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菖兰摇了摇头,虽然她血毒发作后,这几日都没什么力气,但时间似乎已不能再耽误了,寂玄道还不知何时是个头,必须抓紧赶路。
第七日清晨,寂玄道上下起了大雪,而路仍然没有尽头,带来的两匹马早已冻死,原本还指望能取些马肉,可费力剖开一看才发现连肉都冻住了,无奈之下,暮菖兰只得奋力切下了些能吃的较软的部位备用,剩下的只得忍痛丢弃。如今包里的食物已所剩不多,再走不出这寂玄道,只怕两人都得饿死在这里。
暮菖兰此刻身体似乎到了极限,连续数日的虚脱几乎让她都要站不起来了,加上没有吃过几顿热餐,全身终是少力,而这一切,她都努力瞒着,她不想让暮雨惜知道,她不想让雨惜为自己伤心,她必须时刻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这样才能给这个涉世不深的少女留下希望与信心,在绝地中行走的人最容易失去这两样东西,而且一旦失去,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第九日夜间,下了两天两夜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四周一片银装素裹,闪着冰晶特有的光芒。
“姐......姐姐......”此时的暮雨惜也觉得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暮菖兰用剑拄着这里坚实的冰面,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这一次不知怎么回事,血毒发作后的余力似乎迟迟不肯褪去,当时虽无大碍,但这几日下来,自己的体力仿佛被它吃掉了一样,越来越不顶用了,或许再这么下去,自己真的只有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了。
“雨惜......”暮菖兰抬头看了看空中渐渐升起的皓月,无奈地低吟道。
“姐姐?!”暮雨惜大惊失色,因为她发现暮菖兰的声音又细又弱。
“对不起......”
“不!姐姐,您不会有事的,您不会有事的!”暮雨惜连忙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暮菖兰。
“我......我......”
“不!姐姐,您别说了!我不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您就是我的姐姐!无论生死,我们都在一起!”暮雨惜此时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暮菖兰闭上眼,忍住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自己虽然还没有倒下,但估计离倒下不远了,看来这次是真的不行了。为什么上苍要这么残忍,自己的朋友,亲人,都没有好下场呢......先是他们,然后是师父,然后是村里人,然后是沧行,然后是瑾轩和瑕,最后又是雨惜。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其实最该死的人是自己的啊!可自己这条贱命如今牵连了多少无辜的人!
寒风“呼呼”刮来,暮菖兰双目紧闭,在冰雪中苦苦支撑着,右手断刃紧紧拄在地上,暮雨惜正用力扶着她那高大的身躯,脸上挂满了泪珠儿。
“不要道别,姐姐,不要道别,您会解除血毒,您会好好活下去,您会儿孙满堂,您会在床上寿终正寝,而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今天!”暮雨惜泣道,因为她已经从暮菖兰费力蠕动的口唇上猜到她要说出的话了。
就在这时,坚实的冰原忽然剧烈晃动了起来,暮菖兰咬着牙,拼命不让自己摔倒,因为她知道一旦摔倒,那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暮雨惜惊道。
“连续......连续那么多天......多天......没有碰见什么别......别的危险......你......你不觉得奇怪么?”暮菖兰咬牙道。
暮雨惜恍然大悟,昆山乃灵力充盈之处,山上的精怪必定数不胜数,太一仙径这么重要的地方,那么多天没有碰见一只精怪,这不可能,看来今日是遇上了。
“姐姐,这!”暮雨惜心中一沉,现在正是两人最虚弱的时候!
暮菖兰惨淡一笑,看来这次是真的到头了。
“哼......老天让我多......多活了二十年,知足了......”
“轰”得一声巨响,一只白色的巨大雪怪破冰而出。这只雪怪看上去像一头用双腿站立的巨熊,足有三个成人那么高,十个成人那么宽,全身挂满了雪渣和冰晶,一双凶恶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对冰雪中的猎物。
暮菖兰傲然盯着这只雪怪,眼中没有一丝惧意,自己就是死,也要光荣地战死,说不定还能救雨惜一命。
“雨惜,你......你快走!”
“不!”
“走!”
暮菖兰用尽全身力气将暮雨惜向后一推,准备独自面对这只雪怪。
雪怪狂怒地咆哮了一声,一拳打在坚实的冰面上,只见冰面瞬间裂开数十条缝,而另一头的暮菖兰立刻就被从地下冒出的冰锥刺穿了右胸。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空气也似乎凝固了,暮菖兰惨白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异,她想不到这怪物竟然出手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堪一击,随后,她嘴角上钩,竟又浮现出一丝自嘲般的笑意。一声脆响,冰锥碎掉了,伤口竟无一滴血喷出,看来这冰天雪地之中,连鲜血都凝固了。
“咣当”一声,断刃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曾经高大的绿影缓缓倒下,就像一座塌陷了地基的灯塔。
“姐姐!”
