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窗边,见外头冰雪连天,路边却装饰着霓虹与彩画,led屏上放着广告,在冰雪映衬下,里面穿的甚少的男女明星都叫陈林觉得手脚发冷。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如遭爆裂震动,轰得头颅嗡嗡直响、耳边却寂静无声,脑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晦暗不明的画面,大都是他年少时透过门缝偷窥到父亲沉默着抽着烟的侧脸。他在逼仄的玄关开门离开,发不出一点声响,陈林跑出来只能看到烟灰缸里杂乱的烟蒂。他伸手摸了一下,父亲的双眼也散落成了极细的灰烬。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他的样子,但原来还是能够认得出来的。过了许多年,他也老了,头发染上灰白,脸上也多了几条皱纹。可是身材似乎保持得很好,大概他一如从前一样存着许多向上爬的野心,故而脊背始终挺直着。人到中年,他倒比年轻时候更显得腮部丰满些,颧骨微微凸起,又不至于显得浑圆,更衬得眉长有致、眼长深邃,倒仍比同龄人少了腌臜。想来他这些年该是过得不错。陈林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竟分不清是歆羡还是叹恨,转念一想,父子之间走到他们这时候,倒是滑稽讽刺、贻笑大方。
恍惚中他抬起头来,看到姜玄紧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的,半晌才听见有人叫他,这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令他渐渐回过神来,才知道是姜玄不住叫他名字:“陈林、陈林……”声声短促。陈林怒从心起,愤然起身,手上一紧,回头一看,才见姜玄紧紧抓了他一只手掌,攥在手心里。陈林狠狠瞪他一眼,他只好松了手,抓了椅背上的外套追着陈林出门去。这商场人来人往,陈林站在扶梯上向二楼行去,步子行的飞快,偏偏又急又稳,他面色沉如死水,暗自咬着牙,只觉眼前人来人往如恶鬼,向他投来轻蔑的嘲笑。他不懂陈曼、更加不懂自己,多年来避而不见、受人指点,咬着牙也要撑着的那点微薄面子,或许到头来不过是陈曼掩盖伤逝的手段,待到负心人转头回来,她便毫无知觉地跑回去,陈曼莞尔一笑,倒是自己飘然如出尘,将他晾在岸边,看着她巧笑嫣然化作依人小鸟,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何等讽刺。
陈林心中如列车脱轨、地裂山崩,耳畔犹听得自己喉咙深处发出的粗重喘息,似推重石蹒跚上山,终于来到咖啡厅门口。他正欲伸手拉开门,忽地手臂一紧、重心抖了又抖,令他不自觉回过头去,却见姜玄一手捏紧他的手臂,将他拦在门口。陈林沉声道:“姜玄,你松开我,这没你事儿。”姜玄拽他不动,只好低声在他耳边劝道:“林林,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的脾气冲谁发、想什么时候发都可以,我全听你的、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是你现在听我一句话,就这一句,你想想你就这么进去、冲他们俩发火,你不给他们俩脸你还能上哪讲道理去?他们俩谁能听你的?”陈林瞪着姜玄,一双嘴唇几乎被他从里面咬出血来。姜玄手上力道慢慢卸下,盯着他的双眼又说:“我说完了,我现在放开你,你自己想想,现在进去要干什么,你要去我就陪你。但你想清楚了,你到底要什么?”
陈林心乱如麻,一时无言,姜玄趁机拉着他进了一旁的走廊拐角,将手上的外套抖开放在陈林手里,又说:“你刚走得急,衣服没拿。”陈林靠着墙,将外套虚抓在手上,姜玄按着他的手背,上面一片冰凉。他垂着头、一时没有说话,人像是痴了一般,眼里泛出些空荡,在姜玄强大的理论面前,他无言以对。
他毕竟是个成年人了,已经过了可以随意说不高兴的年纪,况且他要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愤怒、不甘心,但为了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小孩子尚且可以哭闹之后被人安慰,但他毕竟已经不再是孩子,也没有人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在在对方怀里嬉笑怒骂。这样悲哀的现实将陈林一时从难以遏制的脾气之中拯救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才发现自己熄灭了怒火的前路一片焦土,他寻不到路,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走下去。他能做的不过是靠着墙壁,攥紧了自己手中的衣服。
姜玄见他这样,心中略有不忍,抓着他的双手捂在掌心,颤声道:“林林,你别这样。”陈林被他这么一叫,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姜玄……”姜玄“嗯”了一声,陈林紧紧盯着他的脸,嘴唇抖了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里的冲劲半晌才褪了大半,叫他一时无话。过不久,他舔了舔嘴唇,感觉到舌尖划过一些干裂的皮肉,他尝到一点点腥味,大概是嘴唇出了血,这味道合着唾液在他口腔里蔓延,腥涩得让他反胃欲呕。他低下头来,反手握了姜玄一只手,那双手的手心那么热,像里面含着一团炭火,将他的心放在上面烤着,重了就变成了煎熬。陈林知道自己仍在发抖,但强打起精神来,抬头看着姜玄,抓着他的手问他:“你实话告诉我,这事儿你之前知不知道?”
