火了,孩子正专心地倾听着。

    “我准备这么做,等我明天到办公室再叫我的秘书按驾驶执照上的姓名打电话给这家伙。我会让这家伙到我办公室来认领他的皮夹,而且我保证会给你奖赏。这是你该得的,因为是你找到了它。你很想要一个奖品,是不是?”

    “我想大概是吧,”乔伊说,“当然想。”

    当他俩穿过停车场时,一位衣着褴褛、无家可归的女人正好推着两辆堆满了她可怜兮兮的家当的购物用手推车从他们面前走过。秋风刮起她那破旧的衣裳,她在寒风中颤抖着。当她的目光落在这男人和孩子的身上时,她满怀希望地咧开了嘴,露出令人生厌的血红牙龈,还有没牙的黝黑空洞。

    “对不起,先生,”她伸出干裂而且奇脏无比的手说道,“你能不能施舍——”

    “不可能,太太,门儿都没有。”柏尼粗鲁地咆哮着。他抓住乔伊的肩膀把他推到前面,匆忙地从她身边走过。男孩回头望着那不幸的女人。柏尼觉得他对乔伊过于粗暴了一点。“你必须抗拒对他们行善的这股冲动,”他草草解释道,“他们这帮人都是大骗子,专骗心软的人。其实他们有很多人比我们其他人都有钱得多。”

    “是吗?”小男孩满腹狐疑,他想到刚才那老女人有多么可怜。

    “相信我。”柏尼答道。他们走到了柏尼停放丰田车的位置。这辆1981年产的破车已经跑了40万英里,全身是锈,千疮百孔,早已是奄奄一息了。但柏尼还把它当成个宝似的锁了起来,仿佛生怕有人会偷了它,但不担心会被罚款或拖吊走。他摸索着钥匙串,找出钥匙插入生锈的钥匙孔。

    “你要特别注意的第一件事,”他用他的潘氏哲学向儿子解释道,“这听起来蛮刺耳,但这外面的世界就是他妈的……原谅我说粗话……一个丛林,孩子。那就是你要放低姿态的原因,对不对?摆低姿态!”

    打开车门,他催乔伊上车,急切地希望在物主回头找他们之前飙离此地。这丰田车当然曾经“飙”过,不过上一次飙车也是1985年的事了。柏尼向来生活在希望中。

    在前往芙琳家的路上,一股伤感之情涌上柏尼心头。在往后这几年内,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与儿子相聚了。这个念头令他沮丧。这孩子的天真无邪及对父亲的挚爱触动了柏尼内心深处不为人所知的部分。他对乔伊的感情虽然短暂却很真实,但也带给他无比的痛苦。仅是这份纯真无邪与信任就令他肝肠欲断。

    车子行驶了好几英里路,两人都没说话,各自陷入沉思之中。对乔伊而言,这是个令人兴奋的下午,因为有他视为偶像的人陪伴着他。这个人在许多方面都聪明绝顶。他曾经是军人,打过仗,也许还是个英雄呢。这个人无所不知,懂得如何撒尿,也很诚实。他甚至要颁奖给他儿子,只因为他儿子捡到了钱包。

    “是下一个出口吗?”柏尼忽然问道,“对不对?”

    孩子点点头。他为即将结束的团聚而难过。

    柏尼觉察到他的伤心,同时也感染了他的情绪。“呃……听着,乔伊,我是说……我对我俩之间关系的进展感到很高兴。”

    “星期四晚上你可以带我去看电影,”乔伊不抱任何希望地轻声建议道,“因为我们星期五没课。”

    “这个嘛,我很希望如此。”柏尼道。

    “(口欧)!”男孩欢呼着,可是当他父亲继续说下去时,他的脸就拉长了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得把这些生意上的问题……跟律师们讨论一下。”他怎么能告诉儿子事情的真相呢,这会毁掉他俩之间的关系。

    乔伊点点头,棕黑色的眼睛充满沮丧和抗拒的神色。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比以往更像柏尼。男人的心里开始同情这孩子了。

