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溪水向上走了几十步,又一片小荷塘展现在两人面前,这片荷塘与云华池一般无二,一样的清水,一样美丽的花,一样绿的荷叶,一样欢快的鱼群,只是面积小了许多。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暮雨惜的目光早被荷塘边另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扑通”一声,暮菖兰早已双膝跪倒。
“师父,不肖徒小兰,回来看您了......”
就在暮菖兰磕头的时候,暮雨惜也在旁边跪了下来。
“姐姐......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此言一毕,暮雨惜脸上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在这美丽的荷塘边,正是一座雪白色的坟墓。雪白的大理石制成的浑圆而又简洁的坟包前,一座白玉碑已矗立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在白玉碑旁,还插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整座坟墓通体雪白,并无任何华丽的纹饰,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白色,却令人感到这里是一片无比圣洁的地方。白得耀眼,白得心碎。
暮菖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等她抬起头来时,她的眼眶也红了,泪水正在眼眶中回旋,主人正拼命不让它们流下来。
“我十九岁那年离开师门......我二十三岁再回到终南山时,看到的......就是这座白色坟墓......”暮菖兰忧伤地说罢,双目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白玉碑。
暮雨惜抹了抹眼泪,也细细看了看这白玉碑。但见这白玉碑与身后的坟包一样简洁,白得惹人怜爱,碑上并没有刻着某某之墓,也没有落款,只有一首词:
野径斜入终南山,冷吟秋色白墓寒。雪为肌肤冰为魄,月华淡,白锦翩。舞风回雪淑女剑,孤高傲世人如兰。清旷远泊比云烟,相见如梦佳期短。三春秋,相思染,瑶台归去再无缘。
暮雨惜细细品读着这碑上之词,词后面没有落款,而且这些字似乎是用剑刻上去的。于是暮雨惜转头问道:“姐姐,这词是您刻的么?”
暮菖兰摇了摇头,轻声叹道:“这不是我刻的,我那年回来的时候,这座白色坟墓便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暮雨惜听罢,暗自伤神,想不到前辈去世的时候,姐姐都未能见上她一面。当她再次抹了抹泪水后,目光停在了旁边的长剑上。
如今不知多少年过去了,这柄长剑仍旧稳稳插在这里,剑入鞘中,端庄稳重。暮雨惜一看便明白了,因为问道:“这柄剑就是前辈平日所用之剑吧......”
暮菖兰轻轻点了点头,膝行到那柄长剑旁,用手轻抚着剑柄和剑鞘,随后猛地将剑拔了出来。
暮雨惜又一次大吃一惊,这是一柄乌黑的长剑,没有半点光泽,就似一段黑木。和平常的宝剑不同,此剑既无剑尖,亦无剑锋,圆头钝边,倒有些似一条薄薄的木鞭。但便是这炳无锋钝剑,剑身上下却渗着一丝丝凛人的寒气。
“淑女......”暮雨惜喃喃念着剑身上的那两个字。
暮菖兰轻抚着乌黑的剑身,极力忍着心中的悲痛说道:“师父曾说,这淑女剑并不是单剑,必是和另一把剑配对。只可惜......师父这一生......都未找到拿着另一柄剑之人。师父说,这淑女剑若将来有幸到了有缘人手里,就可以找到它的另一半,从而双剑合璧了。”
暮菖兰悠悠叹了口气,将剑重新插回了剑鞘。
林中的微风轻轻从树梢间掠过,荷塘里的荷叶泛起一阵阵绿色的波浪。暮菖兰与暮雨惜双双跪在白墓之前,特别是暮菖兰,此时的她脸上是感叹、忧伤的混合物,此情此景,用物是人非来形容是再合适不过了。
暮菖兰此时又一次轻叹一口气,柔声对着墓碑说道:“师父......小兰不孝......您走时也没能在您膝前尽最后一次孝道,小兰知错了......这十余年,每每想到师父,小兰心中都痛如刀绞......有时候......小兰真的不知道该......该......”说到这里,暮菖兰终究也未能忍住,一行清泪也挂在了她脸上。
“师父......自上次小兰来看您......已有多年了,这些年,您在天国必定是过得安乐,无拘无束,无忧无虑。至少......呵呵......没有那个令人头疼的小兰再来烦您......”暮菖兰挂着眼泪轻轻一笑,续道:“这些年,小兰可也没闲着呢......走过了许多地方,做了许多事......而且还找到了一个新妹妹。小兰的家也搬到了一个漂亮的地方......大家在那里快乐得生活着......您不用再为小兰操心什么了......”
