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孙子大传

孙子大传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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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着没落。他突然感到无所事事和无所适从,琴书也懒得动了。往日雄心勃勃地在竹简之上呕涂心血的激|情,忽然之间消失了。他为自己设计和设想过磅礴宏大的人生,如今看来是这样的渺茫。他从齐国狂奔到吴国以求施展才智,他奉献《孙子兵法》十三篇渴望强国治军,不料却被“挂”在了半空。他万万没有料想到,兵法谋略竟然只能被用于后宫粉黛们的争风夺宠。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也不肯痛痛快快地为皿妃出谋划策。他想,自己尚未为吴王所用,如果不慎,掉进后宫的争斗漩涡里去,那将是十分麻烦和可怕的事情。他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急于把皿妃打发掉,皿妃竟然虔诚的致谢而去。他为自己的谋略仅仅用以这些鸡毛蒜皮的妇人斗法,感到十分的可叹又可悲。  门关上了。  秋风戛然而止。  是帛女。  帛女不打扰他,连灯也没来点燃。  就因为他的心,他的情,他的爱,全部铺展在竹简之上了,本来木然的帛女,近来甚至在感情上完全冷淡和冷漠了。他想,他应该给帛女些温存。他想,他也许应该和世人一样,应该回到罗浮山去稼穑,去灌园,去到酒坊里让粮食发酵。或者,就像勇士要离那样,剁了手,杀了妻,痛痛快快地去流血,去死,去做一介匹夫,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不。  他险些吼起来。  他坐了很久,后来和衣在书房里伏案睡了。  帛女悄悄给他盖了一件衣裳,弄醒了他。  “哦,我——睡着了吗?”  “睡着了。”  “你应该叫醒我到房里去睡的,你不知道秋天的夜里有多凉吗?”  “所以我给先生加了衣裳啊。”  “夫人!”  他抱住了夫人。  帛女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只绵羊,说:“长卿,帛女知道你心里苦不堪言,也许,我们应当回到罗浮山去。不管有什么事,长卿,你也不要发火,一切顺其自然吧,一切都是天意。”  天意?  天意就是叫他想发火也无处可发泄!  也许正是天意,皿妃从孙武那里讨到的谋略得到了实践。这日,大王阖闾情绪好,召她和眉妃一同饮宴。说是饮宴,一如既往很简朴的,除了水酒,小菜,只有刀法切得很细,蒸得味道鲜美的鱼。席间,眉妃喜笑颜开,皿妃蹙眉不语。阖闾一觞接一觞饮酒,有两个爱妃在陪侍,胃口大开。眉妃善解人意,阖闾就将一整条鱼赐给了她。皿妃便在一旁连叫两声“大王”,阖闾顺手给了她自己吃剩下的半条鱼。这本是小事一桩,可是一是积郁太久,二是没事儿找事儿,皿妃小题大作,眼泪刷地一下子为这鱼的分配不公流了下来,拂袖离席,跑回长门宫,撕了一条白绸带子便要悬梁自尽。“自尽”前一边哭诉,一边在竹简上写了两句话:“生不得侍奉君前兮,死为脍鱼;死为脍鱼兮,暖君之腹……”皿妃把绝命和绝笔的事情弄得轰轰烈烈,早有宫女去禀报大王。阖闾赶紧吐出了口中的鱼和饭,赶到了长门宫。皿妃听见大王驾到的声音才把白绸往脖子上套。  阖闾推开门,大惊。  阖闾亲自把白绸带上吊着的皿妃抱将下来,一边摩挲着皿妃胸口,一边禁不住泪下,连叫“爱妃,爱妃,这是何苦!”  皿妃口里游动着的一口气儿,半晌才均匀了。这便是孙武说的“示之死以求生”,幸亏阖闾身手敏捷,否则就不是“示之死”,而是真死掉了。