    “不过我会尽量想办法,”柏尼神气十足地说,“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我们得准时回家。我们可不能让你老妈不高兴。她还是喜欢唠叨关于守时的事情,对不对?‘人一定要守时’。”他模仿并回忆着这些芙琳讲了几千遍的话。

    乔伊点着头,露齿而笑。“‘人一定要守时’。”他俩齐声复诵一遍,享受着一起挖苦芙琳的乐趣。

    “她总是管我这档子事,”柏尼说,“我不是说守时不重要——”

    “那边!”乔伊指着说,“出口在那边。”

    柏尼转动方向盘,整个车身居然能随着方向盘转过来,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对,谢谢,我差点开过头了。谢了,老弟。”

    老弟!乔伊可乐了。柏尼叫他老弟,他跟他父亲成了哥儿们了。他们四目相交,会心一笑。柏尼觉得一种混杂着内疚与无力的感觉啃噬着他的心。他以自己的方式爱着这孩子,而且他是真心真意地爱着乔伊。但这孩子对他父亲那种全然无邪的信心,却使柏尼感到紧张。

    第三章

    他一离开乔伊和芙琳,整个心就摆在更紧急的事情上了。那孩子在餐厅厕所里捡到的皮夹里有好几张信用卡,其中还有一张高信用度的金卡,这在黑市可值不少钱。但他可得尽快,要赶在失主打电话给信用卡公司挂失以前脱手。这炙手的塑胶货币可比放在冰箱碟子上的荞麦饼还冷得快。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车停在街上的电话亭旁,打了一个电话给邦尼——一个二流的小偷和告密者。此人的马路消息是最灵通的。只要给他50美元,邦尼就会告诉你哪些人在什么地方要买什么货。如果再加个10美元,他甚至会帮你安排见面。在像这一类重要的事上,邦尼就像是柏尼的公关秘书似的。

    他倾听着邦尼念出一大串会买信用卡的买者名单,有两个人是邦尼特别推荐的,可是柏尼都不熟悉。“艾斯比和万加斯?”柏尼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当然不正派!”邦尼咯咯笑着说,“如果他们正派,还会买信用卡?”他为自己的小幽默而笑个不停。

    “是啊,好吧,”柏尼喃喃地说,“告诉他们今晚在夜影酒吧,8点或8点半,叫他们带现金。”

    “我的60美元呢?”

    “生意一成交就付给你60美元。”

    “好吧,最好如此。这回我不会再让你赖账了,柏尼,要不然就成为拒绝往来户了,懂吗?”

    “知道了。今晚在‘夜影’,千万别搞砸了,邦尼。”

    柏尼钻回他的丰田车,一脸苦相。他的理智在警告他,他的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愚蠢无比的事:案子宣判前保释在外的他居然敢去兜售偷来的信用卡。

    “它们不是偷来的,是我捡到的。”柏尼大声地自言自语说。但他知道只要不归还失物就算偷窃,此外买卖赃物——即使是“捡到”的信用卡——也属重罪。

    他的律师欧丹娜曾给过他忠告,柏尼也知道他该努力去实践——把他那乱七八糟的生活尽可能整顿得像个样子。但他实在难以抗拒那种赚钱快而轻松的诱惑。这些信用卡落在他手中是天赐的礼物,若是置之不理就太不知感恩了,甚至是一种罪恶。谁知道呢?如果他好好地讨价还价一番,这几张卡可以弄上几百块——那张金卡值个100美元应该不成问题。而他需要能搜刮到的每一分钱。

    潘柏尼经常对人大讲特讲有关他“办公室”的事,他如果真有办公室,该是指他处理买卖的地方,也就是“夜影”。那是位于城市另一头街巷里的一间酒吧兼烤肉店,光临的大部分人是工人。夜影酒吧很适合像柏尼这一类型的人,一间消费低廉的男性酒吧,有点老旧,墙上张贴着运动明星的照片,而且安静得足以让一个人好好处理他的财务琐事,而不会有一大群嘈杂的人在背后观望。店主兼酒保是有着一张娃娃脸的乐天男人,名叫奇克。他到底姓什么,柏尼从来没有兴趣去打听。奇克是个友善而和蔼可亲的人,喜欢瞎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但也能把握原则,少管闲事。柏尼有许多次见不得人的买卖都是在这间小酒吧成交的。只要柏尼能保守秘密不招来警察,奇克也都装作没看到。

