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贺旭吓得紧紧抱紧了暮菖兰的腰,躲在她身后不敢再向前看一眼。对于这个胆小如鼠的膏粱子弟,暮菖兰早已无话可说,他没再晕过去就不错了。
“贺大少爷,你还是男人吗,我都说了我会保护你,你还吓成这样……”暮菖兰又好气又好笑。
“你……你……那……那你一定……一定……咳咳……一定要保护我!”贺旭支支吾吾地说道。
“放心吧。”暮菖兰说着拿开了贺旭的双手,因为这双手正好在自己的腰上。
“来吧,我们走,不用怕的。”暮菖兰说着左手握住贺旭的手,右手横剑在前,缓步向长廊走去。
长廊之中似乎有些薄雾,因此不知道长廊有多长。但一走进这条长廊,一股压抑的气氛又弥漫了过来。长廊的两旁,每隔两丈就左右对称得站立着一具骷髅。空洞的眼孔麻木地盯着每一个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看到他们骨头上还有血迹与碎肉,暮菖兰只觉一阵恶心。至于后面的贺旭,若非自己不断安慰加上输内力给他,只怕他又晕过去了。
长廊中的薄雾经久飘荡着。一进到雾里,前后的路就都看不清了。好在这是条长廊,可以一条道走到黑,加上暮菖兰脚步并不快,这一路下来也没什么意外。
出了长廊,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更大的圆形大厅。从长廊两侧血槽里流过的血液又围着这大厅转了一圈,同时大厅的地板上还有众多更细小的沟槽,从上往下看竟是一副骇人的圆形纹饰,血液正是沿着这些细小沟槽从大厅四周缓缓汇聚到了正中央的圆形血台处。一见到这血台,暮菖兰不禁也惊讶地张开了嘴。在圆柱形的基座上,有一尊怪物的雕像,这怪物活像一只恶鬼,尖尖的耳朵,尖尖的鼻子,□□着身子,背后是一副恶魔的双翅,那爪子样的手正端着一个血盆,汇聚到基座下面的血液顺着雕像内部的管道通到恶鬼的嘴里,再从那尖锐的獠牙上一点点滴到血盆里。
看到这骇人的情景,暮菖兰登时明白,这些装置就是用来收集人的血液的。正中央的血台、地上的血槽、四周灰暗的墙壁、墙上厚重的铁门,活脱脱一个人间地狱。
暮菖兰低头看了看这些血槽,发现他们全部连着四周墙上那二十多道铁门,但唯独对面正中央那扇铁门没有血槽相连。
暮菖兰一咬牙,走到了最近的铁门旁,她已猜到门背后有什么了,但她还是忍不住通过门上那巴掌大的铁窗向里面望了几眼,顿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迎面而来,只见黑暗中横躺着一个人影,应该死了些时日了。暮菖兰猛觉一阵恶心,捂住口鼻退了回来。如此一个场所,断魂门要用来干什么呢?这么多血又要来何用呢?
“贺少爷,跟紧我!”暮菖兰冲着身后吓呆了的贺旭叫道。
但就在这时,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暮菖兰的声音,从前面仿佛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虽然极为轻微,但是逃不过暮菖兰的耳朵。这绝不是杂音,这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声。猛然间,仿佛一阵电流流过暮菖兰全身,这儿还有活人!
当下,暮菖兰连忙开始挨个儿寻找,那个声音是从前面传过来的,不会超过三丈距离。
“有人吗!这儿还有人吗!”暮菖兰提气叫道,这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提气说出,夹杂在其中的内力必能对听到这句话的人的耳朵造成极大的震动,千里传音之术正是由此而来。
“啊......”
□□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暮菖兰听得真切,绝对错不了,就在右边第八扇门后!
“喂!有人吗!”暮菖兰连忙赶过去,将脸凑到铁窗处,向内观察着,但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可也就在这时,□□声第三次响起,声源就在这片黑暗之中,绝对错不了。
“贺少爷,退后......”