皿妃这才得以倾诉胸臆,并把写在竹简上的绝笔诗呈给大王看,如孙武所言“王妃之泪可以动君王之心”,果然阖闾十分感动,也埋怨皿妃“因为脍鱼而轻生,实在要不得”。一片怜爱之心,阖闾命人把庖厨剩下的称作脍鱼的切好的鱼肉全部扔到护城河去,以示警戒,说明自己看重爱妃的一番心迹。不料,那脍鱼竟有活了的,生得很像是比目鱼。区别是比目鱼只生一只眼睛,成双成对游动,才算双目,比目。这种鱼是两只眼睛,而且都生在一边。姑苏城中的人传开了这件事,便给这种鱼起了个名字,叫做“脍残鱼”,也有叫“王余鱼”的。  皿妃重新获得了阖闾的恩宠。  皿妃和眉妃各分得恩宠的一半儿。  无人知晓这件事情和孙武有干系。  皿妃悄悄派人送来了狐皮裘和脍残鱼,表示感谢。  孙武一边望着帛女烹炙的脍残鱼,一边敲打着盛鱼的陶器:  “这便是孙武的兵法战策赚来的吗?孙武的谋略和韬晦只能换几尾脍残鱼么?”  他觉得那鱼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皿妃的酬谢当然不止是裘和脍残鱼,她决计把妹妹漪罗送给孙武做妾室,又恐孙武会拒绝,便把这番美意说与大王和夫概,阖闾拍手称快:  “妙。爱妃有眼力,孙武年轻英武,所著兵法十三篇,伍大夫都称奇,日后寡人会用他的。可是,这件美事什么人去对孙武说呢?”  “王兄,夫概愿去成|人之美。”  “好,就说是寡人所赐。”  十六岁的漪罗,命运就这样敲定了。  夫概笑眯眯地来成|人之美。  夫概说:“长卿,看你这书斋之中,颇有些冷清啊。”  孙武:“习惯了。”  夫概拉住孙武的手,饶有深意地摸弄:“夫概总觉得这里少个人哪。”  孙武:“哪里?一个不少。”  “少一位美人儿。”夫概笑眯了眼睛。  孙武正色道:“不不。孙武一向淡泊惯了,皓齿娥眉的女子,难道不是砍伐人性情的斧子吗?肥浓甘脆的美味,难道不是腐烂人脏腑的毒药吗?”  “如此说,夫概就赠长卿一把斧子,一把美貌绝伦,妙龄二八的斧子,请长卿笑纳,夫概倒要看看长卿能否抵挡得住哇!哈哈。”  “就请夫概将军自己留着抵挡吧,孙武心领了。”  夫概:“这怎么行?长卿,实说了罢,夫概和伍大夫屡次进荐大王,请大王拜孙武为将。大王已经松活了,只是近日繁忙无暇顾及。大王心里甚觉得有负于孙先生,夫概与王兄商议一番,才想起这件美事。美人名唤漪罗,年方二八。实在也是大王所赐。君王之命,这是推托不得的。”  “大王所赐?”  “不仅赐长卿美人漪罗,还有绸缎和黄金呢。”  “啊!”  “你道这漪罗是何人?”  “噢?”  “王兄宠幸的皿妃的妹妹!”  皿妃!  孙武险些大怒。  忍着。  拒绝是不可以的。  十六岁的少女,身后是三层“护驾”,大王的弟弟夫概撮合,大王亲自赐与,又是王妃的奉献。王妃的同胞妹妹!匆促之间,孙武竟然成了大王的亲戚!可是,未领兵马,先得美人,实在让孙武接受不了。他忽然意识到是被后宫的丝带缠绕起来,拴住了,究竟是福,还是祸?不知道。他的荣辱,也许得随着皿妃浮沉了,世人还会看重他的兵法么?还有,皿妃嫁妹到底是什么意思?  堵住他的嘴?  用他之谋?&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一部(八)

    残月还弯弯地钩在西边天上,漪罗娇小柔软的身姿,已经在里里外外地忙了。  孙武每日起来,都看见漪罗妆扮得停停当当,这样忙碌。他不知道漪罗是何时起身的,甚至怀疑漪罗根本就没有睡。深秋的早晨总是霜华满地,庭院里,瓦当上,一片的惨白。咄咄逼人的寒风,刀子一般割得人的脸生疼。他无言地看着十六岁的漪罗,红唇嘬起来,向纤纤素手上哈着热气,然后是打扫庭院,然后是在双耳镂空柄的青铜豆里,摆好腌菜,然后又用陶制的鬲去煮粥。漪罗弯了腰吹火,烟火呼呼啦啦地扑着她。在浓烟的围困之中,她那样子显得十分地柔弱,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烫了手么?  漪罗跳起来,蹙着眉,一只手捧着另一只,甩动,又去捏耳垂,又把樱唇鼓起来,吹着修长手指的痛处。  