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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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去问妈妈这个?!完全可以想象他会有多别扭。

    “当然别扭!她简直一副看我笑话的嘴脸!”也不想想,女儿是她的耶!

    除此之外,他相当重视居家环境品质,几乎每回做嗳过后,都会将特地挑选的防螨床套换洗,床边绝对不摆绒毛布偶,地板三天两头地拖,没见过比他更洁癖的男人,尘螨、细菌一丁点生长空间都没有。

    “我洁癖?!你可以再没良心一点。”也不想想这是为了谁?气喘、呼吸道过敏的人可不是他!

    他不送她花、不养小狗、不带她进电影院,许多正常男女交往的模式都不被允许,她明白为什么,每当她愧疚时,他只会无聊地瞪她一眼。“花粉会造成呼吸道过敏,你没有捻花惹草的本钱,想都不要想我会送来让你活受罪!早过了风花雪月的热恋期,都快像老夫老妻了,还送什么花耍浪漫?改天送钻戒。养不养狗是其次,我只想养好你;没人规定看电影得去电影院忍受一堆舌吻的g情男女,等dvd出来在家看也一样,如果想舌吻或做点别的我也可以奉陪。”

    然后,那年的情人节,他花掉一个半月的薪水买了情人对戒,请人在戒环内侧刻字,女戒上刻着“韩”,而男戒上有个“晚”字。

    正如他所承诺过的,他没再对她食言、失约过任何一次,纵使是再小、再不经意的承诺,他都一一兑现,她甚至可以相信,这辈子他不会再有骗她的时候。

    有一阵子,他工作量繁重,压力大到几乎没什么食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找了时间报名烹饪班,烹调、点心样样都学,竭尽巧思变换花样,只求让他多吃一两口饭。

    他发现了,惊异而感动,哑声道:“不累吗?”

    “不会。”能为心爱的男人做点什么,怎会累?

    “谢谢。谁教我是既得利益者,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每天提早半个小时起床,揽下准备早餐的工作,让她可以多睡一会儿,这是他表达感谢与怜惜的方式。

    他不加美乃滋,小黄瓜多放些,因为这是她最爱的口味。

    他有时会小小使坏,在她煮较为重口味的食物时,专挑葱蒜下手,然后在那晚频频吻她,听她又嗔又恼地喊:“韩子霁!你故意的。”

    是啊,他故意的,大方承认,嘻笑玩闹地来场欢畅x爱。

    他喜欢她在缠绵极致时,酥柔软嗓娇喃他名字的模样。“韩──”他总爱在那时吻她,截去尾音。

    她依然不间断地画他,不同的是,现阶段她可以画很居家的他,清晨睡醒性感的他,欲望餍足后慵懒欲眠的他……

    他牙膏习惯从最下方挤,然后将扁掉的部分一圈圈往上卷。

    他思考事情时,指尖会无意识轻轻敲击桌面。

    他有些小小的饮食习惯,不吃生冷的食物、拒食动物内脏、讨厌杏仁味。

    抽出免洗筷,他会顺手将塑胶套打上好几个结,问他却回答:“我手贱。”直到好久以后,他才告诉她:“打一个结有三个动作,围成圈,穿入,拉紧。我每打一个结,就在心中说一次──我、爱、你。”

    他吻她时,会先浅尝细吮,直到她双唇发痒、气喘吁吁,才深吻纠缠。

    床笫间,总因她身体比一般人娇弱,他极为自制,多以亲吻、抚慰等前戏为主,代替惊猛的情欲宣泄,只因不舍她隔日又腰酸背痛。

    而她,也不舍他的压抑,有时会不顾一切去挑逗,于是她知道,原来高嘲时的他,会紧扣住她的腰,失控地在她肩头咬出一圈圈齿印。

    ……

    她在画的每一页,洋洋洒洒记录这些她观察到,属于他的小特性,一点一滴收藏全部的他。

    他问:“你要画到什么时候,画不腻啊?”

    “不腻。”她想一直画、一直画。“就画到──不爱的那一天吧!”