    那天晚上大约8点15分左右,柏尼走进夜影酒吧,一股熟悉的啤酒味让他通体舒泰。外面雨下得很大,是11月份的倾盆大雨,酒吧里几乎没什么人。奇克一如往常地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块抹布擦拭着酒瓶塞子,眼睛盯着酒瓶架上正在播放大学橄榄球联赛的电视机。

    “柏尼!这阵子到哪去了,伙计?”奇克脸上绽出了光彩。

    柏尼很快地环视酒吧一眼,搜寻着每张桌子,找与他接头的人。

    “奇克,有没有几个家伙进来找我?像是西班牙人的家伙?”

    “像西班牙人的家伙?”奇克复述一遍,然后摇摇头。

    “生意上的事情。给我一杯七喜加啤酒好吗?”柏尼找了个吧台边的位置坐下来,看看表,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这些信用卡随着时间的消逝就变得不值钱了。如果这两个可能的买主今晚不现身,他最好是把他妈的这些玩意儿丢掉。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放在吧台上。

    奇克把用高脚杯装的冰汽水加啤酒放在柏尼面前时,瞥见了这张钞票,脸上微露惊奇之色。柏尼通常的消费额是5美元,20美元在这里可是了不得的大手笔。

    “出什么事了,我有5天没见到你了?”

    柏尼蹙着眉头。这是个难以回答的话题,他甚至连谈到它都会发疯。“因为我倒霉倒到家了!我破了产,还吃了官司……没人打听过我吗,嗯?”他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再次窥看那些阴暗的分隔问。

    “没有。”奇克答道,“你吃上官司,可得找一个好律师。”他察看着四周,随时准备暂停谈话,照顾生意。

    柏尼苦笑着。“我的律师刚从学校毕业,老天爷,她只比我的孩子大几岁而已。”

    奇克的眉毛向上挑起,满月似的圆脸充满惊奇之色。“你有个孩子?你?你孩子多大了?”似乎柏尼为人父这件事值得大书特书。

    “我想大概是9岁吧,”柏尼心酸地答道,并扳着他那神经质的手指细数着,“也许是10岁。对了,10岁,一个好孩子。”

    潘柏尼会是一个父亲?这个社会光怪陆离,真是什么事都有。奇克放下手中的抹布,看着他的老友。“你有个10岁大的律师,柏尼?”他露齿而笑。

    柏尼咆哮着说:“我没钱请更好的,我的前妻——她扣住我的薪水当做赡养费。”当门开启时,他转过身去。一个人身穿雨衣走进来,朝着分隔间走去。“你是不是在找潘柏尼?”他喊着。

    那人摇头否认,并向调鸡尾酒的女侍要了一杯酒。这女侍是夜影酒吧唯一请得起的雇员。

    一个孩子,柏尼有个孩子。奇克仍然对这则新闻感到惊异。他试着接受这件事,但是不成功。“我从来不知道你有个孩子。”

    柏尼暂时把他的思绪从这桩交易转移到了乔伊身上,回想到下午他俩共度的时光和孩子对他父亲所流露出的虔诚崇拜之情。柏尼知道这完全奠基在一些谎言、半真半假的事实以及廉价的赝品之上。他真是一个好孩子,一个正正当当的孩子。万一他发现他老爸其实是一个堕落不堪的人,一定会觉得羞耻。柏尼神经质地觉得不是“万一他发现”,而是“当他发现”更接近事实情况。这个念头使他更加沮丧了。

    “孩子们的问题就是他们太……年轻,”柏尼考虑了一下说道,“他们什么都不懂。你自己是个孩子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而且完美无缺,其实你跟其他人一样只不过是个屁。”他当场决定星期四晚上带乔伊去看那场他想看的电影。当然,这有何不可呢?他是老爸,不是吗?