姜玄感觉到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就像铁弹珠似的砸在自己心上,将他的魂魄都打得七零八落,却还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只说:“我确实不知道。”陈林幽幽看他半晌,缓缓点了头,将他松开,自己寻了个给人休息的异形椅,转头盯着咖啡厅的门。姜玄说:“我陪你……”想想又改了口,只说,“我下去给你买点喝的”。
过不多久,陈林见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一同走了出来,他们虽不至于黏黏糊糊做些亲热情态,但两人手臂轻挽、时不时相视一笑,陈曼脸上甚至流露出一种和她的年龄并不相符合的羞涩与掩盖不住的雀跃。陈林心中暗想,这说是黄昏热恋都不为过,果然最美不过夕阳红,老房子着火雨水都扑不灭。不过他们并未发现陈林,两人携手去往楼上,大概是要看电影,便坐了升降梯,留着陈林一人在扶梯边上怔愣坐着,眼见着他们携手而去,一派芙蓉并蒂之相。
姜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身后,用手里的纸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陈林回过神来,听见他说:“你喝点东西。”他哪有心情,只随手接过来喝了一口,腻得令他皱眉,惊得他仰头瞪着姜玄,问他:“这什么东西?”姜玄掏出纸巾来给他擦嘴,一面擦一面说:“热巧克力。”陈林嫌弃的瞥了头,拍开他的手,自己囫囵在嘴角揉了揉,低声说:“别动手动脚的。”说着低头一看上面咖色带着暗红,想来是自己的嘴唇真的龟裂出了血,样子该十分狼狈龌龊,陈林皱着眉将手中纸巾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他遇上这事,本已心情极差,奈何被姜玄拦在当场,有气不发,不免郁结,索性连礼物也不挑了,直接回了家。小区安静,站在门口的时候陈林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家门钥匙,他跺了跺脚,将脚下的雪踏碎在门口的软垫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姜玄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哪里敢问,只默默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来开了门。陈林站在他身后,楼道里光线并不很充足,姜玄的背影堵在他和家门中间,像一道逾越不了的高墙。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这里的局外人?是几年前他离开的那个白天,还是每一张汇款单上苍白的数字,母子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最终将情意都系在一个他们从未料想过会出现的人、一个意外的身上。他看着姜玄随手将钥匙挂在口袋里,将他拉进屋内,又替他挂好外套、蹲在地上将拖鞋摆在他面前。他像个陀螺似的在这屋里旋转,像是此时此刻他呆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陪伴着他,像是他从前的那些年只为了等待自己这样的一个人、又或者只为了等待这个“陈林”,然后对他费尽心力、百般讨好,像是他抛下工作、抛下年关、拎着一袋行李从北京跑到这里,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命运的安排。
可惜陈林已经过了做这样梦想的年纪了。小孩子心里只有信与不信,然后坚持到底,世界非黑即白,谎言是一层纱,要么存在、要么不在。而他已经不会再这样了。因为他已经见识过许多真切的谎言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就是饱含深情的毒酒,喝下去让人头晕目眩,时而沉溺在甜蜜的幸福中、时而午夜梦回惊醒,细细品味其中的疏漏之处。
陈林心中有了许多计较,但他面上仍不动声色,由着姜玄忙前忙后,投了热毛巾来给他擦了一把脸,又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用他那副温柔的、低沉的、有些颤颤巍巍的声调问他:“林林,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和我说说……”陈林看着自己的指尖,他看到自己右手上茧子凸起的厉害,边上的食指骨节因为常年写字其实已经有些变形,他的双手蜷缩着,刚从室外回来,上面的血管都冻得现了形,清清楚楚,血脉像青筋似的伏在手背上,像一条蜿蜒而隐秘的隧道,被从地底掘了出来,一段通向他的心、另一端被姜玄握在掌心。姜玄的手比他的大一些,男人有这么大的手倒是好事,至少证明本钱很足,陈林当初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一眼就猜到自己会有个值得回味的夜晚,没想到那不过是个开始,从那之后有了第二晚、第三晚,有了许多个夜晚、凌晨和午后、黄昏,这双手总是牵着他的,聚会的时候要牵着、天气恶劣的时候来接他也要牵着、吃好饭洗碗的时候要牵着、睡熟了碰上了不知怎么的,起来就发现还在牵着。其实他的手心很烫,牵着陈林的时候总像是要灼伤他似的,但陈林一点都不在乎,他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用拇指摩擦自己的骨节和手背,手心里一些粗糙的纹路在他手背上蹭过去,有点麻、又有点痒,像是一种热病,从皮肤渗透进血液,叫他无处可逃。说是温柔的安抚,但何尝不是一种柔情的禁锢。将他锁在这怀抱之中,被人肉做的枷锁牢牢套住、挣脱不掉,等到回过神来,想要离开,都要褪一层皮、断一些骨。
陈林突然记起他父亲也曾经这样牵着他的手。小时候他有一次从土坡上滚下去,幸而那是个斜坡,下过雨,沙石都被冲在草地里,他胳膊上只是有些挫伤。小孩子哪里知道痛,陈林站起身来,将弄脏了的衣服裤子拍了拍,看也不看在上面和他打架的几个人,扯了书包里的手帕擦了胳膊上的血渍和泥便回家去了。他走得并不快,但昂着头,像跌落也好、脏污也罢,并不能丝毫减损他的骄傲。
那时候父亲难得回家一次,但那一天他刚好在家。晚饭前他听陈曼说了这件事,却也像是并不着急似的,等到陈林爬着跳上椅子,又颤颤巍巍端着碗把饭吃好了,才终于将他牵到沙发上坐着,蹲在他面前牵着他的手,低声问他:“林子,为什么爬到坡上去?”
这就是他的不同了。陈曼只心疼他为什么不小心照顾自己,但周建臣却很少这样责备他,他问的不多,但一张口便啄着七寸,陈林扁了嘴巴,兀自低着头不说话。周建臣并不着急,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又问他:“痛不痛?”陈林摇摇头。周建臣将手掌伸出去,沿着他的胳膊捏了捏,又反过来看着,他的掌心很热,陈林记得很清楚,贴着他被划破的皮肤,沾到了他胳膊上的红药水,染的手心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热的烙铁。周建臣见他没什么疼痛表情,将手放在他膝盖上又碰了碰,陈林双手垂在腿上,被他又抓在手心里,拇指放在陈林虎口处轻轻捏着,对他说:“林子,跟爸爸说说,为什么爬到土坡上去?你不是嫌脏吗?”
