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陈老师

分卷阅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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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林被照的眯起了眼睛,恍惚中他看到钟荣站起身来。陈林心中猛地一震,喊住他说:“你等等!”

    钟荣站着不动。陈林抬起头,他看着钟荣的眼睛,问他:“‘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陈林或许等待了只有一刹那,又或者很久。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脉搏都停止了。世界只剩下小提琴的颤音和他脸颊的热。

    钟荣说:“黑头发。”

    陈林松了口气。他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他面前的阴影晃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陈林知道钟荣已经走了。

    他坐在昏暗中,长了的头发扫过他的耳朵,落在他的脸颊旁,盖住了他左右的视野。陈林盯着面前的咖啡,他突然发现那液体表面很平整,平整地仿佛什么都没有过。陈林两只手指捏着勺子,轻轻敲了敲咖啡杯的杯壁,那些液体晃了晃。陈林感觉到那盏灯仍旧照着他,他轻轻地伸出手来,遮住了杯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林才终于想起自己该联系姜玄了。他掏出手机,发现上面有两个未接电话。陈林点开,看到是姜玄的。他没有回,也没有发短信。他站起身,拎起搭在扶手上的自己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好袖子、扣上扣子,然后走出了酒吧。

    他乘坐电梯下去,走到车库。人声不多但有些微的嘈杂。但他仍旧听到自己的鞋跟踏在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他走到车门口,看到姜玄靠在车头上,西服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陈林走到他面前,伸手过去,帮姜玄解开了剩下的那颗。然后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姜玄。

    而姜玄也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的。陈林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看着自己深爱的这个人。

    陈林说:“抬头。”姜玄抬了头。陈林帮他解开了领针,又拆开了领带。

    他们站在车库的角落,面前还有一辆suv挡着。昏暗、背光。陈林看着领带从自己手指缝中间脱出来,他问姜玄:“你被表扬了吗?”姜玄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声说:“我又要升职了。”

    陈林凑上去,凑到姜玄身前,伸手给他解领口的那颗纽扣。而姜玄的手覆盖上了他的。陈林感觉到他的手心非常热,大约是喝了些酒的缘故。姜玄轻声说:“我有话跟你说呢。”

    陈林抬头看了姜玄一眼,他笑了笑,说:“我也是。但我们先开车回去吧。”

    姜玄摇摇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陈林,说:“我开了间房。”陈林夹着那张卡左右看了看,问他:“你学我?”

    姜玄闷笑,反问他:“不行啊?给你庆祝生日啊!你三十了!”

    陈林看向姜玄,看向他最熟悉的那个笑脸。这张脸陪了他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陈林忍着心尖上的涩,笑了笑。他抬手摸了摸姜玄的侧脸,问他:“你现在胆子这么大了?”

    姜玄搂着他的腰,低下头来吻他的嘴唇。陈林和他短暂的接了个吻。

    他们相携着上了电梯,走进房间。

    陈林跟在姜玄身后,他看着姜玄的背影,而门在他身后上了锁。

    陈林闭上了眼睛。姜玄没有开灯,而他闻到空气中隐约的有花香。

    真好啊,陈林想,真好啊。这是我的三十岁生日。三十而立,我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感觉到姜玄转过身来了。

    他感觉到姜玄离他很近。

    他感觉到姜玄覆盖在他肩上的双手,和在他脸颊旁的鼻息。

    陈林轻轻揽住了姜玄的脖子,他说:“姜玄,我们坐下,我有话问你。”

    他感觉到姜玄僵住了。

    他感觉到姜玄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到姜玄轻轻地、微微地张了一次嘴巴,但又没说话。

    陈林睁开眼睛,他摸了摸姜玄的侧脸,然后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两下,打开了灯。

    他的视网膜再一次被灯光照耀着,但这一次是很亮的吊灯,全须全尾地投在他的视野里。太亮了,亮得他几乎无处可逃。

    于是他轻轻拂开姜玄放在他肩上的手臂,又说了一次:“我有话问你。”

    然后他踏进这个套房里。

    他看到原本应该是茶几和地毯的地方被换成了满地的蓝色玫瑰和杰拉尔顿腊花。中间摆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盒子。

    陈林在这一刻觉得很难过。但他仍旧拉着姜玄的手、背对着他,并迫不及待而又迫不得已地抢在他前面说:“我先问你,问完了我们再说别的。”

    而姜玄终于说话了。陈林听见他在自己身后哑着嗓子说:“好,听你的。”