    奇克微笑着。他见到了他老友另外的一面,这么富有哲理,一点也不像潘柏尼。奇克从没听柏尼谈起过有关赚钱以外的话题,要不然就是谈现在正在进行的交易。“我们都是屁。柏尼?”

    但柏尼仍深陷在他悲苦的沉思中。“小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你是班柏尼?”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柏尼转身一看,两个拉丁美洲人已站在他后面,一高一矮;一个留八字胡,另一个胡须则刮得很干净。但两人的穿着都很褴褛,看起来很猥琐。

    “姓潘,”柏尼纠正他们道,“潘柏尼。”他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会把真实姓名告诉两个陌生人的罪犯。“你们就是邦尼联络的人,嗯?”他从吧台的凳子上滑下来,领着两人到后面的一个分隔问。万加斯和艾斯比怀疑地看看四周,但最后还是进入了分隔问。三人坐定,柏尼从口袋里掏出信用卡,把它们放在桌上。

    两个拉美人一言不发,审慎地检视着这些卡片。他们把卡片凑近眼睛,检查卡上亲笔签名的真实性,还用手指摩擦着密码条。两人将卡片传来传去,最后艾斯比将卡片丢回柏尼面前的桌上,用粗哑刺耳的声音说:“三个钟头已经太久了,老兄,太久了。”

    柏尼的脸上强挤出一副诚恳而又愤怒的表情。“嘿!他到目前还没报案。这几个小时之内他也许还没发现。”

    “是你捡到的皮夹?”万加斯怀疑地问。

    柏尼不自在地耸耸肩。“是啊,多少算是吧。相信我,它们还很新鲜。”

    两个拉美人交换了一个疑虑的眼神。然后三个人头碰头,开始讨论这笔小交易。

    第二天下午,在几英里以外城市的另一端——对夜影酒吧而言则就不啻相距几千光年之远了——摩天大楼林立的都会商业中心,《第4频道新闻》的王牌播音员葛吉儿正艰苦地在作一次外出采访。她采访的对象是卜杰瑞,一位百万富豪、慈善家,同时也是运动员。他大约40来岁,是位常带着微笑而礼数周到的人。他们站在卜杰瑞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楼的窗边。11月强劲的寒风翻飞着吉儿那头红褐色秀发,也吹振着卜杰瑞花4000美元定做的那套西装的翻领。

    站在吉儿后面的是沙奇,一位引人注目的年轻人,《第4频道新闻》的摄影师,正用他的摄影机在拍摄。沙奇只有25岁,非常敏锐、快捷,是一位天才摄影师。吉儿与他共事过一次之后,就不想再跟其他人一起工作了。

    “但这实在没道理,卜先生。”吉儿说道,并抓着麦克风伸到这位商人面前让他回答。

    卜杰瑞挤出一丝全无笑意的笑容。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令人想起格罗顿预校和耶鲁大学1,令人想起一片白帆在浪涛起伏的海面滑过,令人想起英国真皮马鞍的味道;令人想起石楠林荫夹道的曲径,通往一座都锋式2半木构造的家园。他那深沉、有教养的语调反映出一种舒适、休闲,甚至是奢侈的生活。

    1格罗顿预校为美国马萨诸塞州一所预备学校,哈佛及耶鲁大学学生大多由此预校毕业。

    21500-1700年盛行于英国的建筑式样。

    “老实说,我也说不出个道理,葛小姐。”卜杰瑞说得很坦白。他直视沙奇的镜头似乎无所隐瞒。“事情似乎正有起色,我们与证券管理委员会之间的分歧已顺利解决,我相信我们已度过危机。”

    葛吉儿可爱的脸庞诚挚地望着卜杰瑞。她是一位高挑、长腿、年轻苗条的女人,大约30岁。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麂皮短大衣,紧束的腰带更衬托出她纤细的腰。她那红褐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在她饱满的前额飘拂着。吉儿是位美女。

    她在电视上的魅力对于她《第4频道新闻》主播的位子而言是很重要的,但这绝不是她获得此一职位的唯一或是主要的条件。葛吉儿是一位聪明、有事业心、工作勤奋,而且爱深入探讨问题的播音员及新闻撰稿员。她用脚都能思考。她还有一种无人不知、无比敏感的新闻嗅觉,能告诉记者何时何地有什么重要新闻即将发生。