陈林半晌没说话,但呼吸急促了起来,周建臣摸着他的手,那些温度就透过陈林的血液溜进他身体里,走进他心里,又走出去。陈林抬起头来,对他说:“他们说我改名儿,是因为我不是你儿子。谁站在坡上笑我,我就上去打死他。”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觉得打死是这世上最高的刑罚,用手足的暴行对抗口头的暴行,用粗鄙的正义消灭简陋的恶毒。陈林为愤怒而挥拳、又因失败而羞愧,他犹记得那些嬉笑声,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坚持的“真相”是什么,那只是一种取乐。谁叫陈林和他们总不一样呢,老师最喜欢的那个是他、每天穿的最干净的那个也是他、个头矮的是他、一个人来开家长会的也是他。那他就该被议论、就该被挖掘、就该被剖析,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被解释。不同就是陈林的原罪,而窥探则成了自以为是的寻常人们为他脱罪的途径。何其有辜。
陈林记得他们将他堵在路上,记得他们站在上面冲他洒了一把泥球。然后陈林抬起头来,见到他们编了首诗似的站在那里齐声朗诵道:“周林子啊周林子,一个暑假改名啦。陈林是谁是谁呢?不认识呀不认识。他的妈妈没见过,他的爸爸没见过;自己上学又下学,编个谎话骗我们。你叫啥呢你叫啥?你有爸爸妈妈吗?陈林就是周林子,就是就是野孩子。”诵到第一遍,有些人向他做起了鬼脸,诵到第二遍,这群人推搡着跑下来,又将他拉扯到那坡上,那是学校后面的施工路上最高的土坡,一侧是铺好的路、一侧是挖下来的深坑,下过雨后松松软软的,几个孩子站上去望着陈林每日回家的方向,,他们将陈林团团围在中间,又对着他朗诵起第三遍。陈林听见他们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直响,一次又一次,一个个声如魔音、身似鬼魅,他抬头换顾,只觉得各个鹰头雀脑,如阎王手下的小鬼,为在他身边龇牙咧嘴。陈林心中羞愤异常,又怒又恨,大吼一声将面前的人推开,却被身后的人团团抱住,推搡之间将他挤下了坡,滚在刚压好的柏油路上。路面带着秋老虎的热,烧得他浑身发烫,仍旧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瞪着他们,一语不发。他若大哭着嘶吼呼痛,或许还能吓他们一吓,但他跌了一跤,身上又黄又灰、脸上沾了不少泥土,硬是盖不住通红的眼眶和鼻头,那一圈红将一双眼睛衬得发亮,一双眼睛里除了挫败还有狼狈,却只憋着不哭,强作些镇定模样。那些孩子哪个不是人精,早知道他不过死撑面子做假老虎,彼此拍手称快、直呼作战成功,转头一溜烟地跑了。小孩子身形敏捷,跳过深坑并不很难,等陈林站起身来,早已追他们不上。
于是他的悲哀、愤怒与手足无措,只能留给他自己,在不断回荡着放浪笑声的傍晚,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下压进自己身体里面。即使是周建臣,也难于体会他那一时一刻的心境。陈林说完后便闭上嘴巴,决口不提此事。这是他的羞耻,他只会揭开给最亲的人看。但他讲到最后,却对周建臣说:“就算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也觉得你们是我爸妈。我喜欢你,喜欢我妈。”
周建臣闻言久久说不出话,过了半晌,陈林想要推开他回房做作业,才刚一动,周建臣立刻抓了他的手,将他按在沙发上。陈林低下头看他,周建臣蹲在他面前,微微低下头来,对他说:“林子,他们说的都不对。你就是爸爸妈妈的儿子。你喜欢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喜欢你。我们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陈林永远记得他当时的表情,是那么的真诚、郑重。窗外有阳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令他的一侧脸颊都蒙上一层闪耀的金色光圈,在那光环笼罩之下,空气里的丝丝尘埃俱清晰可见,周建臣郑重其事地捏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是祈祷的姿势、更是一种承诺。在这金光之中,陈林轻轻点了点头,对他说:“爸,我知道了。”第二天他和陈曼提出要考全市最好的初中,他要离开这群恶心的垃圾,他不会躲,他要甩掉这些腐烂的臭泥巴。
然而当他上了初中、念了高中、考了大学,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他的相貌越来越干净,没有人再对他污言秽语,也没有人再议论他的家庭背景,这时候,周建臣却并没有遵守承诺,而是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走的那天,陈林起的很早。他明明躺在床上、又紧紧关着门窗,可是却好像能够清楚地听到父亲站在客厅的每一次呼吸。那么重、那么深,一下又一下,陈林捂着胸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跳得太快了,像是下一刻就要蹦出来似的,渐渐地,他都分不清,这呼吸声究竟是自己压抑着的换气、还是父亲在客厅细微的叹息。他偷偷溜下床去,将门缝打开。四点多的北方,天空已泛起了白,可是夜色仍旧深沉,带着蓝色的迷雾,笼罩着狭窄的门厅。陈林见到黑暗中有一点红光,那处云雾缭绕,周建臣的身影立在门口、一动不动。陈林扒着墙上门框,屏着呼吸,半晌,他感觉到那红点转了又转,向他的方向移动着,陈林蹑手蹑脚地阖上门,将那身影夹在门缝之中,轻轻折上、直至消失。陈林将插销立上,整个人靠在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向外头听着。可这回他一点都不灵敏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这夜太安静了,连个脚步声都被湮灭在月光之中。陈林等啊、等啊,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水。他终于忍耐不住,将插销一把拔下来,疾步冲出门去、冲进门厅。但已晚了,什么都没有了,人、行李、乃至那些缭绕迷蒙的烟雾,都没有了。陈林立在当场,四下张望着,他想着周建臣或许没有走、或许在某个角落里,然而他动也没动,眨了眨眼睛,蹲在地上。他看到玄关脚垫上有细细的烟灰,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陈林的手在上面摸了又摸,回过头去,空荡荡的屋里只有寂静的夜。