    他没有回头看他。他知道他一定很失望。但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荒唐至此,都不叫荒唐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头顶上吊灯的光很强,笼罩在他们四周。陈林微微低下头去还能看到蓝色玫瑰上闪烁着的水珠。旁边的腊花很干,小小的花瓣支愣着,陈林看到它们的身体被强光透过,变得有些透亮。

    陈林顺着一片花看过去,看到姜玄搭在沙发边上的鞋,他用目光扫过姜玄的脚踝、裤管、挽在手肘上的袖子、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一直看到姜玄僵硬着的下颌线条和微微皱起的眉头。姜玄的西装上衣和他的外套都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此刻他倚着长沙发的靠背,两只胳膊耷拉着放在腿上,正紧紧盯着陈林。

    而陈林并没有选择与他对上视线。他盯着地上鲜艳娇嫩的玫瑰花,弯下腰去捡起来一朵,开始拿起来一会儿又放下了。陈林把那朵蓝色的玫瑰花再一次放下了,他用食指轻轻蹭过最外面的叶片上沾着的一滴水滴,然后用拇指搓了搓,这滴水便不见了。

    这让他的手指尖上留下了一点点的凉意,于是他终于开了口,问姜玄:“你事先定好的?”他没有抬头,而姜玄很快回答道:“对。”陈林点点头,又说:“挺漂亮的。”姜玄没有说话。

    而陈林已经坐直了身体。他转过身来,面冲着姜玄,又说:“你亲手弄的吗?这些?”他看着姜玄,看到他紧绷着嘴角,但仍旧点了点头。陈林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里除了这里有些改动之外,桌上还放了烛台和一些餐饮,而里屋的床上远远看上去还有些阴影在那,恐怕也做了修改。陈林转回视线,看着姜玄,轻轻笑了笑。这笑容有些苦涩,陈林甚至没有让这个表情停留一会儿。他眨眨眼,又吸了下鼻子,才又说:“那大概你蹲在这儿摆花的时候,我正好和钟荣在底下聊天。”

    陈林看到姜玄的脚挪动了一下。向着他的方向。而他被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取悦了,于是他说:“他给我点了杯爱尔兰咖啡。里面有酒。那个酒味有点浓,但我没怎么喝。不喝东西就该是聊天了。但我觉得我们好像没说很多话,可我记得又说了很久了……你等了很久吗?”他抬起头看着姜玄,像是真的在和他闲聊。

    而他其实感觉到腹中有团火在烧,慢慢地、轻轻地,烫着他、烤着他。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胡言乱语,每一句都是上一句的接话,不加思考的,也没什么逻辑。

    姜玄抬起头来,轻轻捏住他的一只手,小声说:“林林……”

    而陈林推开了他的手。很轻易地、很直接地、很自然地。他就只是动了动手腕,几根手指推着姜玄的手背,而姜玄手心的温度就那么离开他了,他甚至并没有感受到那个体温。陈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他觉得脖子很重,他甚至不能抬起头来。尽管语无伦次,但他并没有感觉到焦灼,相反的,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感觉到非常平静,带着一些隐痛,但他不为此暴躁、不为此伤怀。他觉得这一刻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而他发现原来推开姜玄的手要比他想象的容易一些——无论对他自己而言,还是对姜玄而言。

    陈林深呼吸了一下,他用左手把自己的头发向后梳了梳,然后一缕头发又落了下来。陈林的目光透过这一缕头发直直地看向姜玄,但紧接着他又急忙移开了视线,盯着单人沙发上姜玄外套上的褶皱。那一块褶皱遮蔽了上方投下来的光束,陈林看到一片蜿蜒的阴影。他开口道:“姜玄,你跟我说说话吧。”

    他说完,终于支起上半身,然后轻轻倒向姜玄的方向。而姜玄接住了他,把他揽在自己怀里。陈林靠着姜玄的胸膛蹭了蹭,又往下滑了滑,枕在姜玄腰上。他的后脑蹭着姜玄的衬衫,而视线中终于再也没有了姜玄的身影。陈林闭上眼。

    脸上传来一些酥麻,是姜玄用手指为他将头发拨到了脑后。陈林感觉到姜玄动了动,然后他身后的一个靠垫被姜玄拿走了,陈林猜测他是塞到了腰下面。陈林没说话。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姜玄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扶着他。而陈林终于没有动弹。姜玄说话了,他说:“你想听什么?”

    陈林在这一瞬间有些想哭,可是他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眼泪。他只感觉到鼻塞。于是他闷着声音说:“现在。你讲讲现在吧。”

    安静了一会儿,但姜玄最终开口了。他轻声说:“没有现在。现在只有我跟你。”

    这是很奇怪的话,但陈林听懂了。他把左手垫在自己脸下面,又问姜玄:“那以前呢?”