    他凶巴巴地瞪视她。“那你最好有所觉悟,这辈子画不完了!”

    于是他们约定,她每画完一本,就亲手送给他,画满十本,他要向她求婚。

    有一年冬天,健康宝宝的他难得染上重感冒,平日愈是健壮的人就愈是病来如山倒,半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谁叫他老是仗恃着身体好,要他多加件衣服像是要他的命一样。

    她嘴里骂活该,心却揪疼得难受。

    那几天他坚持分房睡,除了怕夜里咳个不停会惊扰她好眠外,更担心身体不佳的她会被传染。

    分房是为了安他的心,她根本没办法睡,一夜起来好几趟,替他盖被、将床头凉掉的茶水回温,非得时时确定他安好,没有发烧或哪里不对劲。

    黑暗中,他握住轻抚在他脸上的柔荑。“去睡吧,晚晚,我没事。”

    “嗯,我知道,你快睡。”

    一片阒黑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见那双眸子,异常清亮、专注──“我爱你,晚晚,很爱、很爱。”

    这一句话,深深刻镂在她心底,永世不忘。

    他病愈后,她开始学织毛衣,往后,他衣橱里所有的毛衣、围巾全是出自她的手,他没再买过毛衣……

    那么多、那么多共有的美好,说也说不完,曾经那么珍惜过对方,却怎么也没想到,那样深重的恩义,如此浓烈的幸福,最后会落得抓了满掌的空虚,以及遗憾。

    “醒来,晚晚,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醒来?难道她现在是不清醒的吗?

    “我这样,不好吗?”她疑惑。

    “不,不好。”

    “你究竟在找什么?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在找……我在找……”声音低不可开。“快乐。”

    “你的快乐,遗失了?”

    仍是那愁虑的叹息。“不,我找的是──”

    最后的语句,回荡在将醒未醒的耳畔──“你的快乐。”

    她的快乐,在哪里?

    独自走在同样的红砖道,越过精品店及食品材料行,这一回,双脚自有方向。

    这家豆花店,他们常去吃,因为不能吃冰,于是他折衷让她吃豆花消暑,老板娘很熟了,还说哪天他们结婚记得送个喜饼给她,她要请他们吃一年免钱的豆花,当是勉励他们比这家店龄更久的爱情长跑。

    前头有一家宠物专卖店,她好喜欢那只哈士奇,但他说什么都不让她养。只有一次被她可怜兮兮的表情打动,让她玩了一会儿,结果当晚就又喘又咳,他又气又心疼,整晚照料,搂着她不敢睡,当下更加下定决心,死都不让她养任何宠物。

    路的尽头有条巷子,弯进去那栋纯白的宁静建筑,大厦管理员没拦阻,而是熟稔地打招呼:“季小姐,好久没回来了,心情好些了吧?”

    这对相恋多年的情侣感情有多好,左邻右舍都是看在眼里的,她会受不住阴阳两隔的打击,搬离伤心地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没料到她还会再回来,那心情应该是平复了吧?毕竟韩先生都过世快一年了。

    她点了个头,走入电梯按下“8”的数字键,出电梯,向右弯,打开室外鞋柜,在第三格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内,找到大门钥匙,开门入内。

    客厅的窗帘花色,是他们一起挑的,那时看上两种花色难以抉择,最后只好猜拳决定。

    沙发上的抱枕是她在织完毛衣时闲暇裁制的,他百~万\小!说时,她喜欢搂着抱枕偎靠在他腿上午睡。

    走进卧房,衣柜左手边放着他的衣物,右手边是她的。拉开暗格,是这间房子的所有权状,持有人名字是她。交往第七年的时候,平日便有在理财投资的他,买下了这栋公寓,亲手将相关权状交到她手上,包括他的人,以及他所有的财产。