那之后,陈林花了足足一周照顾高烧不退的陈曼,她像是突然垮了下来,一路从上呼吸道感染烧成支气管炎,差一步就要到肺,好在去医院挂了点滴,这才有所好转。可一回到家里,又只能吃些稀粥,嗓子肿的连菜都吃不了,陈林心焦如焚,忙的前后团团乱转,才终于等到陈曼退烧。那个陈曼终于第一次熟睡而没有咳嗽的夜晚,陈林坐在客厅里,将屋子收拾干净,这才终于关了灯。他捏着手中从烟酒行买来的一块钱打火机和俗气的红塔山,他走到玄关的脚垫上站正,掏了一颗烟出来。他夹烟的手一点都不稳,又想着究竟是叼着点还是夹着点,试了几次,最终夹在手上。打火机按起来的刹那,他看到上窜的火苗“突”地跳出来,在他眼前摇摆着、跳跃着,那温度很高,隔得很远都能熏到他鼻梁上。陈林点上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颗烟塞进嘴里。
很辣、很呛、很硬。吸进去像是一把软刀刮在嗓子里,不痛,可是占据着你的身体。陈林恍惚中有种感觉,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充满了,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卷了一圈,连同一些陈旧的郁结一起被吐了出去。陈林被自己逗笑了,他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却又不敢作声,只好捂着嘴巴,偷偷摸摸地喘着气,眼角都留下泪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狭小的客厅,一面是母亲的房门、另一侧是自己的房门,陈林想,父亲到底有没有走近过呢?在他抽着烟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就站在那里,和他隔着一道门、就那样静静地等待呢?
然而一切只能留给他自己了。这些问题有千百种答案,却都不是陈林要的。他举着烟走了两步,站在这屋子的中央,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那些烟雾那么浓,在冰冷的月光之下化成迷障,笼罩在他的四周。陈林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渺茫烟雾四散,留下来的,是他掸在地上的细碎烟灰。陈林蹲下身去。月色透过窗子笼罩在他的身上,陈林伸出手去,重重按压按着地上的烟灰,它们碾在他的指尖上,陈林借着光看了看,竟然是凉的。
他就这样半跪在地上,将剩下的烟慢慢抽完了。那些烟雾既干且辣,将他身体里的水分一同蒸发。这一次他没有哭了。
现在有另一个男人蹲在他眼前,捧着他的双手,轻声问他:“林林,你在想什么?”陈林低下头去,这个瞬间他感到当年那个孩童仍坐在此处,那双眼睛像是紧紧盯着他,想哭却又不能哭,也哭不出。陈林看到姜玄额头上都渗出细汗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那是一双多情的眼睛,温柔得能够要了他的命。陈林突然对他微微笑了笑,他像是疲惫极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但姜玄看到了希望,他捏着陈林的手,头颅低下去蹭着上面的指甲,陈林伸出手去,他轻轻摸着姜玄的发梢,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之中去,低声问道:“姜玄,我还没我们家钥匙呢,一会儿咱们去配一把吧。你这在哪配的?”姜玄抬起头来,看着陈林说:“阿姨给我的。她说是小区门口超市里配的。”陈林点点头,却没作声。姜玄见他精神好些,都能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冲他笑了一笑,只说:“林林,你饿不饿?中午还没吃饭呢。”陈林的手放在姜玄脑后,他的手按着姜玄侧颈,手掌在上面缓缓磨蹭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只说:“我没心情。一会儿咱们出去吃点吧。要么点外卖。这边上餐馆应该总送传单过来,我妈可能收着呢,你找找。”姜玄点点头,转身从茶几底下的杂志堆里翻了翻,很快搜出点传单来。陈林“嗤”一声笑了,抓着姜玄的手,将他带回身来,说道:“你还真是能找东西。也是,我都躲这儿来了,你也能找见。我妈都成你情报员了。”
姜玄仍半跪在地上,他这样子有点滑稽,但很虔诚,把手上的东西塞在陈林面前,说:“没有。阿姨当时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又说你先回来、没跟我一起,是不是我今年不过来了。我编了个幌子,说白天和我爸妈一起,晚上飞过去,她才放心。”
陈林“嗯”了一声。
他觉得有点悲哀。他曾经以为他和陈曼之间即使再困难也始终有机会重归于好,然而过了这许多年,陈曼看不透他的勉强与哀戚,他也同样猜不透陈曼的喜乐快慰,母子两个人像在河边喊话,一个顺着上游、一个顺着下游,风声呼啸将他们的声音撕裂开来、响彻山谷,朦胧中那些不清不楚的语言竟让他们忘记了自己到底隔得有多远。姜玄说的毕竟是对的,他在向谁发脾气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刚那愤怒之火从何而来,烧到他心里,一团火爆炸成了野兽,嚎叫着在他身上现了形,他暴躁的想要摔东西、想要嘶吼、想要狂奔、想要粉碎他眼里看到的一切,好像他摔破这看似美妙的情景,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然后他仍旧拥有一个避风的港湾,在那里没有秘密,也没有遮掩。
但是太晚了。
姜玄要站起身来,但陈林压住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看着陈林,见他紧盯着自己,一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又顺着抚摸他的耳朵、脖子。他们许久没这样亲昵,按住陈林的膝盖,像只家养的狗一样冲他笑笑,说:“我给你铺床,你累了就躺会儿。”陈林轻轻摇摇头,说道:“不着急。我还有件事儿问你。”姜玄说:“你问。”陈林坐直身子,他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得俊美挺拔,像一颗郁郁葱葱的树,那光笼罩在他的脸上,半阴半阳,活像新生的判官。他一手轻轻拍了拍姜玄的脸颊,用气音问他:“你再回答我一次,我爸这事儿,你是事先知道,还是不知道?”