美丽的眼睛却看着孙武。  乞求爱怜?  倾吐幽怨?  抑或是让他去帮个小忙?  孙武把脸拧到了另一边,抽出剑来。  看也不看。  不管漪罗的眼睛里是否涌起了水汪汪的东西。  孙武兀自舞自己的剑器,而漪罗,一边煮着粥饭,一边腾出空儿来,去侍候大夫人帛女梳妆去了。  一个“女仆”!  把漪罗迎娶过来的那个晚上,孙武仔细地一看这姣好的女子,吃惊不小。不仅是由于漪罗的美貌,而且是因为漪罗生得太像皿妃了!红烛下,漪罗那流动着两朵红烛的眼睛,弯弯的;蛾眉,长长的;双唇,红红的,不胜娇羞。漪罗和皿妃的眉眼简直无二致。不同的是,皿妃的眼睛里是那种什么都经历过了的,成熟的灵慧,漪罗的眼睛要更纯净,总是流动着怯生生和不停地在询问着什么的目光。皿妃的脸上有一种病恹恹的美,漪罗呢,更多的是明丽,明丽中又藏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不由人不怦然心动。  孙武在内心结着疙瘩,总觉得这女子是皿妃的网罗,特别是对于这小女子背后竟然有一层又一层的保驾,伤及他的自尊,感到不舒服,便努力抵抗。抵抗的方式很蠢,只是拗着自己不去看那张美丽得令人眩目的脸。不看归不看,那张脸竟然在他的余光里跳跃闪动,诱惑着他,让他拿起简牍,定不下心。直到夜深人静了,他才说:  “天色已晚,歇息吧。”  不料,漪罗竟然啪嗒啪嗒地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  “是的,漪罗不该哭。”  “不该哭你哭什么?”  “妾的心里——很——害怕。”  孙武终于找到了施展他大丈夫气概的由头,找到了发火的由头,他烦躁,他怀才不遇,他等着大王召见等到了深秋,他憋闷得太久了,他想借题发挥。而且,他一见漪罗的眼泪就想起皿妃的眼泪,心里就更是不痛快。  “怕什么?你怕从何来?你还会有什么可怕的?”  “妾不怕了。这就不怕了。妾给你脱靴子。”  “走开!”  孙武的心里痛快了许多。  下马威。  漪罗完全被震撼了,惊呆了,连“不怕了”也不敢再说,只敢止了泪索索发抖。孙武在一旁坐着,装作读书简,不时偷看一眼漪罗。这女子竟是那样的可怜,蜷缩在墙角,渐渐地睡着了,眼角挂着晶亮的泪珠。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弱女子发威?  你的威风应该施展于两军阵前的。  你何苦对一个弱女子发火?  你只能对一个柔弱的女子发火?  孙武长叹了一声。  孙武走近漪罗,端详着睡梦里还在抽抽噎噎的女子,心里泛起了柔情。他用手掌轻轻地拭去了漪罗眼角和腮边的泪花。  漪罗醒了。  惊恐的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也不敢动。  “先生,还——生气么?”  孙武摇摇头。  “完全是——漪罗的不是。”  “不。是我心里烦躁!和你无涉。”  “漪罗不该惹先生生气的,先生原谅贱妾了吗?”  “天色不早了,睡觉吧。”  漪罗忽然迅速而敏捷地扑了上来,抱住了孙武宽阔的胸和肩。女人美丽而柔软的身姿一贴上来,孙武立即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和涌流。  “先生你擅长剑术,熟谙兵法,胸中有韬略,先生你好好儿保护漪罗,你答应吗?”  “唔。”  “这就好了。”  “什么好了?”  “漪罗这就不必害怕被选进宫去了,姐姐说宫闱深如海,说不定哪天就永远见不到她了,很可怕的;漪罗再也不会惹先生生气了,姐姐嘱咐过的。”  “不许你再提起她!”  怎么?怒火又烧起来了!  怎么,你喜怒无常了么?  漪罗从孙武的肩上和胸前一下子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孙武。  “啊,睡吧。我——有些……”孙武连连摇头,让漪罗躺下,给漪罗盖好被子。