暮菖兰边说边拉着贺旭退到两丈开外,然后自己长剑指地,手腕忽然一翻,剑光闪过,一道剑气斜斩向了铁门。只听“咣当”一声,铁门晃了晃,却并未倒下,看来这门还是有些分量。当下暮菖兰一咬牙,再次力贯右臂,剑刃激荡之下,竹叶、兰花、梅花、菊花齐聚剑刃,待花瓣汇聚后,暮菖兰再次挥剑,四君怒所激发的强劲剑气正中铁门,只听一连串沉闷的铁链声,铁门摇了三摇,竟然还未倒下。暮菖兰修眉一蹙,飞身一跃,一脚踢出,只听“咣当”一声,铁门终于从门框上脱了下来,“轰”得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铁门既破,暮菖兰顾不得激起的烟尘,率先冲了进去,而外面墙上的火把光亮也顺着大门直射了进来,只见这不大的房间内,一个男子正趴在墙角,而这时他发出的第四声□□声宣告了他还没有死。暮菖兰喜出望外,连忙将他扶住后翻了个身。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约二十来岁,满是尘垢的脸与凌乱的头发再加一身的灰尘和身上那件破麻布衣裤,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你还好吗?”暮菖兰忙问。
这时,贺旭也进来了,见到还有活人,他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暮菖兰叫他帮忙扶住这个男子,虽然贺旭的笨手笨脚让暮菖兰大为恼火,但聊胜于无吧。当下,暮菖兰还是将自己左掌放在这个男子小腹上,暗自运功,这气疗术乃是江湖上一门独到医术,不复杂,但却极为管用。心既为“君主之官”,心强则全身皆顺,这气疗术精髓便在于此。虽算不上实实在在的医疗,但却能让人暂时恢复神智。
不多时,男子缓缓醒来,一见到暮菖兰那面带微笑的脸,努力张口说了一句:“多......多谢......救命之恩......”
“你还好吧?”暮菖兰说着左手又加了些力。
“多......多谢恩人......但......但请您快救救......那位姑娘!”男子说着努力抬起自己颤抖的右手,指了指暮菖兰身后的那片黑暗。
这儿还有一个活人?!这个消息不禁让暮菖兰大吃一惊。她连忙从外面门上拿进来一个火把,火光之下,只见牢房的另一边有一大堆茅草,茅草丛中还躺着一个女子。
暮菖兰大惊,连忙走了上去,将那个女子翻了过来。这个少女约十四五岁的样子,也是一身尘垢,长长的头发又脏又乱,身上的麻布衣裤和刚那个男子一样烂。但是与那男子不同,这个少女全身上下似乎都充满了一股宁静之气,似乎能让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觉得宁静安详,甚至包括贺旭这样的胆小鬼。
“妹子......”暮菖兰也将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将内力慢慢输了进去。刹那间,暮菖兰发现她体内似乎本就有一股特殊的力量,这股原始的力量正强烈对抗着自己的力量,这还不是那种寻常的江湖功力,这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力量,暮菖兰弄得满头大汗,用了好一阵子也才摸清楚这股力量唯一展现出的特点,那就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暮菖兰心中着实吃了一惊,只得改变劲力,用冰清诀的连绵之力来治疗她。
“姑娘,求您一定要救救她,在下得以生存,全仰仗这位姑娘平日照顾,给在下输入真气,在下实在无以为报,求您一定要救救她!”不知什么时候,刚那男子竟然跌跌撞撞走了过来,跪在少女身旁开口向暮菖兰说道。
暮菖兰又是一惊,她没想到这个男子恢复得这么快。
“他们本就没打算杀死在下......他们只是折磨在下而已,每当在下被折磨得要死的时候,全是这位姑娘在背后默默地救助。”男子看着暮菖兰怀中的少女,一脸的愧疚与焦急。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的眼皮动了动。
“姑娘!你快醒醒!”男子焦急地叫道。
又过了一会儿,少女才悠悠转醒。
“妹子,你醒啦......”暮菖兰虽然已是满头大汗,但还是很高兴。
少女那灰暗中仍旧水灵的双眼在暮菖兰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方才虚弱地说道:“谢......谢谢姐姐......”
听到“姐姐”二字,暮菖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暖意,因为她不仅很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了,而且也听出了少女话语中的真情实意。
“好些了吗?”暮菖兰柔声道。
少女听话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个温柔而又美丽的大姐姐,少女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真挚的笑意。
“姑娘,你终于醒啦!”见少女终于醒来,男子简直是喜出望外。
“杨......杨大哥......别怕,我们......我们都还......活着......”少女微微一笑。
“杨大哥?”听到“杨”这个姓,暮菖兰秀眉一扬,难道......
“不瞒姑娘......在下乃是杭州杨知府的儿子......”男子不好意思地说道。
“什么!您就是杨环少爷!”暮菖兰一惊。
“正是在下......”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杨玉锋的儿子就这么让自己给找到了,加上贺子章的儿子也找到了,这下所有的人质都被自己找到了。想到这里,暮菖兰简直是喜出望外,可转念又担心了起来,这么多人,要怎么把他们带出去呢。
就这高兴转忧伤的微妙变化,没有逃过怀中少女的眼睛,只听她柔声道:“姐姐,怎么了?”
“妹子,你开口便叫我姐姐,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暮菖兰低头看着少女,平静地说道,脸上的那股忧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得到,姐姐是个好人......”少女说完便笑了。
看到这么天真的笑容,暮菖兰会心一笑,柔声道:“那简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娘呢?”