姜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笼罩在阳台房檐洒下来的阴影里,见的不清楚。姜玄心下难过,却仍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犹豫,答道:“我不知道。”
陈林缓缓点点头,喃喃道:“不知道……”他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嗯”了一声,一只手拍拍姜玄的侧脸,自言自语地说:“你说不知道……”接着他倾下身来,神色肃杀、面容冷酷,右手倏忽抬起
——又骤然落下,狠狠一巴掌扇在姜玄脸上。“啪”的一声,将他撞到茶几上。
陈林揪着他的领子,气的下巴都在抖动,他歪着头、盯着姜玄,说出来的话却偏偏温柔的很,没有一个字带着喉咙的震颤,只有气音。他说:“超市里配钥匙的,年二十八就回家了,现在还没回来呢。你都和我妈这么亲了……”他的声音抖起来、渐渐扩大着、浑厚着、带着不容质疑的恼恨:“她不得把你这个侄子叫回来,让你管着我、束着我,别他妈作、别他妈闹,坏了她那点,”陈林顿了一下,突然笑了。这笑声凄凉、短促、尖锐,他的左眼滚出一滴泪来,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滴在他唇角,陈林伸了舌尖勾走了。是咸的。他盯着姜玄的脸,轻声说,“喜事儿。”
姜玄轻轻摇了摇头。陈林闭上眼睛不看,额头抵在他额前,低声说:“我不信你,姜玄。你骗我太多次了。”
言毕,陈林推开姜玄,撑着茶几桌面站起。日光下他的影子那样短,在地上微微晃动着,如雨中浮萍,飘飘摇摇。他低下头去看着姜玄,对他说:“你让开,我收拾东西。”姜玄还未来得及爬起来,陈林便抬了腿绕开他,向前走了两步,又被爬起来的姜玄拉住。陈林拂他不开,也并不转身看他,只说:“姜玄你松开我。”姜玄扯着他动了动,站在他面前,低声劝他:“陈林,你发脾气就发,你收拾东西去哪?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的,你往哪走?”
陈林几乎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他看着姜玄,看着他那张脸,上面的忧虑和关切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是了是了,他这么多年长大的地方,倒成了他生疏的地方,像是他要远远离开这里、要一个人打拼着,都成了他的过错了,陈林气的想要发笑了,他感到这一切是这样的荒唐,像一出闹剧,他冲姜玄摆了个表情,不知是苦笑还是嘲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尖锐,像一把锯子把他的脑子切成两半,一面写着臭傻逼、一面写着可怜虫,讽刺和羞耻像一股明火在他身上点燃,他的躯体发出火油灼烧的焦味。这股火焰蹿进他的心中,教他推开姜玄骂道:“是啊,我不熟,因为这他妈现在是你家了!你是什么东西啊?你跑到我家来,睡在我的屋里、跟我妈装孙子。行啊,现在都是你的了,姜玄你满意吗?”混乱中他挥舞着双臂,却被姜玄制住,按在自己怀中。他将他紧紧搂住,嘴唇贴着他的鼻尖,慌忙说着:“没有,林林,我没有……”话还没落,陈林挣开他的桎梏,指着他怒吼道:“你闭嘴!操!操!”他瞪着姜玄,看他狼狈地被自己推搡到一边,手臂都被抓伤,陈林却一点未感到所谓的快乐,他只觉得痛苦,犹如巨石压身、令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怨愤却找不到出口,只胡乱地在他嘴里横冲直撞,令他口不择言,只一味吼着:“姜玄!我哪儿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全天下,我他妈就想找个没有你的地方,我求求你了!”陈林不知握了什么在手里,猛地扔了出去,撞在墙上立刻碎了一地,他弯下身来、又抱住头,任由黑暗覆盖自己的双眼,他感到头痛欲裂、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姜玄扑上来抱住他,陈林立刻推开他,只说“滚开!”但姜玄被他推搡着到了地上就又扑上来,反反复复。陈林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哑,不住骂他“骗子”,又叫他“滚开”,推他、打他、骂他、甚至踢他,但姜玄只一次次扑上来,不断说着“陈林,我没有、我没有”。那声音既痛苦又绝望,却并不能拨动陈林的心,他只感到世界漆黑而绝望,他只能一次次嘶吼着直到用光力气、瘫坐在地上。
姜玄仍旧紧紧搂着他,他的手臂那么紧,将陈林圈在他胸前。他一手扶着他的肩背、一手圈着他的后腰,嘴唇压在陈林的额前发梢,陈林听到他不断说着“对不起”。陈林想,原来他穷尽半生,只能得到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呼吸之间就能说几百次。陈林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寄情于无情是一则愚蠢,自囿于自作多情则是双重的愚钝,这已不是蠢可以形容的了。可笑他还自认清高,将狗屁尊严摆的高高在上,到头来不过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捏住他的软肋,他便会一次次将面子里子都扔在地上,回过头来摇尾乞怜。那么谁人会不能操纵他呢?是他天生命贱,注定失败,只不过自己不察,到头来自作自受、不值怜惜。一时间他竟也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恨着自己还是爱着自己了。