这会儿,二十岁的孙武对待十六岁的漪罗,很像是充满了慈爱的老父亲,“你是个——小小的羔羊!”  羔羊?  小小的?  孙武离开漪罗,到庭院站了一会儿,庭院里一片月光,几点落叶。他觉得萧瑟而寒冷,正好可以降降心火。  从此,漪罗就让自己变成了“女仆”了。  帛女是如何看待漪罗呢?  一个又美丽又聪慧的少女,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帛女那平静如古井之水的生活,她的心里暗自发酸。关于这件大事,孙武只对她讲过迎娶的日子,她答曰,“也是天意。既然天赐你妾室,只好顺其自然。”她十分注意地观察着漪罗,有时是悄无声响地出现在漪罗背后,吓得漪罗一惊。还好,漪罗勤谨,恭顺,不敢有非分之想。从漪罗来了之后,帛女就不干什么粗活了,甚至有时故意把该田狄去干的事,比方打扫庭院之类,也吩咐了漪罗去干。到了晚上,她注意吩咐漪罗“赶紧回房去睡觉”,漪罗便乖乖地回自己房中去了。陪伴着和等待着侍候男人歇息,是她早已习惯的事。  相安无事。  帛女知道,如果家里再生些事端,孙武会更烦躁的。  上午,孙武尽量使自己静下来,点阅《司马兵法》。  漪罗悄然而来,用石墨在砚瓦上研墨。  一声不响。  可是她独一无二的愿望就是和孙武能说说话。  手在细细无声地研着墨,眼睛溜溜地看着孙武。  轻轻地咳嗽一声,示意存在。  孙武抬了抬眼睛。  “先生,从前用竹枝点漆写字,十分地不方便吧?”漪罗完全是没话找话说。  孙武上了圈套,其实他乐于上这个圈套,以解郁闷:“你竟然知道这个?”  “略知一二。”  “你还知道什么?”  “妾还知道这砚瓦又可叫做瓦砚。先生为什么不问诗呢?妾还知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昔我来思,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你读过很多的书?”  “妾的家里竹简如海如山,从小就生在竹简堆里,耳濡目染。”  “记得,你也是——齐国人。”  “不。漪罗生在姑苏,长在姑苏。漪罗的一口吴侬软语不是很好么?”  “怎么回事?”  “祖父是齐国太史公。因为在史书上记载了齐国右丞相崔杼杀死齐庄公的事情,祖父被崔杼杀死了,后来,祖父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照直写史书,祖父兄弟一共四个,三个都因此丢了性命。父亲是避难逃到吴国,父母都谢世了,就剩了漪罗和——她。”  名门之媛,孤苦伶仃。  孙武不由地也对漪罗心疼起来,也肃然起敬。  孙武说:“噢,那是齐景公元年发生的事情,转瞬三十五度春秋了。那时候你我还没出生呢。”  漪罗说:“要是生下来就认识先生可就好了。”  孙武笑:“疯话,傻话。”  漪罗也笑。  手中一直没有停止研墨,不这样做,又有什么由头在孙武身边多呆一会儿呢?说着,笑着,竟然把墨弄到了脸上。  孙武笑得更厉害了:“哈……你看你……”  漪罗:“怎么了?先生你……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孙武从未见过女子描画黛眉,画得又粗又大,画到脸腮上的,哈……”  “噢。”  漪罗赶忙要跑。  孙武拦住:“漪罗,为何不叫孙武替你擦拭?”  “妾不敢叫先生……”  帛女早已立在门口:“区区小事,怎敢劳驾先生?快去洗一洗吧。”  漪罗匆忙逃窜。  帛女来研墨。  孙武起身走了。  帛女呆呆愣愣地站着,这个看起来十分木然的女人,一直在默默地服侍着、依顺着丈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独有了,眼里在这无人之时湿漉漉地一闪。  孙武重新回到书房的时候,漪罗的手正在琴上滑来滑去。  “怎么,漪罗,你也通音律?”  “还是略知一二。”  “弹来我听。”  “妾不敢。”  “这有何不敢?”  “夫人有言,无事不可打扰先生。”  “孙武叫你弹来。”  “妾就——不藏拙了。”  说着,漪罗飞快地坐到了琴桌后面,忽然又起身去洗手,焚了香,安静下来。  孙武:“这是何故?”  “洗手焚香,对琴如对师长,弹奏的时候五心俱静,神无杂念,耳无别听,眼无别视,古训不是这样说的吗?”  “就请弹奏吧,孙武洗耳恭听。”  修长的手指在琴上开始抚弄了。漪罗十分地专注,好像十根手指生着眼睛,生着耳朵,好像那十根手指有灵性。哦,琴音清越,如初秋的潭水,水中的石子都历历可见。间或那手指一滑,有鱼儿倏然来去。忽而急厉,急而不乱,是水注崖下,明珠迸散的意思。结尾该是心志的描绘吧,潭水静如沉璧,山影倒映潭中,乃是度曲的琴师叙述深沉而又邃远的心怀。孙武听得十分入神,惊叹漪罗竟有如此技艺,如此灵性!可是听着听着,《秋水引》还没有弹完,竟然接到了《梅花操》上去了。  孙武奇怪地看着漪罗。  漪罗抿着唇,微笑。  孙武:“好了,错了。”  “倘若不错,先生会关注漪罗存在么?”  “好你个伶俐的漪罗!为何偏偏把秋水接到梅花上去了呢?”  “漪罗以为,秋水自然清澄,倘若没有一枝梅花照影,还有什么意趣呢?”  “说得好。”  漪罗竟然附到孙武的耳边说:“漪罗完全是为了讨好你才这样弹的!”  孙武哈哈大笑。  渐渐地止了笑,深情地凝眸望着漪罗。  漪罗也凝眸看着孙武。  如此美貌,如此聪慧,如此天真,又是如此地可人!  漪罗小声地问:“先生,妾可以称呼你长卿么?”  “你不是已经这般称呼了吗?”  “长——卿——”  随着柔媚的一声,孙武不觉已经拥得漪罗在怀了。这是十分销魂的一刹那,让孙武忘记了世上的烦扰,忘记了期待大王召见的焦灼和不被任用的不平。一切郁闷烟消云散。连窗外秋天的太阳,也变得温存和美丽了。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温柔乡”么?  半晌,孙武说:“明天,我要远行了。”  漪罗抬起头来:“长卿你到何处去?”  “楚国。”  “何时归来?”  “事毕便归。”  “漪罗与你同行。”  “不行。”  “漪罗一路侍奉你。”  “不行。”  孙武在这一刹那作出的决定,是枯松推不动,九牛挽不回的。  第二日早晨,孙武打点好行装,辞别了帛女,准备带着田狄上路了。  就是不见了漪罗。  孙武只好对漪罗不辞而别,不料,一走出门,就见漪罗正在门口等着。  一身的男装,僮仆的打扮,还牵着两匹马。  “漪罗等候多时了。”  漪罗一拱手。  孙武生气地推开漪罗:“不要胡闹!”  说毕,夺过马缰,飞身上马,狂奔而去。  漪罗眼里湿漉漉的。  帛女去拉了漪罗的手:“先生总有先生的道理,回到房中去吧。”&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一部(九)

    孙武和家仆田狄一路狂奔,向楚国而来。十年时光里,楚国几乎年年经历战火。吴国和楚国从未罢兵,吴王阖闾——原来叫做公子光,大规模征战楚国居巢,曾经把楚太子建的母亲劫掠到了姑苏。小战更是说干就干。不久前,两国边城少女采桑叶,争抢起来。为了几叶桑叶,先是两边少女的爹娘兄弟互相厮杀,接着是两个边城兵戎相见,楚人灭了吴国的小城。到后来,吴王率领大军压境,一直攻破居巢和钟离两座城池才算心理平衡。楚人蛮野,成年男子行路没有不带剑刃的,如若捉到吴国来的可疑之人,砍手剁脚,甚至杀头,都说不定。因此,孙武和田狄隐蔽行踪,晓行夜宿,一路十分地辛苦。  在楚国卫地,田狄想方设法找到了混迹在庆忌军中的要离。要离本来人就干枯,失了右臂,半个人如不倒翁,歪歪斜斜来到馆驿秘密谒见孙武。  孙武以酒肉款待要离。  要离觉得像负债之人见到了债主,羞愧难当。  孙武心里明白,他当然不是逼债的,说是逼命的还有些沾边儿。  孙武的神态十分地平和,老友相逢,觥筹相交,很是亲切,矢口不提刺杀庆忌之事。要离憋不住,说自己虽然已为庆忌接纳,却无法近得庆忌身边。