    脚步移往梳妆台,第二格抽屉放着戒饰盒,戒环内侧刻着“韩”字的是女戒,男戒不翼而飞。

    第三格抽屉,整齐迭放九本已完成的素描册,第十本还差几页,但那时的她,已经没能来得及完成。

    因为,他的心已远扬,她抓不到,他温柔专注的眼神。

    女人的心何等敏锐,当他夜里不再抱着她睡,当他总是若有所思,失神、叹息的次数增加,当他看着她时,心不在焉,眼眸失温,当他喊着她的口气揉入几许无奈亏欠,不再是纯粹的深爱眷宠,当他身上多了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当他不再每夜回家,当他眼底眉心的愁郁与矛盾再也掩不住……她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去拆穿,故作无知,等着他倦鸟知返,或者──了断。

    直到,那个女人主动找上她。

    “她”说,怀了韩的孩子。

    “她”说,他对她有亏欠,不可能开口提分手。

    “她”说,他已经不爱她了,何苦拖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为难他也为难了自己呢?

    她不相信,他会这样对待她。

    “她”说,他和“她”有约,若不信,可以亲耳听他说。

    她在邻桌,清清楚楚听见他对另一个女人说:“我爱你,但我不能辜负她。”清清楚楚的怜惜、拥抱。“别哭,别用眼泪控诉我,一个向晚已经很够了,我承担不起第二颗心的愧负。”

    她,用眼泪在控诉他,让他走不开?

    她想不起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闭上眼,脑海全是他们共有的点点滴滴,她严重失眠,精神恍惚无法入睡,只能藉由啤酒花茶,去麻痹无法再承载的思绪,得到短暂的睡眠。

    直到那晚,她再也无法压抑,与他起了争执。

    他没有否认,平静地坦承了一切。那个女人,是他的初恋情人,那个始终藏在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连她都到不了的初恋情人,她知道他有多爱“她”,否则当年不会伤得如此重,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他与她甚至不会相识。

    “所以你就可以背叛我,让她怀上你的孩子,理直气壮地移情别恋?”

    “不。”

    “原来不只因为她的出现?那是我哪里不够好,才会让你再度爱上她……”

    “不是,晚晚……”他想解释什么,一记巴掌打愣了他。

    她一直都那么包容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她从来不会对他生气,这是第一次,她动手打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决裂的神情。

    “韩子霁,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记得。”他知道,她指的是那个誓言,那个每年只在情人节开放,初见时觉得太极端的情人庙对联。

    “情人双双到庙来,不求儿女不求财;神前跪下起重誓,谁先变心谁先埋。”

    那时,她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却笑笑地说:“情真意切,心中坦然,就不觉得心里发毛了。”

    还说,若有一天,他辜负她,就让他横尸街头,英年早逝。

    她轻轻笑了,泪水伴着笑容滑落。“你就不怕,誓言成真?”

    他心下微微一震,惊痛莫名地望住她。“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吗?”

    她,如此恨他?将一名从不懂怨悔的女子逼至如斯境地,他恍然顿悟到自己伤她有多重。

    那一夜离开后,他便没再回来。

    不堪负荷的回忆太痛苦,她双手颤抖,几乎拿不稳画册,一张纸笺从中掉了出来,飘落地面。

    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有背叛你,晚晚!

    我承认,心曾经很该死地迷失,但是,每当我想拥抱她时,脑海便会浮现你流泪的脸庞,也许走道德观作祟、也许是意识这会伤你多重,总能令我在意乱情迷中立刻清醒,热情冷却。

    我不想欺骗你,晚晚,我爱你,无奈的是,却也爱她。对她的感情,在还来不及收回时便分开,那样的痛还在,再见她使轻易勾起那些爱过的情怀。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当这样一个用情不专的浑帐,伤了你也伤了她,所以,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个决断,给你和她,一个完整的交代。

    对不起,晚晚,又一次让你等我。

    结果呢?她等到了最后,他做下的是什么决定?在当夜巧合地出车祸,与那个女人在一起。

    这就是他所谓的“交代”吗?

    他亏欠她,却又不愿离开初恋情人,于是,便选择与出轨的情人死在一起,遂了心愿,也以性命偿还对她的亏欠?