姜玄见他不做声了,将他面颊抬起,急急问道:“林林,你还好吗?”陈林回过神来,轻轻推开他,自顾自站起来。他心中有些缠绕不去的黑色细线,将他一团烧灼似烙铁的心脏圈圈缠紧了,缚得他喘不过气。茫然四顾之中,陈林瞧见墙壁上硕大挂钟里露出一张面庞,还未等他看清,便陡然化成细沙迷雾,扭曲成数不清的细线,只剩点漆双眸灼灼有神,在成簇的蓝色火焰中久久不灭。这如骷髅一般扭曲恐怖的人就这样看着陈林,令他不得不停驻视线、不住端详着。过了不知多久,他看这细沙渐渐不再流动,一粒与一粒挨得这样近,刻画出秀长双眉、略窄,嘴唇如新月,上唇之间一点含珠。陈林看了又看,这才发现那竟是自己,这样冷漠地看着自己,却又像是麻木得连泪都流干了。他登时感到胸口如坠重石,眼前昏昏,眼睛里流出泪来,落在他空泛的灵魂中,浮上半空。他张嘴说了些什么,却是连自己都听不见。他眼见着姜玄从地上连滚带爬一跃而起冲到他身边,直到倒在姜玄双臂之中,才感到自己已如置身巨雷,躯体四分五裂尸骨无存,合着轰隆巨响化作烟尘归于一片黑暗。
他眼里没什么焦距,但仍能够清清楚楚看到东西,冷眼看着姜玄扑上来搂住他,嘴唇凑在他耳边不住唤他:“林林!林林!”又焦又躁,好像他出了什么事似的。然而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没什么事的,只是累了,又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疲惫。他总习惯于用一样东西去换取另一样,然而频频挣扎、起起伏伏,个中辛苦到头来却只有自己在乎。
陈林闭着眼睛,他听到姜玄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一把刀刮在他心上,钝刀割肉、辗转不去,连带着血丝一点点往外涌,从他眼眶里流出来,都化成眼泪。陈林伸手去抹,却发觉面上干涩,原来竟已流不出泪来。
他想起从前看过的动画来,野兽把玫瑰花放在水晶罩子里,他以为它不会枯萎的,但花瓣仍一片片掉下去。陈林现在觉出那丑陋野兽的痛苦了,城堡里全是些古怪的会说话的死物,连带着他自己也是,面目狰狞、自卑又敏感。他是这样祈求着别人来欣赏他,每一次失望都化成一瓣凋零的嫣红花瓣,那花瓣层层叠叠那么多,任谁都怀揣着希望。然后希望变成失望,一次又一次的,直到死亡,剩下一点枯萎的根茎叶留在罩子里,看见外面的人为他哭泣。但他听得已不真切,四周围恍恍惚惚的,他是累了。
姜玄说什么,他原是都信的,瞧着那双眼睛,里面的痛苦不似作伪,可神情太熟悉,倒叫陈林想起来他在车中反复吻着自己说爱,浑身赤裸地像个婴儿,抱着他的时候手劲真大,像是要缩在他怀里不离开,偏偏他又那样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多像现在、多像刚才,那么亮、那么有神,看上去信誓旦旦、又很担心他。陈林几乎都要信了他了,但又想起他的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吐出来哄他似的,到头来用这点简单的元音绑着他,叫他离不开又逃不脱。陈林作茧自缚不假,但蚕丝却是自己亲手递到姜玄手中的。于是陈林又不想信他了。这人是很聪明的,而自己太笨,这些苦头陈林已吃得够多了。他闭着眼睛,伸手推了推姜玄的胸膛,轻声说:“别吵我,我躺会儿。”
姜玄便真的不敢再动他了。陈林闭上眼,感觉到姜玄给他脱了鞋袜,将他双腿放平在沙发上,又盖上毯子,然后沙发边上矮了一截,大概是他坐在自己身边了。陈林感觉到他注视着自己,他闭着眼睛推了推姜玄的后背,只说:“转过去,别看我。”他不知道姜玄有没有照做,但他懒得理了,身上力气像被抽走似的,不过多久便睡了。
他睡下,姜玄却在地上坐下来,折腾了一通,他全身一点力气都不剩,背后被冷汗浸透了,贴在沙发罩上,又痒又刺。但他没力气去抓挠,只瘫坐在那里,听见陈林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才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屋里没有开灯,临近傍晚,残阳血红却泛着墨蓝余晖,罩在他们的身上。姜玄一手夹着烟,转过头去看陈林,在这样的光景之中,他看到陈林瘦削的两颊有些凹,头发被汗水打湿,有一些粘在脸颊、额头上。姜玄就只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姜玄想,或许在沉默而昏暗的睡眠中,他才能真正感到一丝完全的平静。那些痛苦,无论从源头还是到现在,其实都是自己不断带给他的。当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可以帮到陈林、自作多情地心存侥幸的时候,陈林在经历什么呢?姜玄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渐渐地日光暗了、夜色浮起,最后一丝光晕从陈林的眼角溜走了,姜玄伸出手来,那根烟还夹在他指间,但他就这样立着烟头,伸手把陈林脸颊上的头发拨开,他的手摩擦着他的眉梢和太阳穴。陈林的脸庞是这样的凉,就像是他的生命正在流逝一样。
姜玄低下头去,轻轻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陈林刚去上大学的时候,陈曼并没有送他去报道,只给他买了一床全新的床单被褥,那时候还是用软塑胶的包装包着,叫陈林提着去了学校。他买的火车票,那时候还未有高铁,火车只有k字头的,连出发的汽笛声都显得十分漫长。陈曼目送他上了火车,周围很挤,陈林进站的时候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在人群之中随波逐流,每一秒都像是要把他的腰夹断。过了检票口的时候他转头去看陈曼,见到她穿着一件修身的连衣裙,一双脚上踩着棕色的软皮凉鞋,竭力将自己钉在送站人群中的第一排。她见他转过身来,便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陈林看了几秒,才察觉她是在说:“记得吃水果。”陈林轻轻点点头,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回去,但陈曼只同他招手,并不转身,隔着遥远的玻璃门,陈林见到她被身后的人推搡着,穿着一件和她年龄不符的白色裙子,像是一片腐烂红砖上一个泛着银光的铁钉,突兀而鲜艳。陈林终于转身走了,经过拐角的时候回头看去,只见到人头攒动,一个个都成了五颜六色的油漆渍,中间有粒白色,大约是陈曼了。