    但最重要的是吉儿具备一种少见而特别的才能,她能将一则新闻故事展现出人性的特质,使观众受到她的影响。葛吉儿的报道能使人了解她采访的故事中所强调的任何涵义。这种技巧在这靠嘴吃饭、纷乱的电视新闻界至少就值100万美金。

    远处,她能听到警笛鸣叫的声音逐渐接近,掺杂着对讲机的噪音及双向无线电凄厉的呼叫。即使他们是站在那里,都觉得这层楼愈来愈热。身为一个新闻工作者,她觉得情况已经非常紧急。

    “卜先生,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你的妻儿们已启程来这里,你不认为——”

    但卜杰瑞挥手打断她的话,他的笑容更开朗了。他的声音仍保持着平静,甚至有点愉快。“我觉得我一生都很圆满,身体健康,家庭幸福,非常富有。我想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一种绝望。我有一种感觉,每件事从这里开始都将……走下坡路。我曾一度认定自己就是该‘追求卓越’,将我个人的需求放在首位。这句话已包含我所要讲的一切。谢谢你到这里来让我和你及你的观众畅谈。”

    说完了他想说的话,卜杰瑞平静地朝前踏出一步,头也没回地从那宽阔的窗口直坠而下,从第60层楼坠向街心和死神的怀抱。

    葛吉儿惊恐地大口喘息,本能地从她跟卜杰瑞作他一生最后10分钟谈话的窗口往后退一步。

    “噢,我的天!”她尖叫着,“沙奇,朝下拍!”

    然后她一手捂住嘴,对她作为一名新闻女强人的直觉反应感到惊恐。面对着一个男人自杀,她居然命令摄影机拍摄。“老天爷,我这么说的吗?”

    年轻摄影师已踏前一步站在她前面。他拍摄下了卜杰瑞整个坠落的过程,从一脚踏空到令人反胃的撞击。当警察和医生簇拥在尸体旁边时,他仍在继续朝下拍摄。他们将自杀者的遗体用黑色橡胶袋装起,拉上拉链。救护车的担架床伫立一旁,准备载运尸体到殡仪馆,犹如希腊神话中的卡隆载运亡灵渡冥河一般。

    “嘿,吉儿,你在这里作一个综合评论如何?我先从这些摩天大楼取景,再拍到你,然后拍出坠楼的情形。”

    虽然仍在战栗,但一向敬业的吉儿仍然点点头。她将麦克风凑近嘴边,朝沙奇点点头——这是开始的信号。

    第四章

    从当一家小镇报社的送稿员做起,50岁的狄杰姆已投身新闻界有30多个年头了。在这几十年中,他目睹全世界的焦点由每天的报纸转向60分钟的电视新闻节目,眼见每日的气象报告从每天头条新闻旁的寥寥数语——“阴转阵雨,午后放晴,温度40度”——演变到5分钟的气象报告,还穿插卫星云图、介绍宠物或生日卡、情人卡以及古怪的t恤等内容。他也亲眼见到对战争新闻采访的发展。以往一篇详细的报道从排印到发行,仗都打完好几天了;但现在每小时都有电视转播快报,还有各位官员与国际新闻界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的报道。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狄杰姆无所不知、无怨无悔、不信赖任何人。他认为新闻就和其他20世纪文明的产品一样,都是商业上的一种分配。

    身为《第4频道新闻》的导播,负责分配的工作,狄杰姆可说是这个职位的最佳人选。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困扰他,也没什么事情会让他觉得惊奇,但对一个好的故事题材他仍是会把它榨得干干的,点滴不剩。尤其是独家新闻,例如葛吉儿对金融巨子卜杰瑞的最后采访。

    四个人正坐在狄杰姆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视监视器屏幕。坐在像平常一样只穿着衬衫、将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椅背上的狄杰姆旁边的,是电视台的经理卫查理——一个与新闻导播性格迥异的人。他比6英尺4英寸高的狄杰姆足足矮上一个头。