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我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家在哪儿......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甚至我都不记得我怎么被抓到这儿来的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对于这个无名孤女,暮菖兰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同情心,因为这种感受,自己曾经也有过,甚至是瑕妹子也有过。
“来吧,我们想办法出去......”暮菖兰说着扶着那个少女站了起来。而杨环似乎也恢复了些力气,贺旭把他拉起来后他也能走了。
四个人出了牢房,回到了中间的大厅。正中央狰狞的恶鬼仍旧缓缓释放着鲜血,这圆形的大厅除了四周的铁门和来时的那条长廊外,似乎并无出口。
“杨公子,您记得您是怎么被带到这儿来的吗?”
“在下不记得了……在下被他们抓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被抓来时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等在下醒来时,人已经在这儿了。他们每天来放在下一点血,但又不让在下去死,每当饿得不行的时候他们就会送吃的来,总之就是不让在下死掉。可即便如此,在下还是想过自杀,是这位姑娘劝住了在下,每天给在下输入真气内力,让在下被放血后还能有点力气。两位姑娘的大恩,在下都无以为报,若能逃出去,请两位到府上来,家父一定会重重答谢的。”杨环前半段话是对着暮菖兰说,后半段话则是对着那位少女说了。
“杨大哥不用谢我......”少女无力地笑道。
见少女忽然间似乎又虚弱了不少,暮菖兰明白这是两股不同劲力在体内纠缠的结果,等自己的内力被她自身的力量融化殆尽,她的力气就会回来了。如今,虽说人已救出,但这大厅四下无路,分明就是个死地。
“我......我们要不要......四处找找?”贺旭颤抖着说。
见除此之外也无他法,暮菖兰只得点头同意。于是四个人分散开来,寻找出口。而由于那少女还很虚弱,因此暮菖兰扶着她,两人算作一路。
当下,众人隔着门上的小铁窗将各个房间内都简单审视了一遍,唯独正对着长廊那道门因为门上无窗,所以也无法检查。贺旭因为胆小,看到第一道门的时候他就溜到了杨环的身后。
半盏茶的功夫后,忽然听得贺旭一声尖叫,众人连忙回头,只见他跌跌撞撞不断后退着,身子正对着前方的牢门,脸上满是恐惧。暮菖兰连忙赶过去,借着手中的火把,铁窗之后,只见一具尸体正摇摇晃晃倒吊在牢房里,脸已被不知名的利器撕扯得不具人形,难怪胆小的贺旭会吓成这样。
可偏偏就在这时,杨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贺公子,你!”
“怎么啦!”
暮菖兰一惊,连忙转过身来,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她也惊讶地长大了嘴。贺旭因为退得太快,后背正好撞在了中间的血台上,他的右肘已全部埋进了恶魔手中的那个大血盆里。
“啊!”
贺旭尖叫着把手从血盆中拿了出来,连带起一团小小的血花,可那边的暮菖兰却是心中一紧,因为半天都找不到出路,那这里必定是由机关启动,而这大厅的机关,难道就在......
“快过来!”
伴随着暮菖兰焦急的大叫声,杨环拉着惊慌失措的贺旭连忙跑到了暮菖兰身边,然后将贺旭和那个少女护在身后。在他旁边,则是全神贯注横剑在前的暮菖兰。
忽然间,大厅猛烈地颤抖了起来,贺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乱叫着,而剩下三个人也是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只见四周牢房的墙壁正在缓慢退后,想不到这牢房也是机关的一部分,同时,随着墙壁的退后,墙上的火把也被机关抬到了高处,伴随着天花板上传来一阵链条声,一只巨大的吊灯缓缓露了出来。一见到这血红色还雕着四只背靠背的吸血鬼雕像的吊灯,纵然是暮菖兰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别怕,都别怕......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暮菖兰强作镇定地说道。
“姐姐......”
少女的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暮菖兰的左手上,暮菖兰一愣,因为顷刻之间,已有一股极为细小的暖流缓缓从少女手中传来,如冬天的篝火一般,让她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好妹子,谢谢了,但你刚刚才醒,身子也还很弱,不用这样,相信我,我能对付!”
看到暮菖兰宽慰而又坚毅的眼神,少女听话地点了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一连串的响动让暮菖兰又紧张了起来。只见中央的血台,以及血台上的雕塑,都以中轴线为准分成了四块,盆中的鲜血刹那间全洒在了地上,伴随着又一连串链条与齿轮混合的声音,被一分为四的血台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缓退到墙边。紧接着,在头顶那狰狞的吊灯的映照下,一口破旧而又巨大的石棺缓缓从大厅正中央的圆坑里升了起来。
“你们看!”
随着杨环一声大叫,只见地上血槽里的鲜血如沸水一样滚滚翻动了起来,这些冒着血泡的鲜血如一条条小溪,齐齐聚向了中间的石棺,随后全部浸了进去。
当下,暮菖兰不敢怠慢,不仅全神贯注地盯着石棺,而且手中的断刃因为握得太紧,剑柄上都有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