庆忌身边武士簇拥,睡觉都睁一只眼,枕着宝剑。依从先生教我之计,我已劝得那匹夫挑选精勇兵丁,十日后舟师东行北上,就要去攻打吴国。说着,感叹有负于孙先生的知遇之恩和吴国君王的重任之托,剁手杀妻所追求的目的至今还未曾达到,越发地羞惭,声泪俱下,啪啪地掴起了自己的耳光。  孙武忙拉住要离的手:  “要离兄不必如此自残。要离兄的诚信忠勇,孙武没齿难忘,铭刻在心。听兄所言,庆忌十日后不是要兴师伐吴吗,就是说时机已经到了。这时机不是随时都有的,来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兄可要抓住才是。”  要离说:“请先生教我。”  孙武说:“可将庆忌水葬。到时候,你即可明白。”  要离走了。  孙武哈哈大笑。  田狄问:“先生所笑何为?”  孙武笑说:“我一笑庆忌一介匹夫,不懂得会合诸侯来征伐吴国,单枪匹马来送死;二笑庆忌终于不会预料同舟相济之人,便是将他葬身鱼腹之士,万丈之堤,毁于蝼蚁;这三么……好了,不说了,备马,上路。”  庆忌正“依从”孙武之计而行。  浩浩荡荡的战船顺长江准备东去北上,西风猎猎地漫卷着大纛。庆忌立在船头如塔,这汉子精力和体力惊人地充沛,目光如闪电般敏锐。人说他可跳跃到半空伸手捉住燕子,可以两手一合掐死熊罴,都是实有其事,可是勇则有余,谋却不足。他对要离的轻信和轻视便是他致命的错误。那要离晃晃悠悠带着独臂来哭诉投奔他,一下子就唤起了他征伐吴国,报父亲王僚被杀之仇的血性,就收留了要离,种下了祸根。虽然他也注意观察过要离的所作所为,虽然他一直没让要离近得身来,但是到了这会儿,庆忌不仅让要离上了他的船,而且让要离围绕左右带路,就大错特错了。他以为,一是何处弃舟登岸,从何处发起进攻,只有要离可以做向导;二是谅要离这个风一吹就乱摇乱摆如芦苇一样的小东西,不敢对他下手,即便下了手,他庆忌吹一口气便可将他吹落江中的。他太自信了。  江风如箭。  船行如梭。  船上的要离,独臂拿不稳长戟,只得在腋窝下夹着。秋风贴着江面呼啸,要离立也立不稳,总觉得要被风抛起来投入江中,身体在向上飘,就只好把位置调低,单膝跪在船头。他的心脏这会儿正在膨胀,变得很大很大,心跳怦怦如擂鼓。肝胆在紧张地抽搐,他的嘴里满是苦味。他作为向导,此刻正是江船舟师第一人。他跪在庆忌前面,脊背对着庆忌。他的脊梁上似乎生出了眼睛,关注着庆忌的一举一动。他知道,他和庆忌的膂力相比,犹如泰山之比蓬草,如若动作,只可一举成功。他心里觉得又自豪又骄傲,公子庆忌的生死,吴国社稷的安危,此时全都系在他的脖子上。感谢超人的先知孙武,使他这一残缺不全的穷巷酒肆的无名鼠辈,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日后,太史公也不得不在史书上恭恭敬敬地写上“要离”二字了。可是,现在便是孙武孙先生所说的电光石火一般的时机么?孙先生说“可将庆忌水葬”,就是这片水域么?不,还不行。船是顺风船,如果他立即转身面向庆忌,可就是逆着风了,他知道,他的体力不济。  等待着。  在等待中受折磨。  要离夹着长戟的腋窝里,出着汗,粘粘渍渍的,很不舒服。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冷战。  他保持着那种江船第一兵的姿态,目光只注视着前方吴国的方向,他夹着的青铜之戟也一直指向吴国。他的无比忠诚的姿态,彻底解除了庆忌的防线。  忽然,风儿怎么转向了?  风在这顷刻间,鬼使神差地打了个旋,由西风改为东风,呼呼啦啦吹开了庆忌的战袍。  船就要打横。  时机!  “电光石火”一般的时机!  不容多想,要离的右腿猛一蹬,如青蛙一样跳了起来,转过了躯体,那长戟画了半个圆,紧接着借着江上的风势,连人带戟全部冲向了庆忌,那样子,似乎是要离自己也要插到庆忌的胸膛里去。  长戟从庆忌的心口插入,从后脊梁穿出来,速度是那样快,穿破庆忌胸和背的戟尖连血都没有。  庆忌“啊呀”叫了一声,手把住了戟的长柄。  