等终于在车上坐定,顺着窗外看漆黑的站台,那时候还是水泥浇的站台,边上有硬木做的扶手,所有疾行的人一窝蜂涌上车来,站台便空无一人,只余下橙色的灯幽幽地亮着,灯的上面是巨大的棕色玻璃墙,将所有送行的人隔离在铁轨的两端。汽笛声响起之后,铁皮载着所有人驶向未知的远方,大家怀揣着各种梦想奔赴他乡。随着车子驶出站台,黑夜像一张巨口吞噬了所有人,城市的灯光逐渐远了,闹哄哄的车厢也随之安静下来,陈林打开抓起自己装水果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洗好的苹果啃了起来,不多时列车员过来逐个查票,陈林将自己的身份证递上去,看见自己在上面僵硬的笑容。过不多时周围的人催促着彼此去洗漱,陈林不明所以,直到对面下铺的中年男人提醒了他,他才将行李塞进被子里面,然后胡乱挤在人群之中洗脸刷牙,等到他躺回去的时候,车厢已熄灯了,他在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背包,夹在身体与腰侧的床板之间,硬卧的床铺很小,他不得不弓起身子。被子里有股刺鼻的漂白剂的味道,陈林连衣服也不脱,又抽了件外套盖在身上,这才拉好被子躺了下去。火车前后摇晃着,陈林的身体也随着车子的运行不断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在那个闷热的夏夜,火车厢里吹着冷气,陈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在睡梦之中,他梦见了陈曼。周建臣离开之后,陈曼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每天白天去卫生所打点滴,晚上又回到家来睡,陈林衣不离身地照看她,半夜起来给她喂退烧药,打开她的床头灯,却发现睡梦之中的陈曼,浑浑噩噩着竟流下泪来。那些眼泪在她的鼻尖上滑过去,从另一侧的脸庞坠落,沾湿在头发上。她哭的那样安静,像是在梦中仍有数不清的难过与痛苦,可她的唇角又是勾起的,或许能够在梦中再见一面那已经离开的人,亦是一种伤感的宽慰。陈林在那个瞬间感到他们母子二人正如春日中在湖泊里游玩的天鹅,身上沾染着浮萍、不住在原地打着转。那蹼上、喙上、羽毛上沾着水珠与藻类,但他们不知疲倦,在怀念与幻想之中寻找着落脚之地,相依相偎、彼此支持。陈林看着陈曼好一会儿,又拿了纸巾给她擦干眼泪,接着轻轻推了推她,低声说:“妈,起来吃药了。”
到学校之后,陈林的室友们都已经到了,有几个是本地的,其余和他一样是外省考过去的。大家都学中文,肚子里自然有些墨水,彼此之间有些相轻。陈林最后一个到,几个人已经混得很熟了,他不爱笑、皮肤又白,往宿舍门口一站,像一株大漠中的白杨树,皲裂而沉默,唯独一双眼睛亮的出奇,可里面一点笑意都没有,致使室友们初见他便有些怕了。他花了大半学期才与同学处好关系,班里人不多,大学第一个运动会大家分配了些项目,陈林被最后指派去三千米长跑,在运动会当天穿一条薄短裤和运动背心,却不真空上阵,背心里面又套了自己的一件短袖,在炎炎烈日下跑漫长的三千米,一双细瘦的胳膊和腿几乎麻得快断掉,到最后肺里像安了一把刀,一下下割着他的肉。但他的脊背却一直挺直着,一双肩膀瘦却宽,架着他的头颅,昂的高高的,看着前方不知道多远的圈数。后来有个会场的志愿者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身边,低声对他说:“不要张嘴,慢慢吸气。”他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人真是废话,他要是做得到,早不必这么累了,心上一分神,脚上一个踉跄向前摔去,那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跑了两步,又把他顺回了跑道上。最后两圈,这个人陪着陈林一路跑下来,到了重点,陈林冲了线却停不下来,两条腿颤栗着,只知道向前迈。那人站在他身前,伸手将他拦在当场,陈林撞在他胸口,将他撞得退了一步,却仍旧没有松手,把陈林抱了个满怀。
事后陈林才知道,这人叫谭季明,是学生命科学的。陈林不懂什么是生命科学,谭季明说“就是研究遗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堆雪人。冬天的雪很大,将学校里的湖面都盖满了。陈林带着个帽子蹲在光秃秃的柳树底下,捧着一抔雪在手里捏成团,谭季明站在他身边说着话。陈林站起身来,问他:“什么都能遗传吗?”谭季明摇摇头,说:“也不能这么讲,遗传只是一种信息,只是它很复杂,谁也不能说里面有什么。”陈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湖面,那上面结着冰,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底下的水还是流动的。那些水流就那样孤独而静谧地停留在湖底。陈林轻轻笑了起来,转过身的时候,谭季明低下头去,他们接吻了。
大学的第一个暑假陈林没有回家,他在北京一间家教机构做兼职,平时住在谭季明家里。在干燥炎热的夏季他们做爱,两个人都很笨拙,在黄色网站上搜索了很多知识,可第一次仍旧很痛,谭季明插了几次都没成功,陈林痛的软掉了,最后谭季明要抽出去的时候陈林抱住了他的腰,大腿蹭在他的肋骨上,那上面已经有了青年人薄薄的肌肉,陈林说:“直接插进来,别磨蹭。”谭季明被他体内的高热烫的额上冒汗,按着陈林的腰一点点往里插,陈林感觉到肚子里像捅进来一块铅,戳得他喉咙发紧、小腹绷直。窗外是无处不在的蝉鸣,不住发出细琐的嗡动,陈林看见窗外的柳树随风扬起,绿色的枝绦在谭季明的肩膀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像一把薄薄的羽刃。那个夏天粘腻而闷热,陈林蹲在阳台上给陈曼发短信,删改了几次,最终只说:“我很好,兼职做辅导老师,在自己赚钱。你呢?”