    卫查理出身名校,全无实际工作经验,总是被人伺候得好好的。读大学的时候,他经常戴着哈佛的领带,穿一件绣有“财经记者”字样的外套当做制服。他那咬合不正的嘴里总是含着一根石捕木的烟斗。自5年前卫查理戒烟开始,烟斗里从没塞进过烟草,更别说点火了。这对卫查理来说有两种意义:一是具有安抚奶嘴的功能,另外就是使他像个男人。不过他对这烟斗执着的依赖在日常生活中倒很少表现出来。

    办公室中其他两位是摄影师沙奇——他带来了那卷珍贵的录像带,以及《第4频道新闻》的播报记者康克帝。后者正一心一意要赶上葛吉儿并超越她。局促在一旁的是白塞斯。他是狄杰姆手下一位22岁的准记者及跑腿。这位新闻导播只把他当成一件有腿的家具。

    在监视器的屏幕上,葛吉儿对卜杰瑞的故事做了一个“结束”的手势。她那美丽的脸庞表情丰富且有变化。她正对着观众讲话,摄影机很明显地像情人一般爱恋着她,紧追着她那高耸的颧骨和有弧度的下颔。

    吉儿的眼眸深邃而乌黑,深深吸引着观众。那双富有表情的眸子使报道的每一个新闻故事增添了许多光彩。她的鼻子高而挺,完美无瑕而且有种高贵的韵味。但鼻子还不是她最美的部分,吉儿的嘴是让她与其他美丽的电视女记者相比之下与众不同的地方。她的嘴大而性感,下唇饱满、自然嫣红,两颊的酒窝在她颦笑之间若隐若现。

    但现在她面无笑容,在屏幕上只简要地说明了一个男人生命悲剧性的结束。她那黑色的明眸中充满怜悯与伤感。

    “今年本市第137位自杀者既非贫民也非流浪汉,而是一位成功的主管级人物,家庭美满,在银行有400o万存款。如果对经理的职位都有这种无名的‘绝望’,那60层楼底下又会有什么呢?那些饥饿、无家可归的人,那些残暴之徒和迷途的人,又将何以为生?”吉儿直视着摄影机,似乎在寻找答案。“《第4频道新闻》的葛吉儿在离地60层楼高的窗沿上为您报道。”

    这真是新闻连续镜头的杰作,是狄杰姆所见过的最好的未经安排的综合报道。他在喉咙里咕哝几声表示赞许。

    “老大,你觉得坠楼的那一段拍得怎么样?”沙奇得意地问道,“那家伙在坠下20层楼的时候焦距都对得很好,取景正中央。我把焦距从16很顺地推到了56”

    “拍得好,沙奇,非常好。”狄杰姆从监视器里取出录像带交到跑腿的手上。“塞斯,跑下楼去把这交给老柏,告诉他我们要在晚上6点、11点和早上7点的新闻中播出。”

    “我敢打赌是她把他推下去的,”康克帝自言自语地说道,绿色的眼睛里充满嫉妒,“就为了拍摄这部了不起的影片,竟怀有这种毫无理性的野心。”

    卫查理的小脸变得苍白,看起来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把他推下去?噢,我的天,那不会是真的吧!”

    “卫先生,他是在开玩笑,”沙奇向他保证道,“他只是在嫉妒,因为这不是他的报道。事实上,她差点崩溃,因为我们救不了那家伙。她认为她应该伸出手——”

    “伸出手!”卫查理喘着气说道。他现在真的是害怕了。“不……不要!”

    就在此时吉儿飘然入内,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嗨!老大!”她朝狄杰姆走去。“你喜欢那段自杀的影片吗?”

    “绝不要伸出手去!”卫查理对吉儿喊道,“绝对不要!”

    “你好,卫先生。”吉儿说道,似乎有点困惑。

    “他说得对,”狄杰姆说,“这样太不专业了!”

