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将一节蛀空的桑柴塞入火灶,慢慢的,在温吞的干火下,桑柴发黑、发焦,冒出乌黑的烟,从灶里冒了出来,呛地他直挥手中书卷,待这阵柴烟味儿过了,低头一眼,见溺在自己怀里的小侄女正在揉眼睛,那肉扑扑的小脸蛋上还挂着几抹柴烟乌迹,笑了笑,用食指指肚仔细的将这些烟迹抹干净,将她抱下腿来,让她去院子堆雪人去,自己也好将这水烧开给她洗澡。
小女娃看去不过十岁,头自话,“嫂嫂这趟县城下来,予你稍了两块腌猪肉,在配上前天秋嫂拿给我的冬菇菘菜,晚食便可好生的煲个大肉汤,你昨ri回来的突然,嫂嫂都没什么准备,今晚可要好生给你做顿吃的,在山上那一月瞧把你累的,婆婆都说消瘦了不少,前月又莫名其妙的下了大半月的暴雨,嫂嫂就怕你一人在那山坳里出什么岔子……”她嘴上念念叨叨的,手上将几个桑油纸包裹拨开,几样红白吃食袒露了出来,或许是发觉苏进没有说话,不由抬眼看向苏进。
“怎了,仲耕?”说着话儿,将耳际边松下的青丝拢在耳后。
他微笑着一低视线,却是没有立即应话,这嫂子说来还是很有话题的,村里人都是好奇着,这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为何这么死心塌地的守着那脾xing暴躁的婆婆和生xing木讷的小叔子,以她的家世相貌……即便有了子女,再嫁个好人家也不是多大的难事,可这事就是这么奇了,这女人十九岁就随着夫家迁到这穷乡僻壤,如今十年光景过去了,却依旧是甘心守寡,放在这年间,闲言碎语…终归是有些的,譬如有说是中意了小叔子,不过这话却是没有多少人去信的,苏进…貌不惊人才不显众,说白了……没有前途的傻书呆一个,这苏家娘子怎么也不会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他人更愿意相信的是人家看上了苏家家藏,为何有此一说?那就得从苏家的家世说起了……这苏家本是世居京师的大家商户,祖上三代经商,家产殷实,后来苏父依循祖训仕途为重,从而花大价钱在踊路街兴国寺对街谋了间书铺,借以消除苏家身上长久来的商人气,而且还在外城置地易田开私学,专以供养本家子弟学书,由此可见,苏家……钱、是有的,志向…也是宏远的,只不过后来踢到了铁板,是的…铁板,很硬的那种……苏家遭了灭了,苏进倒也不会不识时务的去打破这砂锅,挨嘴巴呵~~虽不是他挨的,但他也不想再碰一鼻子灰。
“其它事儿俺就不想跟你多说,如果你还当俺是你娘的话,你就给俺记住了……”顿了顿,肃起了脸,“别被那女人哄两句,就真以为自己是块科考的料,傻头傻脑的一门心思钻在书眼里,到了最后,这家姓苏还是姓陈都不清楚……”
“额…”
他倒是想笑,这原主人也着实委屈,被自己生母数落的……应该算是一无是处了,不过这苏母倒确实没有说错,这不…今年的乡试不是又落榜了么,这么一等啊…可又要是三年呢~~
“你也别置气~~你自己寻思寻思,这几百年来这么多生员举子,几个能一朝得中的?”
“…没几个。”
老婆子点了点头,“即便得中,没个几年功夫打点,你能补得到实缺?”
“…补不到。”
“嗯…”老婆子又是点头,“那女人心机恶毒,一心怂恿你去科考,前阵子你上山那会儿,一个劲儿的在俺耳根子鼓捣让你来年上京看书铺去,说是什么京师文盛风华有助见学,她以为俺老婆子不知道她心里打得什么算盘,还不是为了贪图俺苏家当年败落后大房分的那些家财,哼~~”苏进笑着伸手给苏母抚背安慰,可惜老婆子完全没有听进去,嘴上继续骂骂咧咧的:“还老在俺面前搬弄苏家祖训,拿老太爷压俺这婆子,俺是半眼都不要瞧她!咳~~娘跟你说……以后那女人说什么你都别搭理,别到时候吃了亏,你再来找娘诉苦,跟你说~~娘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儿,到时候也只能朝她干瞪眼,所以娘才总是告诫你不要受那女人蛊惑,你这耳朵听到没有!”
苏进是有些无奈,自己这娘都大把年纪了,还病在床上,可火气却是一点都不小,正是场面难堪的时候,也亏得自己那小侄女闯了进来,在两声“耕叔!耕叔!”的唤声后,屋门被吱呀地推了进来,一个裹着厚长棉袄的小丫头跳腾着跑到苏母跟前,甜甜的叫了声婆婆,小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老婆子倒也不至于把火气往孩子身上撒,此刻咽下心中恶气,见小丫头头发湿漉漉的,还不停的往衣领子上渗水,不由皱起了眉头,“洗澡了?可这头发怎么都没擦干,大冬天的,受了风寒如何是好?这做娘的也真是的,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看来嫂子是躺着也中枪啊~~
“娘亲说要忙着做晚饭,让耘儿自个儿把头发擦干。”,苏进闻言笑着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那你擦干没?”
“耘儿擦了啊~~”小丫头天真无邪的仰头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