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香姐,您听我说!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再喊已然无用,她早已走远了。
两个人影闪过,皇甫卓与黑衣男子都跃到了暮菖兰身边。
“多谢皇甫门主和夏公子出手相救......”暮菖兰拭着嘴角的血迹说道。
皇甫卓看着眼前的玉人良久,用一种夹杂着悲伤与惊讶的口气轻声说道:“兰影......我早该想到的......”
暮菖兰一惊,是呀,今夜的一切他都看到了,自己与君香姐口中的话想必他也全部听到了。辛辛苦苦瞒着朋友们那么多年,甚至连沧行都不知道,可没想到今夜真相大白,更没想到第一个知道自己曾经身份的人竟然是他。
“您都知道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暮菖兰愧疚地说。
“暮姑娘,你与在下相识数年,没想到今夜才知道你曾经的身份......”皇甫卓沉声道。
“我......我只是......”
皇甫卓没有理会暮菖兰的辩解,而是继续说道:“很久以前,家父就曾提起过凌音阁,那是隶属于朝廷的皇家机构,专为朝廷培育合格的杀手,去干那些见不得人的政治勾当。而凌音阁里最著名的杀手,就是血兰风月剑。只是江湖传闻许多年前,凌音阁大乱,阁主南宫彦与五影不合,于是内斗之中,五影与南宫彦接连殒命,而死去的阁中弟子有千人之多。从此凌音阁一蹶不振,虽然现在还隶属于朝廷,但再无当年皇家杀手组织的气派与风范了。”
听到这一席话,暮菖兰默然无语,这些道听途说显然不是全部的真相,而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皇甫卓当年的事的,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甚至是逼问,自己也绝不会开口。
但皇甫卓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仍旧很平静,续道:“暮姑娘......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
听到这席话,暮菖兰一惊,这个相交数年同时又被自己骗了数年的故友竟然会说这种话?!
“您......您不在乎我......您不在乎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杀的人恐怕我自己都数不清,您堂堂仁义山庄之主,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皇甫卓面不改色,仍旧平静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如果因为一个人的过去就要否定她的现在的话,那我皇甫卓又如何配为仁义山庄之主,我皇甫府又如何当得起‘仁义’二字?”
“皇甫门主,我......”
“好了,暮姑娘,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的为人。不过今日有幸见到血影,五影之首,果然名不虚传......如今想来......皇甫府上还真没有一个人是她的对手......”说道最后,皇甫卓脸上不禁闪过一丝黯然,今夜皇甫府的脸确实丢得够大了。
“这还不是她全部的实力......”暮菖兰盯着夜莺消失处的那片夜空,悲凉地说道,自己今晚被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算是出道以来输的最惨的一次了。想到这里,暮菖兰不禁摸了摸自己喉上的那个方形的伤口......好厉害的靴跟......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黄衫姑娘从人堆中挤了出来,口中不停地呼喊着“姐姐!姐姐!”
“雨惜......”
暮雨惜扒开两旁的皇甫弟子,冲到暮菖兰面前,脸上满是惊恐与担心,但一见到暮菖兰这一身血污,她更加惊恐了。
“姐姐!您!”
“没什么......雨惜......来了一个刺客而已......”暮菖兰无力地笑道。
“姐姐!您受伤了!在哪儿,我看看!”
“没事,一点皮肉伤......”
好不容易让暮雨惜安静下来后,皇甫卓开口道:“暮姑娘,今晚你还好休息吧,皇甫府会全力戒备,想来血影虽强,但她也不可能以带伤之身再返回来,我与孤临都是毫发未损,她若真敢来,定要和她斗上一斗。”
暮菖兰感激地点了点头,一方面感激他两次救自己性命,另一方面则是感激他在知道自己身后还能那么豁达,能不计前嫌而且不再追问自己更多的问题。这份心理上的宽容比什么都更能温暖人的心扉。
黑夜已快要过去,黎明的阳光已在天边若隐若现,空中的寒意逐渐消散的同时也说明夜莺真的走远了。十四年后的重逢没想到竟会是这种结尾收场......可叹造化弄人,自己不仅失去了心爱之人,也失去了那个回忆中的好姐姐......
“命运......”