    他死了,留下两人共筑的小窝、四年前投保署名受益人为她的巨额保险金,还有多得无法喘息的共同回忆,她要怎么撑下去?他以为,这样就算对她的补偿了吗?她宁愿死的人是她,他知不知道!

    跌坐地面,她掩面无声痛哭,任泪水由指缝流淌。

    “你去了哪里?”一见她进门,杨品璿脱下围裙上前。

    “没,只是随便逛逛。”

    他顺手递上倒好的温开水,没遗漏她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发生什么事,向晚?”

    定定与他对视数秒──“没事。”

    锐眼扫过她脸上每一分神情,他掩眸,没再追问。“我煮了晚餐,不知道好不好吃,你试试看。”

    饭后,他冲了杯热杏仁茶让她慢慢啜饮。

    她捧着马克杯,看着他顺手收拾客厅,将报纸杂志迭好放置茶几下,无用的传单卷成长条状,顺手打个结丢入垃圾桶。

    他的生活习惯很好,注重环境品质,地板按时拖,待洗衣物会分类放置在该放的地方,绝不会有袜子四处丢、衣服老是分不清穿过没有的状况,做事井然有序,连挤出牙膏都会顺手将压扁的面积往上卷一圈。

    他们的亲密频率不算少,通常在夜深人静时居多,他总是徐徐地亲吻,步调缓慢地先撩拨起她的情欲,笑觑她在欢畅中却又得不到满足时的娇嗔意态,过度地撩逗,常在他进入她后不久,便已到达极致。

    “这么快?”他挑眉,笑搂她高嘲中微颤的身躯,没再强求地退开,一如往常地抱她进浴室泡澡。

    “你可以……继续的。”她知道,他未彻底满足。

    他笑吻朱唇。“就怕你消受不起。”

    寻求出轨的刺激?肉体的尝欢?若是,这样的男人,不会以怜惜之心,代替情欲的放纵。

    “杨品璿”

    “嗯?”他惊讶地迎视,没预料到她会有挑逗举动,方兴未艾的情欲再度复苏。

    她仰首,轻舔唇角,小手往下探抚,大胆握住胯间灼热悸动的男性。

    他倒吸一口气。“你当我圣人吗?”

    “没人要你当圣人。”以着少见的妖娆姿态跨坐在他腰腹偎蹭。

    他惊讶连连。“你今天特别媚。”

    “惊吓?”

    “不,惊喜。”灼热贯穿娇嫩,在她频频的挑惹下,再也无法自抑,难得任自己放肆,在她身上纵情。

    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丰沛的热力,她晕眩、娇喊,层层浪花堆迭、拍击、一波高过一波。每一次的冲击,她都以为自己几乎要死去,但在来不及喘息的下一波,他又将她推上更高的顶点……

    她虚软,感觉灵魂飘浮。“杨……够了……”

    “不,不够,这是你自找的。”他模糊哼吟,情欲如烈火燎原,他热烈纵情、纠缠,不容她轻易抽身。

    重重绚烂火花在眼前爆炸,他闷吼,咬住她浑圆雪白的肩头,指掌抽紧,握住细腰,牢得勒出道道红痕。

    明日……又要酸痛得下不了床了。意识昏沈中,她虚软在他怀抱,耳边低回着他纯男性的满足呻吟,肩头、腰际熟悉又似陌生地传来夹杂着快感似的痛觉……

    他,只是杨品璿

    是的,他是杨品璿,现职心理谘询师,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坚定地告诉自己。

    第九章

    季节,无声往前推移,转眼,来到最寒冷的隆冬。

    冬,叶枯,生命凋零,万物萧条,象征着结束。

    在这个季节里,许多动物会选择冬眠,等待惊蛰,冬去春来,又是新生命、新生活的开始……

    那么,人呢?

    夜半无眠,季向晚坐起,凝视他苍白的倦容。

    入冬以来,他总是如此。以往,无论她多早起,他就是能比她早一步醒来,做好早餐,并且离去。

    近来,他愈睡愈迟,不甚安稳的面容,不似沈睡,倒像──昏睡。

    伸手,探不到鼻息,她心脏揪沈。

    恍恍惚惚,似有一道模糊身影晃动,宛如水中倒影,无法与实体重迭,伸手抓取,只是满掌空虚,徒留水面余波荡漾,她心惊地看见,倒影与实体,竟是两张迥异的容颜!

