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人都思想传统,一个女人没名没分地怀了外地人的孩子,到处都有人指指点点,但她还是坚持把自己生了下来,随了那个男人的姓。
只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
赵睛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场灾难,发生在她10岁那年。
一场泥石流席卷了整个村子。
当天下午,天气忽然变阴,接着狂风大作。那时她还读四年级,坐在教室里上课。母亲兼任六个年级的数学老师,正在隔壁教室给孩子们上课。
雨是一瞬间砸下来的。
希望小学的建设非常不合理,在山脚下,又是豆腐渣工程,更经不起泥石流的冲击。
雨越下越大,赵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只记得母亲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小睛,保护好自己,妈妈顾不上你了。”
母亲拼了命地往教室里面挤,冷静地疏散着人群,赵睛泪流满面地往外跑,往泥石流相反的高坡上跑。身边尽是小孩刺耳的哭声,她忍着不哭,只是一个劲地跑,跑了很久很久,最后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停了下来。
因为太高了,她可以俯瞰到整个村子。
她清楚地看见,雨水像猛兽,把这座小村庄吞噬。哭声、雨声、风声、倒塌声,很久都没有停下。
直到一切化为废墟。
8名孩子遇害,房屋尽毁,整个村子被大自然洗劫一空。
救援部队在一片废墟里找到了母亲。
她还活着。
住院的第二天,母亲还昏迷着躺在床上,医生过来把赵睛带去打消炎针,她昨晚因奔跑过猛,身上也划了好几道口子。
回来的时候,病房门半敞着。母亲已经醒了,正在和一位医生交谈。
赵睛静静站在门口。
母亲也看到了她,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赵睛没过去,母亲的表情充满了掩饰的意味。
然后她看见医生转身往外走,同情、怜惜、无能为力、好自为之……她一下子就看懂了医生复杂的、无声的表情。
“进去看看妈妈。”那位医生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谢谢医生叔叔,医生叔叔辛苦了。”赵睛甜甜地说,那位医生一愣,眼底怜惜更甚,终是叹了口气,离开了。
赵睛在原地停顿了一小会儿,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然后脸蛋像撒了花似地散开,跑到母亲身边,一把抱住她,甜甜地喊了声:“妈妈!”
虽没有缺胳膊断腿,母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却很多,她心疼地用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妈妈的伤口,母亲却安慰她:“没什么大碍,养一阵子就好了。”
“真好啊妈妈,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帮你一起把学校再盖起来。”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赵睛却忽然一把推开她,朝门口跑了出去。
伤患无数的医院里,一个小女该抱着一个垃圾箱哇哇大哭。
妈妈,为什么你的瞳仁骤然缩紧我看见了巨大的悲恸?为什么你抱着我的手五指紧绷微微颤抖?为什么你抽动的嘴角想说而又不说?
她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单纯地从眼睛里看见,一个本该离我很远的、可怕的、残忍的、不仁义的真相。
——
母亲又待了两天就出院了。同村的人都被政府妥善安置,有了很好的去处,母亲却拒绝了,政府给了一笔抚慰金,母亲带着她来到了上海。
他们在上海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赵睛隐隐能够感觉,母亲在找人。
一无所获。
赵睛想,她的父亲也许还没能成为一个出名的画家吧,不然也不会这么难找。
登报,上电视,电台广播……
母亲好像都在尝试。
而她也完全地融入了上海这座大城市,过得洒脱又自在,甚至忘记了那场灾难后一直埋在母亲身体里的一颗□□。
那颗炸弹……
终究还是爆炸了。
赵睛没有上海户口,是个借读生。那天下午放学,她踢了一路的小石子,心情不爽到了极点,嘴里一直嘀咕着:“借读生怎么了?外地人怎么了?土又怎么了?我还小嘛,等以后长大有钱了,慢慢就会改变了,哼,稀罕!”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好像听到有人在打量自己,还说着什么:“你看,是不是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像!”
赵睛踹了一脚石子,转头看过去,一对穿着精致的中年夫妻正笑嘻嘻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一会儿抬头看她,一会儿低头看看报纸,似乎在比对什么。
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他们走了过来。
赵睛的警惕心立马出动,非常严肃地看着他们。
“小姑娘,你今年是不是十二岁了?小名叫做小眼睛?你的妈妈叫做方娅洁。”
还真说对了,不过面对陌生人,赵睛绝对不掉以轻心,她直接问:“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一男一女都笑了,女的说:“是这样的,我是通过报纸知道你妈妈的,有些事情想和她谈谈,你能给我带路吗?”
他们的态度十分友善,赵睛心里有些激动,难道是有爸爸的消息了?
她想也没想就问了:“你们帮忙找到我爸爸了?”
这对男女有些错愕地看了对方一眼,赵睛看得出,他们似乎答成了某种共识,然后其中那个女人低头对着她说:“是啊小眼睛,所以带我去见见你妈妈吧,其他的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赵睛没有点头,她看出来了,这对男女的到来和父亲没有一点儿关系。
但她也没拒绝,低着头给他们带路。
他们在客厅里聊了很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母亲特意把她赶进了房间,房门被反锁,她什么也没听见。尽管那时的她只有十二岁,可她是多精明的人啊,进屋子的时候,顺手捞走了那对男女放在客厅的报纸。
她猜,里面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