    姜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是一直爱你的。”

    陈林轻轻在他腿上蹭了蹭,说:“我知道。我相信你。”他感觉到胸口中有些灼痛,但他忍耐住了。

    陈林感觉到吊灯的光透过眼帘罩在自己视网膜上,他胸口很闷,但他仍旧继续问下去,用极大的勇气和忍耐。

    他问:“为什么?”

    姜玄沉默。而陈林也沉默。沉默是一种对抗,又或者只是一种羞耻,抑或是单纯的恐惧。陈林闭着眼睛,他感觉到姜玄的腹肌在自己的头颅下方不断的起伏。陈林没有动,姜玄也没有动。陈林终于说:“我得知道这个。姜玄。”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而陈林张开眼睛。他盯着地上的玫瑰花。他看到那些花仍旧开的那么茂盛,每一片花瓣都饱满怒放,花团锦簇着,然而每一朵花都放得很平整。陈林看不到哪一朵太突兀而投下了阴影,它们簇拥在一起,像是一个军团,严阵以待着释放美丽,守卫并不存在的飘渺誓言。陈林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姜玄的腰腹。

    过了一会儿,姜玄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很重、很缓慢。他说:“我以前很讨厌谭季明,你知道的。你以为我是怕他抢走你,是吗?”说着,他笑了一声。这笑声短促、低沉、沙哑,泛着苦涩。陈林的心因此而紧缩着,他的肩膀颤了颤。

    姜玄顿了很久,久到陈林的心越来越重,几乎已经沉入了眼前那一片忧郁的深蓝色的海洋。而姜玄最终仍旧开口了,他说:“……我不怕他。我只是……我以前,我以为你只是喜欢我胜过他。”

    陈林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眼眶中有一些热流。但他努力吸着气,没有让它们流出来。陈林吸了口气,然后屏着呼吸,又咽了下口水。他感觉到喉咙传来阵痛,而自己在眼前的黑暗中仿佛坠入了那片蓝色的海洋。

    他想起泰坦尼克号上的海洋之心,带着忧郁的闪光。他此刻才发现,爱情从来不是rose和jake的金发。原来爱情是海洋的颜色,幽深的蓝色,浓重到发黑,冰冷到能够冻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林忍着这巨大的痛苦,他感觉到五内俱焚,但仍旧勉力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他问姜玄:“你这样想过多少次?”说着,他终于转了转身体,用一个艰难的姿势,然后他转向了姜玄。陈林尽力扭着他的脖子,抬起头来,看向姜玄的脸。

    他死死地盯着姜玄,咬着自己的后槽牙。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狼狈,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不会收回目光,他也不能。

    他看到姜玄也看着他。姜玄的眼里有说不出的纠缠和苦涩。陈林知道那种感觉。他曾经也体验过。当真实摊开在表面的时候,一切自欺欺人垒起来的战线都毫无意义,那只会压垮自己,用最沉痛的方式。但陈林无能为力。他必须看着他。他要得到那个答案。

    他盯着姜玄,而姜玄也看着他。陈林抬手,他把手掌放在姜玄的耳朵边上,轻轻地搓了搓姜玄的耳垂。又拍了拍他的后颈。

    姜玄伸出手来,盖在陈林手上。他终于开口。他说:“一次,两次……?”

    陈林听见他这句话的结尾在抖。那颤抖很重。陈林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把手从姜玄手中抽了出来。

    他的指尖从姜玄手掌边缘滑落的刹那,姜玄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他的力气那么大,陈林甚至没法挣脱。可他并不着急,他们僵持着。陈林只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蓄,一些话语在他的心中翻飞着碰撞着,焦急的争抢着唯一的出口。陈林就这么盯着姜玄,直到姜玄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了。陈林眨了眨眼睛,那些氤氲的水汽又散去了些许。

    反复几次,姜玄捏着他的手终究渐渐失去了力气。陈林把手抽了回来,然后转过身去,再一次背对着姜玄。而姜玄的手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陈林盯着面前的玫瑰花。那些花太漂亮了。蓝色的玫瑰花那么美,一个个像是宝石,缀着水珠。花瓣开的那么茂盛,围着花蕾,一瓣又一瓣,陈林盯着一朵数了数。

    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他的视线模糊了。

    然而他眨了眨眼,继续着,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他又眨了眨眼睛,从头开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陈林终于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