    握不住幻影,她下意识抓牢他的手,却极度冰冷、僵硬,一如──死尸。

    她紧紧握着,传递温度,不敢去倾听心房的律动。掌下愈来愈冷、愈来愈冷,她施力狠握,指尖陷入他掌背,脱口一喊:“韩!”

    晃动的虚影渐缓,水面余波静止,缓缓地,与实体合而为一。

    倾身,贴靠心房,那儿,开始有了极浅、几乎感受不到的微弱跳动。她松懈下来,攀缠着,闭上眼睛。

    随着天气愈冷,他的脸色更苍白,愈来愈容易疲倦,有时,还能由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强抑的痛楚,初醒的清晨,寒冻的低气温,却诡异地冒着冷汗。

    “今晚,来不来?”早餐,她做的,他已无余力。

    “嗯。”

    端来加温后的鲜奶递去,一交一握中掉落桌面,漾开一片纯白,滚落的玻璃杯荡开清脆的碎裂声响。

    他愣愣注视指掌三秒,旋即扯开笑。“对不起,没接好。”

    她不言不语,凝视着他,在他弯身要捡拾碎片时开口:“我来。”

    在她背身之后,他才逸出浅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叹息,伸手碰触盘中吐司,费力使指掌弯曲,而后──由掌心滑落。

    “我喂你吧?”不知何时,她清好地面,站在他身后。

    他回眸,扬起她熟悉的笑。“不。”朝她伸手,示意她在旁边坐下,碰触到纤指,她主动回握住,五指交缠。

    “向晚,我打算结束手边所有的工作。”

    “与我何干?”

    另一手,抚上她淡漠无波的容颜。“向晚,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你。”

    “这算摊牌?你想结束,专心回到她身边了?”

    “你要这样想也可以。”这一回的叹息,咽入喉中,淌入心扉,苦涩蔓延。

    “你爱我吗?”她定定凝视他,似要看进他灵魂深处。

    这一回,他没闪躲,亦不规避,坦言道:“爱。”

    “那就别走。我不在乎是二分之一、三分之一,还是更少。”

    是唯一。他没说出口,只是沈默。

    气象报告显示,又有一波冷气团压境,今早开始,陷入入冬以来最低温……

    徐瀞媛拉拢大衣,将身子裹得更密,加快脚步往家门方向前进,在靠近大门时,寒风中伫立的身影闯入眼帘。

    “品璿!”她讶喊。“要来怎不先打个电话?”

    他摇头。“我有话跟你说。”

    指尖碰触到他冻寒失温的手掌,她握牢。“有事进去再说。”

    找出钥匙,开门上楼,她放下采买的日用品,进厨房冲了两杯热可可。

    他安静打量这间单身女子套房。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追求她的男子从来没少过,而杨品璿从一开始就是那幸运且唯一的入幕之宾。

    里头摆满了他们共有的点点滴滴,生活照、出游时买回来各式异国风情的纪念品、共同选购的每一项生活用品、送她的第一份情人节礼物、交往阶段的每一个代表性物品、过去无数个夜晚夜宿留下的男性用品……强烈显示出某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存在的痕迹,更足以说明她的私生活严谨自律,一年来未曾有其他男人入主过这间小小套房。

    “你不会忘了那是三年前我们出游东京时拍下的照片吧?”他正站在一帧放大的合照前,她端来两杯热饮,一杯放置桌面,另一杯放入他掌间。

    “记得。”双手捧着杯缘,眼神幽深。“那年,情正浓时,杨品璿事业稳定,心情、环境,什么都对了,你们出国散心,那段时间没再刻意避孕,两人约定好若是怀孕便立刻结婚。当时,有另一位政商名流的独生子正热烈追求你,他也知道,而你父母比较希望你嫁入豪门,为此,你和双亲闹得不甚愉快,你们需要一点决心去坚定你们携手未来的选择,例如怀孕。”

    “干么讲得好像不关你的事的样子?”完全置身事外的口吻,陈述着一件知道的事。

    他没回应,转而问:“这一年,我没踏进这里一步,你不问为什么?”