    “如果你伸出手去,可能会把你自己给拖下去。”卫查理急切地解释道。他可以生动地想象那恐怖的一幕:吉儿将手伸给卜杰瑞,他俩十指相触,卜杰瑞强劲有力的手握住这女人纤细的手腕拖住她,拖得她失去平衡。他脑海里浮现出两人——自杀者和垫棺材底的——从60层楼上一同栽向街心的画面。吉儿一路尖叫着朝下坠落。卫查理眨眨眼睛,似乎要清除掉那可怕的幻象。

    但吉儿根本不知道卫查理在想什么,感到莫名其妙。“我们到底在谈什么?”她想知道。“伸手干什么?”

    “我告诉他们,你因为没能拯救那家伙而感到苦恼——”沙奇开始说道,但狄杰姆打断了他的话。

    “救人不是我们的职责,”他唐突地对吉儿说道,“抢上前去救人跟推人下去同样都是错误的。”

    卫查理没完全搞懂他所说的意思。“你没推那家伙下去吧,是不是?”

    但吉儿却针对狄杰姆回答道:“我没说过我认为我们应该救他——”

    “你没说!”卫查理又开始喘气了。

    “我是说,我希望自己至少该想到去救他。”

    “那有什么好处吗?”狄杰姆问道。

    吉儿坐在狄杰姆的桌角上,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自从今早卜杰瑞自杀之后就一直在折磨着她。她能做些什么吗?她能阻止他跳楼吗?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毕竟那人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救自己。

    “那使我觉得自己像个人,而不是一个尖酸、硬心肠的新闻女记者。”她缓缓说道,同时狡黠地露齿一笑,“此外这也是个不错的题材:”新闻女记者拯救自杀者‘,是不是?“

    “太不专业了。”狄杰姆嘲弄地说。

    吉儿摇摇头。“你们就是没法接受好的新闻点子。”她挪揄道。

    狄杰姆只是咕哝着:“你坐在你的机票上了。”

    吉儿伸手到坐着的桌面上,从身后抽出一只航空公司的信封。

    “机票?怎么回事?”卫查理问道。他总是最后一个了解真相的人。

    “她将飞往纽约。”狄杰姆尽力使语气不要显得太骄傲,但还是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自豪,也使他那无味的言语生动起来。“她被提名角逐银麦克风奖——”

    “银麦克风!”卫查理吹了声口哨,对他的王牌记者微笑着。“我们真是一同添了光彩!”

    吉儿摇摇头。“我还没得奖呢。”她冷静地说道,拿起机票,仔细地看了一下。“我发现你已经为我安排好行程,典礼结束一小时后就得飞回来。”她嘲讽地望着狄杰姆。他痛恨她休假,甚至在她可能替电视台争取到一个奖的时候也不成。

    “一小时以后!”卫查理叫嚷起来,“老狄,看在老天分上,你让她在纽约过一晚吧。我们把她跟她男友安排在一家好旅馆——”

    “她跟她男朋友吹了。”狄杰姆急急地说道,然后转向吉儿,“听着,宝贝,我们需要你回来。你要去追踪那个跳楼事件,去找人们感兴趣的冷酷无情、没完没了的故事。在这残酷的都市里,许多受创伤的心使这些故事四处皆是。”他讥讽地露齿而笑,但说的都是真心话。

    吉儿嫌恶地皱起她小巧的鼻子。她完全了解狄杰姆所说的意思。“一个故事背后的故事,坠楼百万富翁的卑劣行径。你的意思是丑闻。”

    狄杰姆耸耸肩。“也可以那么说。”他承认道。有什么瞒得过葛吉儿呢。他真是既嫉妒又羡慕。她总是一针见血。

    吉儿坚定地转向电视台经理。“公司会让我住好旅馆吗?”她问道。

    卫查理笑了。“绝对会!”能胜过狄杰姆会让他很开心,但这种机会实在太少。

    “我接受。”吉儿笑着朝门口走去。

    “好啊,管他呢,开心地玩吧!”狄杰姆在她背后喊道,“他们是这么说的吧?”

    当吉儿走到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地方时,他转过身对其他人说:“她只是装作和一般人没两样,其实她百分之百是个记者。我赌50美元,她会搭第一班飞机回来。”

    “我跟你赌。”卫查理说。

    “你知道有件事我搞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