一滴清泪划过那带着血污的脸庞,融入了四周渐渐消散的黑暗之中。
☆、折剑山庄
开封城北有一片树林,而树林的西边正是著名的汴渠,但就抛开汴渠而言,这片树林也是大有来头。每年秋天,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披上金黄色的外衣,枯黄的杨树叶并着鲜红的枫叶四散飞舞,树林中的小水潭星罗棋布,将整个树林的水系连为一体。北面的山丘中涌出的清泉正沿着这些溪流与水潭尽情地滋养着这片安静的树林。在这片金黄色的世界里,人们迎着凉爽的秋风,漫步在林间的小路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在秋风的引导下,树叶们用各种各样的舞蹈来迎合每一位走在小路上的行人,让他们心旷神怡的同时不由得留连忘返。也许秋姑娘只有在这里才能尽情展现她全部的美丽吧。因此开封人赠与了这篇树林一个十分贴切且富有意境的名字:丹枫谷。
如今已是十一月,若是在北方,恐怕早已处处银装素裹,可唯有丹枫谷,盎然的秋意还未完全褪尽,溪水依旧是那么清,枫叶也依旧是那么红。除了林间的微风能不经意带来一丝寒意外,其余仍旧是一片金黄的世界。
花丛之中,一只嗅着花香的野兔突然竖起了它那毛茸茸的耳朵,随即迅捷地跑开了。只听得一阵树叶声从不远处传来,明显是有人正踏着林间厚厚的落叶徐步而来。
这是一个黑衣女子,漆黑的紧身甲与长裤上已有不少血迹,暗红色的淤血顺着那大腿柔美的曲线缓缓滑落到脚上的高跟长靴上。黑衣女子一脸疲惫,看上去就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一样,纵然她皮肤再白皙,五官再精致,到这时候也失色了不少。
自从在皇甫府与暮菖兰、皇甫卓、黑衣男子交手后,夜莺虽然全身而退,但毕竟自己在先中六剑的情况下又与这三大高手战了那么久,内力的损耗加上剑痕的痛痒不得不让她抱憾而归。
“可恶……要不是皇甫卓和那个黑衣家伙,那个贱人早被我弄死了……”
诅咒也好,抱怨也罢,此刻都已无用,数月间的努力而得来的机会便这么付诸东流了。她不是傻子,既然知道自己铁了心要取她性命,那往后的日子里,她一定会严加防备,她再差也是五影之一呀,虽不是自己的对手,但依她的洞察力,要再抓她一回,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想到这里,夜莺停下脚步,她面前是一个小水潭,上游清澈的溪水将这里冲得透亮。看着自己在水中略显狼狈的倒影,夜莺双膝一屈,如释重负般地跪坐了下来,随后撩开自己的兜帽,瀑布般的黑色长发立时垂了下来。
此时的树林宁静而又安详,四周的树木与花簇将这里团团围了起来,看着这一潭清泉,夜莺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咣当”一声,她的两块肩甲掉在了地上,继而又是那双漆黑的长手套,随后是上身软甲,腰带,长裤、长靴,最后是那张华丽的夜莺弓以及背后的箭袋,还有那破了十几条口子的带兜帽的黑披风。
“扑通”一声,夜莺跳进了水里,右臂与左腿上的剑痕在清泉的刺激下又痒又痛,夜莺细细看了看,虽是剑痕,但好在伤得不深,除了一些浅红色的线条外,倒也没什么大碍。这泉水性寒,对于自己来说,非但不会感染伤口,反而会促进它的愈合。
“哼……好一个浮香掠影……不亏是兰影,竟能伤我六剑……”夜莺愤恨地想着,用手舀起潭中泉水慢慢淋在自己身上。
清泉细细地滋润着夜莺那白玉般的肌肤,对于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战且疲惫不堪的人来说,美美洗上一个清泉澡那是再舒服不过了,毕竟伤口上的痒痛只是暂时的。这一刻,夜莺仿佛忘记了刚才那血腥的拼斗,在这里,有的只是清澈的山泉与沉寂的枫林……
……
在开封的日子总有结束的一天,无论在此之前经历过什么,到了临别之际,皇甫卓仍旧在那小亭中摆了一桌酒菜,准备为自己的故友送行。
“暮姑娘,你真的要独自去折剑山庄吗?血影完全可以埋伏在外面,就等着姑娘上钩呢!亦或是与在下同行,这要安全得多。”皇甫卓沉声道。
“多谢您的好意,打扰了那么久,还引来了一个强横无匹的刺客……我心中已是十分过意不去,不敢再扰烦您更多了。”暮菖兰歉疚地说。
“这么说就见外了吧。”皇甫卓剑眉一扬。
“皇甫门主,我本江湖中人,还是用我自己的办法去折剑山庄吧……”
“那血影来了又当如何?”皇甫卓尖锐地问。
“她呀……”
暮菖兰咬了咬牙,不禁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得疼,虽然上次伤了她,但自己伤得可比她重多了。
“暮姑娘,血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皇甫卓续道。
暮菖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君香姐自然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与皇甫门主一起只会加重你们的负担,您不需要为了我来淌这浑水。我虽不敌君香姐,但在她面前逃命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况且这一次我会非常小心,不会让她再那么容易找到我了。”