暮菖兰说罢,转身拿过包裹,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盒子。
“师父,小兰知道您爱花儿......这是小兰专程在苗疆为您带回来的大理木兰。希望此后......此花能开遍终南山......永远相伴在师父身旁。”暮菖兰说罢,轻轻打开了小盒子。
暮雨惜眼前一亮,但见这盒中是一盆白花,花儿为乳白色,晶莹透亮,其花又大又美,雌蕊突出,雄蕊为深紫色,混着弥散开来的清香,果是清新宜人,令人神爽。
“姐姐!我竟不知道您包裹里还有这个!”
暮菖兰淡淡一笑,小心地将花盆从盒中取出,暮雨惜见此花长时间不见阳光竟然也能白艳动人,也算得上花中一奇了。真不知姐姐从哪儿搞到这奇花的。
“其实这花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打算去年就献给师父的,只是......那时血毒在身,由不得自己。”暮菖兰说着小心得将盆中的三株花儿种在了白墓旁的土地上。随后又对着墓碑说道:“师父......这大理木兰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龙女花,师父既然姓龙,让这龙女花来陪伴师父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将花儿种毕,暮菖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虽然在泪光的映照下有些凄美,但暮雨惜也能看出这是姐姐心中真的高兴。
“师父生前最爱花儿了,师父的花海里至少有百余种奇特的花儿,当初每次我来见师父的时候都会带一种名花来.....”暮菖兰含泪笑道。
“花海?就是来的路上那二十丈见方的花的海洋么?”暮雨惜大惊。
“对呀......”
“集百花于一隅,前辈真是位奇女子!”暮雨惜由衷赞道。
暮菖兰抿了抿嘴,扭过头去,凝望着墓碑上的词,轻声道:“雨惜......你我相识已有数年,今日当着师父的面,你想知道我的过去么?”
暮雨惜轻声一笑,也望着墓碑说道:“姐姐,您的过去我确实很好奇,只是怕姐姐有难言之隐,所以......”
“今日在师父面前,我可以都告诉你......”
“姐姐......”
暮菖兰轻轻叹了口气,又闭目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知道......我是暮霭村的人......我的出生地自然就在暮霭村。但最初的暮霭村并不在凝翠甸,而是在岭南的一处偏僻地方......”
暮雨惜静静地听着,这一条她早已从暮檀桓口中知道了,但同样的信息,也许从姐姐口中说出,又是另一番滋味。
“我三岁那年......也是我亲妹妹暮雪卉出生的那一年,父亲走出村子,此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母亲日日夜夜思念父亲,一年后便郁郁而终了。母亲去世那一年,哥哥才十岁,我四岁,我的妹妹才不过一岁,要不是哥哥挑起大梁加上村里人的帮助,我们早就活不来了。”
说到这里,暮菖兰略一停顿,仿佛陷入了一段沉思。
“姐姐......”暮雨惜一脸的忧伤,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暮菖兰嘴角轻扬:“后来......我十岁那年,村子出了大事,大家开始变得奇怪......同时村子外面也不知何时开始有了阴森的黑气,不少人得了一种说不出名字的瘟疫,我......我的亲妹妹就是在那个时候去世的......”
“姐姐......”