要离还在力图搅动那青铜之戟,可是他丝毫动不得戟了,人悬了起来,把着戟柄,在戟的另一头,被跷了起来,高高地挑着。  要离撒了手,要跳水逃走。  庆忌身上插着戟,赶上一步,将要离的头发捉住,提了起来,像提着一只小鸡。众兵士这才醒悟过来,跑过来,连声叫“公子!”  庆忌从容地坐在船头,把要离向水下按,要离整个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一共三次,喝了一肚子的水,只有翻白眼的工夫,没有说话的份儿了。直到庆忌把淌着水的他又放在了膝盖上,他才喘过了气。  要离说:“庆忌小儿,如今知道世上有可为之事亦有不可为之事了吗?知道世上有一个柔弱不过和勇武不过的叫做要离的人了吗?”  “庆忌到死才听说,岂非相知太晚?”  “不晚,你好生看看爷爷。”  “哈哈,”庆忌哈哈大笑,“哈哈,天下果然出了这样的勇士,把戟插在了庆忌的身上了吗?”  庆忌看着要离。  要离看着庆忌。  庆忌抓着要离的头,仔仔细细地看要离那张孩子脸。因为呛水和激动,那张脸变得青紫,却尽量作出不可一世的样子。要离也仔仔细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庆忌那张大脸,那脸上似乎有无限伤悲和遗恨,却又含着几分赞佩,顷刻间失血,由赤红而变得苍白了。  士兵们全都伸出了戟:“杀死这个小人!”“剁成肉酱!”“公子你撒手吧。”  庆忌摇了摇头:“不。要离的勇敢实在令我敬佩。滚开,你们都滚开!放他走!岂能在一天之内杀死两个勇士?滚——”  庆忌把要离从膝头上推了下去。  庆忌猛然间把长戟从胸中拔了出来。  一腔鲜血忽地爬上了桅杆,溅在帆篷上,又慢慢地洇开。  血的帆,在秋风里呜呜咽咽地哭泣。  船靠了岸。  围在庆忌尸体周围,掩面而泣的兵士们,没人理会要离。  要离上了岸。  呆呆地坐在岸上。  直到庆忌的舟师全部返回,那血色帆樯也消失在江上泛起的浪涛和泡沫之间……  已经是傍晚了。  要离回过头来。  楚国边地,长江之滨,满眼的芦花,染着如血的晚霞,此起彼伏,竟然似数以千万计的鹤,流着血,扑动着翅膀。  他的事情做完了。他的心里一片迷茫,空落落的。他想他应当死掉的,庆忌完全可以在最后的时刻捏死他,可他活着;妻子本可以继续在酒坊里劳作,应该活着的,可是妻却死掉了。庆忌本来应该是继承王僚王位的,是吴国故君儿子,却被他杀了;阖闾本来是杀了旧君王之后登王位的新君,他却为他效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自己:你到底干了什么事情?不仁,不义,也不智,只有一身的蛮勇!你难道还要回到大王阖闾那里去讨封赏吗?大王会赏赐给你这家灭身残而且其貌不扬的要离什么爵位?既然你家也灭了,妻也杀了,身也残了,还要爵位何用?人来到世上,难道就是命里注定要做几件什么事情,做完了,就完了吗?  他流了泪。  哭得像个娃娃。  他默默地从岸上走入水中,向波浪滔滔的江心走去。  忽然,他站住了。  孙武!  孙先生!  对面岸上,孙武穿着一身麻布衣服,坐着,在吹着陶埙!孙武的面前摆着祭品,点着香,木制的凳,放着蒸熟的肉,陶土制的豆笾里盛着果脯。还有竹制的,盛满了新的黍米,这叫做尝,是让死者先尝一尝新熟的黍谷的意思。  “孙先生是活祭要离吗?”  要离拼命地喊。  江涛声和陶埙声在一起混响。陶埙的声音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像是鬼魂在哭诉着什么。  “孙先生是早知道结果的呀!”  陶埙的声音依旧,江涛的声音依旧。  “孙先生早已知道结果了!要离舍了妻子的性命尊奉王上,这乃是不仁;为了新君杀死故君的儿子,不义;为了逞一时之勇,不智。孙先生,这都是你叫我做的呀!”  陶埙还在哭泣。  要离一直向江心走去。  迎面一排小小的浪花,就把断臂的要离打倒了,淹没了,江面上泛起了一些泡沫。  