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夜。
……
宣德门城楼上,徽宗迎风而立,头来这官家新弄出来的什么离合字谜,还真是把他们这些学士也难住了。
边上李清照无奈的摇了摇头,敛裾起来,将晁补之手边的鹦鹉笼子提起来摆弄,她对着鹦鹉说,“你会什么?”那鹦鹉也是回了句“你会什么?”
她将鸟笼提到李晏面前,“懂了没?”
李晏“啊?”一声莫名其妙,拼命摇头。
李清照只得继续解释,“鹦鹉会什么?”
“会说人话啊~~”,“太白了。”
“额~~会人云。”
他这话刚出口,原本迷茫的模样忽然急转成雀跃,“对啊~~”一脸恼恨的一拍大腿,“会人云啊!!”他嘴里说着谢谢阿姊的话,脚底早就抹了油跑去检事处。
“鹦鹉学舌,会人云,哈哈~~妙极、妙极~~~”
几个老头也是哈哈笑起来,这“人云”二字正好组成“会”,而且与谜面契合无比,端的是天生的好谜底,怎么自己这几个老儿没想到~~
……
此时露台上那几个歌姬应该是在研究曲谱,有几番试弹,但是似乎遇到什么瓶颈了,交头议论着……
李晏怀揣着蛐罐子气喘喘地跑了过来,把那撷芳楼最新的传抄丢给他们后,自己蹲在一边逗起了蛐蛐,“吱吱~~吱吱~~”倒也是耍的乐乎。
李清照把这张传抄工整的铺在案面上,并将卷起的边角抹平,和几个老头一起端详起来……
古往今来的词牌唱法都是固定的,很少出现改动,也可说是词牌唱法已经趋于完美,也没人有这胆se和能力去修改,如今听到说撷芳楼出了虞美人词牌的新唱法,如何不让人新奇。
如果说这词令界,创词牌是最惊人的创举。那么相对应的,改唱法、便是谱乐界里的大地震。改得好也就罢了,若是改差了,便是一小四目前虽技艺粗浅,但胜在聪明,我想她反而能比我们更好的处理这张谱子。”
“可是……”,“好了,我意已决。”那领班的安姐力排众议,“…大家这谱子也打的差不多了,咱们就按照谱子上说的来,次序出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在一通亢长的交代后,这露台上的乐姬们开始整序排位。四周沉香袅袅晕散,彩幡猎猎纷翻,耳边还传来流水飞泻的声音,煞是清幽夜阑的感觉。
从这丈高的枋木露台上望下去,底下一片人chao涌动、灯火相映,百服各业夹杂其间,顿时便有一种晕眩的感觉扑面而来、让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呼吸急促起来。
两手边的乐姬都已准备就绪,深吸了口气后、目光烁砾的望向她,那离她最近的安姐更是神情肃穆,“小四,勿要分心,就当下面是空气,记住、就凭你自己的感觉,用心的把这阙虞美人唱完即可。”
少女吃力的点了点头,闭上眼,开始捋顺气息。台下传上来民众不耐烦的催促…
“喂!你们快点行不行,是不会看谱啊!”
“赶紧的,不会唱就换人!“
就连教坊使也是探上脑袋询问。
那安姐朝这两边的女伶们打了个起手式,这手持九节萧的乐伶人就开始吹响第一个音……
醇厚绵长的箫声出来,就如同净化这宣德门前的尘世喧嚣一般,顿时让下边浮躁的民众安静下来。
随之跟进的便是小阮和月琴清沥的碎点声。
很快,底下一些听过虞美人的就直皱眉头了,这调根本就不是虞美人,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两廊彩棚里一些深谙乐理的鸿儒算是听出些名堂来了,可以断定这肯定不是正曲,但又不像是一般的市井俚曲,很奇怪的感觉~~
刚开始先是箫声为主,阮琴为辅,而后箫声又渐渐偃靡,阮琴开始走高,等两种乐声走了一小节,那安姐以目示意另几位和她一起cao筝的乐伶,几人同一刻按下筝弦…
“铮~~~”
略显沉闷的筝声也加入了乐章里,并且随着几个重要鼓点时起时落,到了最高chao处连续抚筝,强烈的节奏感一瞬间就把露台之下的万千民众怔进了。
不知不觉的,没有人知道是在哪个节点把耳朵沦陷了进去。
那露台zhongyang衣袂飘飘的少女正襟跽坐,雪白的轻纱这时愈见飘渺。
她慢慢将手抚上瑶琴,闭着眼睛感受露台之上那丝丝温润的夜风……朱唇轻启,脑中只有那张繁复奇怪的乐谱在沉浮闪现……
萧声已歇,筝声顿时盖过阮琴达到节奏的高chao,在即而回落的那个时间差里。
舞台上那一众的乐伶将目光齐齐望到少女身上,这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底下万千民众随着节奏达到高chao的这一段微妙的真空时间内,似乎是潜意识中给出的意识,要开唱了……
此时城楼之上的徽宗和一干老学士都是聚到了城墙前,可能是因为即将揭晓花魁归属,也可能只是因为要观赏这今晚的最后一场歌舞。反正此时,所有的关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夜风凛凛的露台之上,聚焦在那十六七岁的少女之上。
这时候,人们才觉得这一段转吸是如此的漫长,直到鳌山前那片辉煌熠熠的灯霞里、飘出来那清妙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