    她摇首。“不问。”

    “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呢?也不问?”

    “不问。”

    “那么陌生的我,也不问?”

    纤指微微一颤,揪握住丝质窗帘。“我说过只要让我看得见你,别再、再像那一个月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我生命中,让我找不到、心慌害怕……这样……这样就可以了……”

    他低低叹息,抬眸,流泄深沈无奈。“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包括杨品璿的病、他消失的原因,但是你选择了自欺,只要能留住他的一切,尽管只是一记笑容、一个温柔的眼神、属于他的躯体,只要还能看见他凝视着你的微笑便够。”

    “不要……不要再说了……”她微慌,声音虚软,竟无力阻止他。她不要、不要听他用如此淡漠、事不关己的口吻说话……

    “所以,我不能吻你、不能抱你,因为我不是──”

    “我叫你不要说了!”一记巴掌冲动挥去,截住话尾。

    眼对着眼,无言,空气凝窒,吐息声清晰可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僵着手,微慌。

    他只是望着她,没有动作,好半晌才又开口:“他很想告诉你,谢谢你一直那么坚定地爱他,在你有更好的选择时。就算你不想听,我也有义务让你明白,杨品璿很爱你,不曾背弃,一直到死,他心心念念,牵挂的人,是你,如果有下辈子,他还想选择和你再爱一回。”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他抽来几张面纸递去。“对不起,我不爱你,所以无法安慰。”

    “住口、住口!你凭什么!凭什么用这张脸、用他的声音说不爱我……是谁给你的权利……”她又挥出一掌,再一掌,他没闪躲,她泄气地弯身痛哭。“为什么要说……我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不在意……他早已死去……不在意你不是他……只要……只要还能再看着这张脸……寄托漫无边际的想念……就够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那么残忍……”

    “对不起,这对你不公平,但请相信,我也不好过。这里,保留了所有关于他的习性,他的记忆、他的一切,主要是怕我亏待了你。拥有双重记忆与人格特质,刚开始的我几乎要意识错乱,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去取得平衡点吗?他放心不下你,怕他走得太突然,你一辈子都不能释怀。能为你、为他做的,我已尽力,这一年当中,你该有心理准备,早晚要面对这一天。

    “我的时间不多了,请容许我的自私,在最后的日子里,我想完完整整属于我爱的那个女人,我是为她而来,为她熬这些苦、这些磨难,这点小小的要求,应该不为过。”

    “你……要走了?”她仰起泪眼,心慌地问。

    “嗯。”

    “为什么?我以为……以为还可以更久的……”就算永不相见也好,起码她知道,属于杨品璿的某一部分,仍在世上安好存在着,会笑、会动、会说话……

    将杯中热饮一饮而尽,轻放桌面。说不出哪里怪异,总觉他动作有些许僵硬……

    “你……”

    他苦涩地扬唇。“我想做什么,不代表这副身躯能受我支配,一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那么品璿,就真的是彻彻底底由世上消失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脏重击,痛得脸色发白。

    “他一年前就死了,你早该明白。”却至今仍看不开,傻,好傻的女人。

    “你自己保重,我该走了。”他还得回到他的女人身边,另一个同样痴傻的女人。

    她惊跳起来。“你、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不了。你自己,好好过日子,不一定得忘记他,只要当成丨人生中值得纪念的一段,放在心底回忆就好,另外找个值得爱的男人,你的人生还很长,还有无限幸福的可能。”

    “你也会,这么告诉她吗?”