见暮菖兰这么说,皇甫卓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但也无可奈何。不过她也许说的对,如今的皇甫世家刚从当年的覆天顶之战中恢复过来,如今面对咄咄逼人且毫发无损的上官家,更需要韬光养晦,为了一个人而让整个世家与血影为敌,实属不智。想到这里,皇甫卓心中升起一丝感激的同时也不禁再次为这个孤身一人的故人担心,她绝不是血影的对手,如果真的再撞见,恐怕真是凶多吉少。
“好了,皇甫门主,茶也喝了,饭也吃了……我明日便行告辞,到时候咱们品剑大会上见。”暮菖兰笑道。
“暮姑娘既然执意要走,在下若要强留,那便不对了,姑娘所需的快马,在下早已备齐,可助姑娘早日到折剑山庄。还有,为了保证安全,暮姑娘可以在开封故意等几日再走。”皇甫卓沉声道。
“多谢皇甫门主了……但我早已有了决定……”
“既然如此……在下也只能祝你一路顺风了……”
“嗯……”
次日清晨,在皇甫府大门前,暮菖兰与暮雨惜早已整装待发,暮菖兰仍旧是那一身绿衣,暮雨惜也仍旧是那一身黄衫,只是两人今日都精神了不少,特别是暮菖兰,背着背包,手握两柄长剑,衣冠整洁,亭亭玉立,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生死大战的人,更看不出她还有伤在身。
“皇甫门主,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就此别过,折剑山庄见!”暮菖兰盈盈行了一礼。
皇甫卓有一阵子一句话也没说,在凝视了暮菖兰那张开心的笑脸好一会儿后,方才开口道:“暮姑娘,一路上千万小心,越快到折剑山庄也就越安全……血影再强,她也不敢在折剑山庄撒野。”
简洁,干练,这就是成为皇甫门主之后的皇甫卓,暮菖兰笑着点了点头,向众人作了一个四方揖之后,带着暮雨惜跳上了那匹皇甫卓为他们准备的快马。暮雨惜不会骑马,所以皇甫卓为她们准备了一匹千里马。
“皇甫门主,折剑山庄见。”
伴随着一阵嘶鸣声,这匹白马迈开了强劲的四蹄,向开封城西而去。
望着暮菖兰纵马而去的背影,皇甫卓面无表情,双目一直静静地注视着,知道她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在神州大地的西部,有一条横贯三千两百余里的山脉,它西起甘肃东至汉水,既为大唐南北的分界线,也是黄河支流渭水与长江支流嘉陵江、汉水的分界线,北边是肥沃的关中平原,拱卫着大唐的帝都长安,南边则是狭窄的汉水谷地,连通着大唐的又一粮仓:汉中平原,主峰太白峰,常年白雪皑皑,天气晴朗时,在百里之外便可望见这银色的山峰,山脉间横谷四布,夏季湿润的空气与冬季冰冷的寒流俱会受陷于此,因而山岭南面绿树丛生,生意盎然,而北边则石岭很多,千奇百怪,整条山脉气势磅礴,蔚为壮观,而且相传此山脉连昆仑,王气正盛,故而关中平原成为了好几个王朝的龙兴之地,历史上的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就诞生于此,故此山得名:秦岭。
四大世家之首的欧阳世家便建在这秦岭上,如今已是十二月,山岭之上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条雪白而又厚重的毛毯子。在通往折剑山庄的必经之路:雪石路上,寒风“呼呼”地咆哮着,用它粗大的手指蛮横地撕扯着行人的衣衫和头发,然后再胡乱地刺向行人每一处裸露着的肌肤,纵然是些走南闯北的侠客,到了这里也得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把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缓步前行。偶尔有人会驻足欣赏下四周挺立的松柏,但凛冽的寒风很快就把他们赶走了。
如今离品剑大会召开已不足一月,来自天南地北的侠士们都汇聚在这条雪石路上,有坐车的、有走路的、有骑马的,甚至还有坐八抬大轿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山顶上那巍峨雄壮的折剑山庄,以及它身后的品剑大会。
暮菖兰是十二月初到达雪石路的,她与暮雨惜一路从开封赶来,途径孟州、潼关、渭南、周至,直至折剑山庄所在的秦岭主峰:太白山。因为要赶时间,暮菖兰没有取道东都洛阳或者西都长安,这让暮雨惜着实遗憾了许久,但暮菖兰答应她,等事情了结之后,一定带她去见见大唐帝都的繁华。
“姐姐,折剑山庄就在这座山上?”暮雨惜望着那白雪皑皑的太白山,脸上充满了对自然的震撼与敬畏。
“是呀,我们要去折剑山庄就得从雪石路上去,这是唯一上山的路。”暮菖兰眺望着山峰说道。
“我们真的要到山顶上?”暮雨惜有些吃惊地问。
“不,你去过司云崖的,和这太白山相比,司云崖那高度简直就拿不上台面了,折剑山庄不可能建得那么高,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走太远的。”暮菖兰笑道。
“那他们也都是去参加品剑大会的吗?”暮雨惜看着旁边那三三两两往山上走的行人说道。
“也许吧,听说这次品剑大会很热闹,那我们更得去看个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