暮雨惜的眼泪如江河一般汹涌而下,想起以往,一定会有一双温暖细致的秀手抚摸着自己的秀发,或告诉自己不要哭,或任由自己哭泣。如今,不会有人来安慰自己了。眉宇间的伤心与悲痛似乎不可阻挡,平日明亮的双眼也立刻朦胧,鼻尖酸酸的,嘴里咸咸的。这一刻,仿佛世界都变了。
雪妖咆哮着一步步走来,但绝望之下的暮雨惜还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暮菖兰前面,看着雪妖那狰狞的脸庞,一股冲天的怒火油然而生。这一刻,暮雨惜都惊讶了,她还从没有发现自己像今天这样生气。
“怪物!你害死了姐姐!我......我和你没完!”
就在这时,暮雨惜忽然感到一股痛痒从脚底袭来,继而开始迅速蔓延,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身上爬。暮雨惜痛苦之间猛地撩开自己的衣袖,惊讶地发现曾经雪白的臂膀上不知何时有了一些羽毛样的纹路,红黄相间,虽然面积不大,但是致密而又均匀。
“这......这是......”
雪妖怒吼了一声,似乎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只见它猛地张开嘴,一大团冰雪从它嘴里喷了出来。
面对这股冰雪,惊讶与愤怒并存的暮雨惜第一时间就是将暮菖兰牢牢护在自己怀里,同时伸出左臂去抵挡。刹那间,大团大团的冰雪砸在了这两个可怜女人的身上。
“我不会让你伤害姐姐的!”
猛然间,红黄色的羽毛状纹路迅速从她的手臂延伸到了全身,暮雨惜立即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团团烈火包围,冰雪砸在自己身上时竟全部被这莫名的高温化为了水。在经历这一连串冰雪的轰炸后,暮雨惜成功将暮菖兰护在了身后,而地上,则多了一大滩水。
见到两人完好无损,雪怪狂怒地咆哮了起来,迈开它硕大健壮的腿,向两人冲了过去,随后双腿一发力,从空中扑击而下,准备用利爪将这两人撕成碎片。
暮雨惜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巨大一只雪怪为何如此敏捷,她能做的只有将不省人事的暮菖兰护在怀里,而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驾驭刚才出现的那股烈火般的力量,仅仅凭借自己的血肉之躯与身上的纹路所带来的一道薄薄的红黄色屏障来抵御雪怪这全力一击。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小雪,暮雨惜的泪水早已流干,脸上的泪痕也渐渐被雪怪覆盖,怀中的玉人仍旧安详,不知是她的脸更白,还是周围的雪花更白,或许......在自己被姐姐救出断魂门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与姐姐同生共死了吧......既然自己的命是姐姐所救,为姐姐而死也是理所当然......可叹老天不公,为什么好人总是不能长命呢!
“吼!”
空中扑击而下的雪怪带着一股强劲的冰龙卷向冰原上这两个弱小的猎物袭来。
暮雨惜双目一闭,流下了她最后一滴泪。
“姐姐,来生......我们还是好姐妹!”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雪怪的怒吼,暮雨惜本已闭目等死,这时却猛地睁开眼,只见自己已然沉浸在了一片光的世界中,而光源就在自己身后。
暮雨惜大惊,连忙回头,一阵绚丽的白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不得不右手搂着暮菖兰,左手半遮着眼睛。刹那间,空中出现了六把耀眼的白色光剑,将雪怪团团围在了中间,那一刻,雪怪仿佛被定在了空中,除了狂怒地咆哮和挣扎外,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六柄光剑围着雪怪转圈之时,一柄更大的光剑从天而降,剑尖毫不留情地插进了雪怪的头部,在雪怪的惨叫声中,一股太阳般夺目的光芒再次将暮雨惜刺得睁不开眼,将这昆仑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当暮雨惜再次艰难地睁开眼时,她惊呆了。雪怪,刚才那只强横无匹的雪怪此刻已化为了无数闪着白光的碎片并在空中四散飘落,而刚才的光剑也化为了十余柄更小的光剑,在这美丽的昆仑夜空上缓缓汇聚,最终汇成了一柄成人那么高的光剑。光剑之上,已有一人御风而立,那是一位穿着蓝白色衣服的女子......