    “会。我和他,都会这么告诉我们所爱的那个女人,希望她们在没有我们的人生里,依然能够坚强地微笑着,开创属于她们的幸福。”

    “嗯,我会。”她逼回泪,强逸出笑。“如果看见他,请替我告诉他,不要担心我,我会很好、很好,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那么,我也还要再选择他一次。”

    “好。”他转身,没再回头。

    而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放任自己最后一次,痛哭失声。

    回到家,一室静悄悄。

    他来到卧房,她不甚安稳地蜷睡在床上。

    一到了冬天,这名女子总是贪眠,喜欢将棉被厚厚一层地裹着,只露出两颗又圆又亮的眼睛,毛毛虫似的。

    她贪懒,老是要他抱,汲取体肤相偎的温暖与依恋。

    他也总是宠着她、纵容她,有时大脚丫缠着小脚丫,在床上喂她,共同解决一碗热粥。

    她体肤偏凉,他会将冻寒的小手抓进他胸口,煨暖。

    无声走近,掀开被子一角,钻入。她微微惊动,抬眼见是他,又放松下来。

    “你回来了──”身体本能地偎靠而去,他伸臂,自然而然地收拢,掌心温柔地轻抚发丝,一下,又一下。

    她满足地喟叹,眼皮缓缓垂下。“我以为,你回到她身边,不再来了……”

    梦呓般的轻喃,他听见了,轻叹。“你在乎我回不回来吗?”

    “在乎。”

    “那么,接下来这段时间,都给你,完完整整属于你。但是你得答应我,等到我想走的那一天,不要试图找我,也不必刻意想念,就让一切自然而然地淡掉,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可以吗?”

    “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问。”

    “心里,爱着两个女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苦,难以言喻的苦。心只有一颗,若要切割均分,势必得痛彻心肺,怎么爱都不完整。”

    所以,他选择了以死解脱?

    她沈默不语。

    “向晚,你好久没告诉我,你又作什么梦了。”

    “忘了,也不想梦了。”

    “不梦,也不找了?”

    “我现在想,麻木一点过日子,或许也不错。”

    “向晚,他不要你忘。无论是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悲与喜,笑与泪,他都希望你牢牢记着,这才是完整的季向晚,唯有坦然面对那段过去,你才能找回那颗爱人的心,重拾爱人的能力,这样,你的人生才有幸福的可能。”

    “他要我……爱上别人?”声音微哑。他,舍得?

    杨品璿轻叹。“应该说,他要你幸福。给不起你幸福了,就该放手。向晚,你还爱不爱他,无所谓;爱不爱我,也无所谓,只要认定将来那个可以给你幸福的男人,努力去爱他,就可以了。”

    给不起幸福了,所以放手……

    她脑海,不断回绕着这句话。

    闭上眼,阻绝思潮,翻涌的心绪再度压回心灵深处。

    夜半,惊醒。

    枕畔是空的。她坐起,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沿路找来,停在透着微光的客厅前,灯下,那背影看来沉重而疲倦……

    他在撑,她也知道。

    他很痛苦,她也知道。

    每日清晨,醒来之前好似承受分筋错骨的折磨,冷汗直冒,她也知道。

    他连笔,都握不牢。咬牙,一字字、一行行,毁了,顺手揉成长条状,绕一圈打上结,丢进垃圾桶。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完成的信折好,放入信封,简单的几个动作,无法灵活支配的手却令他做得迟缓、僵硬。

    他关了客厅的小灯,她赶在他回房前,无声地躺回床上。

    她没看见,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床上,他张手将她拥入怀中,微沈音律,幽幽邈邈叹息。“晚晚,我心爱的晚晚,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怎么走得开?为了你,我已不惜灰飞烟灭了,我们连期待来生,都不可能,你明白吗?”

    每日、每日,醒来之前总要重复一次体肤撕裂的痛楚,他已经很习惯了,真的,一年下来他已非常熟悉那种痛的感觉,是他强求留在人世间所必须承受的煎熬及──代价。

    他不能走,至少目前还不能,他必须撑下去!

    咬牙,冷汗涔涔,强行将缥缈剥离的灵魂压回躯体,直到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腔,他睁开眼,松了口气。

    “你醒了吗?”房门口,季向晚定定凝视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喘息,还说不上话来。

    “早餐吃小笼包,可以吗?”