每每说到当年亲妹妹的死,纵是多少年过去了,暮菖兰的心仿佛仍在滴血,眼泪差一点又要滚滚而下,好在暮雨惜这一声温柔的呼唤让暮菖兰镇定了不少。
“村里人得病,哥哥没有办法,只有上山去找药。后来......哥哥回来了,他没有带药回来,而是带来了所谓的山神的庇护,在那个所谓的山神的庇护下,村里果然没再死人了。”
“那不是很好么。”暮雨惜安慰道。
暮菖兰苦笑一声,说道:“那算什么好......大家外貌不会再改变,永远长不大,离开村子立即就死。”
“啊?!这......”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村子北面的大地裂开了一条缝,不断从那里渗出的鬼气感染了村里所有人。一旦鬼气与被感染的人分开,被感染的人就会立即死亡。小黑的妈妈,就是哥哥口中的山神,是她一直守着那条裂缝,若不是她......裂缝则会闭合,那全村人就会因人魂分离而死。所以大家就这样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那姐姐您也被感染了么!”
“我没有,我是全村唯一一个没有被感染的人......因为十岁这年,村里人刚一病倒,哥哥就将我赶出了家门。”
“啊!?”
暮菖兰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十岁被赶出村子,哥哥打死不让我回来,为的就是不让鬼气感染我。虽然当时恨他,但后来明白这完全是为了我好。”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还能怎么样呢......我只有去给大户人家打临工,但我偏偏又是女儿身......说打临工,又有多少力气可以卖呢?”
“那姐姐怎么办?”暮雨惜关切地问。
“我一直是瞧不起乞丐这个‘职业’的......可叹......那个时候,恐怕也由不得我了......”
暮雨惜听罢,忧伤地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她也明白,在大街上人见人唾的乞丐,这种经历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后来呢,姐姐又是如何摆脱的?”
暮菖兰哑然一笑,说道:“我十一岁那年被人贩子卖到了眉县,就是长安西边的一个小县,去给一户大户人家当童工。当乞丐的那一年......我对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已经了解了不少,只恨我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子势单力薄,真遇见了坏人还不是只有任人宰割......”
见暮雨惜一脸的难过,暮菖兰叹了口气,说道:“雨惜,有些时候,人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的......”
“那后来呢?”
“在那户人家做童工呗......”
“姐姐,我是指......”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能碰见师父,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说到这里,暮菖兰脸上浮现出回忆的微笑,仿佛她的灵魂刚刚离开肉体,穿梭到了当年那段记忆里。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是一个极美的盛夏......但主人家却得了一种不知名的怪病,他夫人要我去山上采些藕,眉县南边的山上正好有个小荷塘,我于是便去了。”
暮菖兰顿了顿,见暮雨惜听的入了迷,于是继续说道:“那年,就是在那个小荷塘,我与师父生平第一次见面。师父东游至此,见到了在淤泥中挖藕的我。”说罢,暮菖兰微微一笑,又续道:“师父一生爱花儿,见到挖藕的我,当然和我聊了几句。可叹那时我才十二岁,而师父约莫有二十来岁吧,清丽绝伦,白衣飘然,犹如天上的仙子,而且天生一副好心肠,在得知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后,便问了我一个问题,说如果我能答上来,就带我离开眉县,再也不用做童工了。”
说罢,暮菖兰一脸柔和,暮雨惜也明白,师徒有缘相遇,这定是一段永远不会忘记的美好回忆。
“那前辈问了个什么深奥的问题呢?”暮雨惜大为好奇。
暮菖兰轻声一笑,说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霜雪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有之。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姐姐,我听不懂......”
“当时我也听不懂。念完这些后,师父问我兰花为什么清香四溢的同时只有少数人才能闻到真正的兰香?”
“这个问题好奇怪啊,兰花的香味不是大家都可以闻得到的么?除非他鼻子有问题......”暮雨惜又是一愣。
“你若这么说,师父肯定抽身就走。”暮菖兰苦笑道。
“那姐姐当年的回答是什么?”
暮菖兰沉默了一会儿,既像在回忆那段往事又像在组织自己的语言。过了良久,方才缓缓说道:“昔日......母亲以‘兰’字为我取名,自然是希望我日后能出人头地,守君子之道,如兰花一样做一个高洁典雅的人......那日师父以‘兰’相问,正是触到了我心灵的敏感处,我不愿意当童工,我更不愿意在那里碌碌而终,既然他们把我从村里赶了出来,我就要干一番大事,证明给他们看!”
“那当时您......”
“兰历苦寒方成香,兰香只为人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