孙武向江中拜了三拜,默默地,什么也没说……  吴王阖闾十分地开心。  立即设宴“恭贺”庆忌之死,大王了却一块心病,从此睡觉会安稳了许多。一时朝臣云集,嫔妃起舞,乐工钟鼓丝竹大显身手。虽然吴王严格要求按惯例,戒奢求俭,仅备些简单的菜蔬瓜果,可是水酒还是醉人的,气氛十分地热烈,宫中好像在过节。  阖闾喝得微醉,还是不停地举觞。  伍子胥乘机提起,座中没有大功之人孙武。  没有孙武怎么行?  伍子胥于是就又用“要离刺庆忌”的小小的胜利,来论证一番孙子兵法中的《用间》之计的无尚高明,渲染孙武所推举之人是如何地出类拔萃,勇不可当,以一当百。夫概随声附和,夫差也无异议。特别是皿妃,见缝插针,说“大王胸襟如海,广招天下贤士,自然也不会冷落了孙武。”  自然。  阖闾心中思忖,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用孙武,皿妃不乐;用了孙武,眉妃不快,一个孙武,搅在其中。自然,他会抉择的,任用孙武的时机已经到了。  阖闾说,“寡人夜读《孙子兵法》十三篇,纵横捭阉,果然绝妙文章,只是,仅凭要离刺庆忌一件事情,不能证明孙武便可统率千军万马。寡人想试试孙武身手,可即刻召他进宫。”  夫概说:“臣闻孙武已经不知去向。”  皿妃:“该不是等着大王召见等急了吧,噢,要是远去异国,可苦了臣妾的妹妹了。”  伍子胥说:“大王不可失掉一个贤才的,何不礼贤下士,去看个究竟?”  阖闾说:“寡人依了你们,休要再嗦。”  阖闾立起来,头有些发晕,看样子是酒喝得多了些,走出宫中,一阵风吹来,有些趔趄,这是酒劲在闹了。  “哈哈,寡人飘飘欲仙了啊!”  伍子胥几乎是携持着大王前往孙武府邸,不管什么“仙”不“仙”的。  当然,这是一个好的机会。  孙武尚未归家。  帛女和漪罗前来见礼。  阖闾晃晃悠悠地说,“传寡人的话,让孙武立即回来,回来即刻进宫晋见寡人。”  说着,便走。  到门口时,阖闾扫了一眼漪罗:“噢,皿妃你——你怎么会在此间?”  漪罗:“小女子是皿妃的妹妹漪罗。”  伍子胥道:“大王你不记得了么?”  阖闾:“噢,什么记得不记得的?寡人是有些不胜酒力了啊!回宫!”  刚刚走到门外。  马蹄声碎。  孙武赶回来了。  于是,一次巧合成了一个历史性的画面:阖闾不仅亲自到田舍和府邸看望孙武,而且还在楚楚秋风之中,遥遥地望着,等着孙武归来,天下人后来纷纷传为美谈。  君臣重新回到房子里。  风尘仆仆的孙武神态平和,静静地等待他盼望已久的时刻。  吴王阖闾:“要离刺了庆忌,孙先生是第一功。寡人要重重地赏赐你。”  “大王,孙武不求赏赐,但求能以孙子兵法为大王分忧,安国治军,会盟诸侯。”  “请孙先生赐教,《孙子兵法》十三篇精髓在何处?”  孙武一论及他的兵法,便是上了发条,触动了那根敏感的神经。恨不能将他情之独钟的《孙子兵法》立即全部论述一番,舀滔宏论,不可遏止。阖闾却让酒闹的心神想集中也集中不起来,身为君王,他自然知道孙武的宏论要紧,可是,他喝得太多了,眼前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只用眼睛来睃那来上茶的漪罗。这难道不是皿妃么?为何不是皿妃呢?皿妃恐怕也得输给她三分。如此地美艳,难道不应该是寡人才有福分消受吗?如何糊里糊涂地落入这人之口?  孙武却在十分认真地论述:“孙子之前,虽有吕尚、曹刿、司马子鱼谈兵,皆不完备;虽有管子论战,司马兵法,均算不上宏构。臣之兵法,既把握战争之全局在手,又紧紧地追踪战事的千变万化。可以说,前于《孙子》者,孙子无一遗漏;后于《孙子》者,不能遗漏《孙子》。这样说,是否夸大其辞呢?不是。拿君王问臣十三篇之精髓来说吧,精髓当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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