    “你做的?”向晚亲手做的小笼包很好吃,皮薄馅香,美味多汁,是除却柠檬派外,他第二道偏爱的小点心,以前她经常不嫌麻烦地做来让他解馋。

    “可以陪我去看海吗?”又挟了几颗汤包到他碗中,她问。

    这样的生活,朴实、平凡、温馨,很像小夫妻了,真的很像。

    杨品璿评估了下今天的天气,有点风,但是不算太冷。“加件外套,喷剂记得带着。”

    “嗯。”

    那一整天,他们去看了海,也到山上赏夜景。海边风大时,他拉开大衣,将她牢牢包裹住,看夜景时,他提供胸膛让她枕靠依偎。

    “这辈子,你从没送过我花。”她说。

    以往,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以为自己能给她更多,而现在,在有限的时间里,他能给她的已经不多了,这将会是此生唯一的一次,还有什么好执着呢?

    下山时,他买了束花,亲手交到她手中。

    “桔梗吗……”指腹抚过花苞,她略略恍神。

    “嗯,喜欢吗?”晚晚,我永恒不变的,爱。

    “喜欢。”仰眸,却见他脸色异常死白。

    他轻咳,踉跄地抓住路旁公车站牌,紧抓的指节泛白,视线模糊,神魂一阵游离恍惚──

    不,还不可以!

    一道温暖覆上他冰冷的唇,他神魂震荡,张手死命地搂紧,好似饥渴的旅人,疯狂地纠缠深吻。

    好痛,向晚蹙眉。他咬破了她的唇。

    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他意识恢复一丝清明,唇对着唇凝视她,眸底浮起深浓的愧疚。

    “对不起……”他放柔动作,棉絮般拂掠柔唇,轻吮呵怜。

    唇与唇的相遇中,他尝到咸咸的水气,张手,接下属于她的那颗泪,握入掌心。

    第十章

    又一个黎明。

    他清楚地感觉到,要睁开眼,一次比一次更艰难。

    这副身躯,他已撑得力不从心。

    抹去一身冷汗,掀被下床,双脚踩在地面,还来不及站定,两膝毫无预警地一软,跌跪地面。

    双手撑着床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他闭了下眼,心知已是极限。

    晚晚……绕在舌尖的眷恋,化为清泪流淌。这一生,就陪你到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虚软的手脚稍稍使得上力,他开始收拾屋子里所有他存在的痕迹。应该还有一点时间的,他不能不做任何交代,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样她会怨恨、悬念、无法释怀……

    起码,得用最后的力气,好好向她道别,完整结束,这样,她才能坦然去面对下一段恋情,他不要……不要当第二个杨品璿

    她去了市场,回来时,他已收拾妥当,端坐客厅之中。

    “我买了鱼,中午吃鲜鱼粥好吗?”提着购物袋往厨房走去,一一摆放冰箱。

    “再见,向晚,我要走了。”

    没拿稳的鸡蛋摔落地面,整盒破碎,无一完好。

    她怔愣着,没有动作。

    “向晚,你听到了吗?我要走了,我们──到此为止,今天之后,永不相见。”

    “到此、为止?永、不相、见……”她喃喃重复,像是一瞬间,不了解它的含意。

    “是的,这是我们约定过的。你自己好好过日子,一定要想办法让自己快乐,知道吗?”

    “你,要去哪里?”

    他微笑走向她,怜惜轻抚她苍白的脸容。“你答应过不问的。”

    指掌轻撩起一绺发丝,把玩着,眷眷恋恋。“我想,你是爱我的。”虽然她从没说过,但他知道,也感受得到。“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代表你的心没有死去,情绪没有冰封,你还可以有知觉、有喜怒哀乐,有爱上任何人的能力。”

    低头,浅吻一记。“你知道,你有个极特殊的能力吗?你的心自有意识,能被你爱上的男人,必然是值得的,你最大的魔力,是教你爱上的男人也深爱上你,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