暮雨惜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便觉天旋地转,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朦胧之中,只见那女子低眉垂首,如雪的素手正拨弄着一柄横于她面前的小光剑,皓月之中,剑影婆娑,宛如梦幻。
终于,女子纤指在光剑上轻轻一敲,她面前那柄长约四尺的光剑也化为了随风而散的碎片。随后,女子抬起头,那一刻,仿佛昆仑的皓月将它所有的月光都投在了她的身上,分不清是月亮照亮了她,还是她照亮了月亮,那绝美的面容就如这皓月一般,淡远宁静,宛如旷野烟树,空谷幽兰。
暮雨惜脑中一片空白,这一刻,天地万物都沉寂了下来,或许它们也和暮雨惜一样,震慑于这女子月宫仙子般的绝世容颜,皓月之中,女子御风而立,青丝飞舞,衣袂飘飘,似有所思,果如仙人谪落凡尘,令人神往而又痴醉。
就在暮雨惜稍稍恢复了一点神智时,已经虚脱的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她的身体以及那厚重的眼皮了。月光之中,那女子正缓缓从空中降下,宛如嫦娥下凡,五丈开外便能感到一缕淡淡的清香已经飘了过来,宛如雪山冷月,不可名状。当女子向两人走来时,暮雨惜再也支持不住,那轮明月以及这月下的仙子很快便被四周涌来的黑暗吞噬了......
☆、昆仑神宫
洛阳,古称雒阳,位于著名的洛水之阳,故名洛阳。唐代以前,已有夏、商、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朝在此建都,真可谓千年古都,而它那位居天下之中的地理位置更决定了它独一无二的地位:神州,洛阳也......
洛阳占地二千二百五十万亩,人口约六百余万,是大唐继长安之后的第二大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昔日唐高祖建国时,这里就已是大唐的东都,至武周时期,这里更是以“神都”的身份力压长安,成为了大唐彻底的中心。
为了突出神都的地位,武后在洛阳创建明堂,大修武氏宗庙,创立天枢,很快便让洛阳获得了与长安并驾齐驱的地位,并且还迁来了大量的移民以扩充神都及其周边人口,为了让洛阳彻底超越长安,武后还做了三件大事。首先,增筑了洛阳外城,长寿二年,武后下诏增筑外城,高八丈,厚两丈,不仅让洛阳外城变得雄伟而壮丽,更是大大加强了城防,使洛阳成为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坚城。其次,武后在洛阳大肆扩建官署,内寺省、秘书省、太仆寺纷纷迁至,而尚书省、大理寺、军器监、少府监、太常寺、光禄寺也相继迁来,让洛阳的政治地位瞬间超过了长安。最后,武后在洛阳皇城修建了著名的上阳宫,不仅扩大了皇城,也让洛阳皇宫更加的富丽堂皇,与长安的大明宫正好遥相呼应。
如今的洛阳虽已不再是神都,但“东都”之名却还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里仍旧是大唐的第二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诺大的城中街道遍地,宽三丈以上的大街不可胜数,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各处商人往来穿梭,甚至是月氏人、吐火罗人、波斯人也颇为常见,大有昔日神都的风范。洛阳城中的定鼎门大街正对皇城端门,这里是全洛阳最繁华的大街,两侧的坊多为皇族、贵戚、高官所居之地,在宜风坊内,便居住着洛阳最大的名门:慕容世家。
此时,慕容府的偏厅里,一位白衣公子正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从他英俊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高兴?悲伤?惊异?恐惧?这一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公......公子......您已经站了许久了......”旁边垂手而立的蓝衣少年低声道。
白衣公子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墙上的那副《百鹤戏水图》。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似乎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一直平静如水的白衣公子终于轻轻扬起了剑眉,这一扬眉,已经掩饰不了他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慌张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你回来了。”
这话语是那么灵动、缥缈、不可捉摸;这话语是那么冷厉、无情、令人颤栗;这话语是那么轻柔、婉转、摄人心魄,世上恐怕没有一人能听见这话语后再忘记。
白衣公子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脸色略微苍白了些,在他还未反应之时,一道白色的人影已从屋外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飘然若仙、若御冷风的身姿;这是一个白衣胜雪、长发垂膝的身姿;这是一个风姿绰卓、宛如仙子的身姿,但她的容貌,却无一人能描述出来,因为这世上再无人敢看她第二眼。
白衣公子的胸口轻轻起伏着,白玉雕琢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与忧虑,随后他还是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低声道:“姐......您来了......”
白衣女子缓缓走到白衣公子身前,一袭白衣皓洁如雪,一头黑发飘逸如云,她并没有转过身,而是背对着白衣公子淡淡说了句:“在外面疯了几个月,竟然还知道回来。”
白衣公子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但脸上的平静似乎又重新回来了,面对对方这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他平静地说道:“对不起,在品剑大会上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不得不回来晚些......”
白衣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对这个回答既不满又不屑。而白衣公子也抿了抿嘴,不再多说一句话。
“你知道,我们慕容家从不问江湖之事,你这次去品剑大会,还好没用我慕容氏的名号,否则,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便是白衣女子这平淡话语中的那一丝若有如无的怒气,已让白衣公子不由得轻轻一颤,而旁边的蓝衣少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白衣公子悠悠叹了口气。
“跪下。”
“姐,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