短信发出去,陈曼很快打电话过来,陈林接起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陈曼不问他学习,也没问他有什么难处,只说:“你一个人在学校,还习惯吗?”陈林说:“有同学一起呢。”陈曼连声说好,又叮嘱他:“和同学好好相处。钱够吗?我给你汇一点。”陈林连声说不用、还有,陈曼沉吟了一下,又问他在做什么,陈林说快睡了,陈曼便说不打扰他,将电话挂了。第二天中午陈林下了课,正准备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震,他打开,看见陈曼给他发:“给你汇了两千,不用省。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帮不了你什么,注意身体、注意安全。不用担心我。”陈林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也注意身体。”他心中酸涩,既觉得感动,却又莫名感到亏欠,连谢谢都说不出口,像是会变成很奢侈的问候。
和谭季明谈了两年的恋爱,陈林长高一些,身体也舒展开来,肩背渐渐有了些轮廓,不再是年少的时候那种孱弱的样子。谭季明是学生会的人,他却连社团都没有,除了给人当家教,就是在学校发文章,系里几个老教授很欣赏他,又推荐他选修了历史系的一些课程,他的学术道路倒是走得很顺利,不过钱只够维持生活。他住在谭季明那里,几次提过要交租给他,但谭季明并没要,陈林于是主动负担起家务。最初他连蛋炒饭都做糊,谭季明吃了两次,实在忍受不住,又和学生会的朋友出去聚餐了。陈林倒无所谓,自己煮了点粥和青菜,吃好了就去图书馆看书,两个人周末相处在一起,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做爱,他们都很年轻,有时候整个下午在床上不下来,沉浸在性爱之中,搞得屋里满是腥味。
陈林念书第三年的寒假,他刚考完试,定了后天的车票要回家去。谭季明也赶着回家,说是要去国外玩。晚间谭季明从考场回来,进了屋便将陈林搂在怀里,两个人在客厅接吻、又脱光了抱在一处,陈林被他压在门板上,感受到身后谭季明勃发的性器在他的臀缝间蹭动。门外有人陆续回来,陈林一只眼睛透过猫眼看出去,见到隔壁的母亲正提着菜篮开门。陈林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感觉到火热的鼻息铺在手心上,谭季明的舌头在他后背上滑动,像一条沁了火油的蛇贴着他的肩头,身后传来皮肉相撞的闷响,陈林不敢扶着门,只好抓紧鞋柜,任由谭季明架起他的一条腿搁在矮柜上,搂着他的腰不住撞击。他的口中发出细碎的呻吟,声音不大,谭季明掰开他的手掌,嘴唇贴了过来,下身插得深且重,将他的尖叫和喘息都在口腔之中。第一次性爱结束后,他们躺在沙发上,盖一条陈林买来的厚绒毯,沙发不大,他们的腿搁在扶手上,彼此勾缠着,露出一点足弓在毯子外面。陈林躺在谭季明身上,半边身子挨着沙发边缘,谭季明将他搂紧了,在彼此都看不到的地方,用手掌抚摸他的腹部,轻轻揉按。陈林被他按得微微发抖,他们便又轻轻摇动起来。谭季明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陈林,对他说:“打开看看。”陈林将包装纸撕开,里面是个三星的新款手机。
他家教的商场旁边放了这款手机的巨幅海报,陈林知道这很贵。他将东西放回茶几上,低声说:“这我不能要。”谭季明失笑,他的性器还插在他身体里,他们还搂抱在一起,但陈林说他“不能要”。他觉得这情景很可笑,只是他还太年轻,还未来得及理解陈林并不成熟的微妙自尊,便脱口而出:“这只是个礼物,有什么不能要的?”陈林并不回答他,但仍旧抱住他,用性爱搪塞过去。第二天陈林从他家离开,将这礼物仔细摆在门口的矮柜上,并不带走。坐上火车的时候陈林接到谭季明的电话,在滋滋的电流声里谭季明问他:“你为什么不拿走礼物?”陈林沉默了一下,只说:“我不能要。”谭季明问他:“为什么?”陈林默不作声,挂了电话。谭季明再打给他,陈林就把手机关了。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提到分手,但陈林心中像比分手还要难过,在火车上一晚,他偷偷哭了很久。
回到家之后,陈曼并未看出看出他的异样,只热切地嘘寒问暖,又感叹陈林长大了些,看起来比以前结实一点。陈林走进洗手间去冲澡,喷头里的水却总也不热。他很快冲了个凉水澡,穿好衣服出来。陈曼正在炒菜,陈林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陈曼转过头来,问:“这么快洗好了?”陈林说:“嗯,水有点凉。”陈曼“啊”了一声,才道:“忘告诉你了,我这炒菜呢,热水器没法用。”陈林“嗯”了一声,在谭季明家里,他是从不知道原来热水器还有这样的限制的。陈林见陈曼在厨房四处忙碌着,她的身影像是比自己记忆中矮了一些,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陈林心里有股说不上的酸涩,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轻轻阖上门走了出去。他坐在客厅里许久,捏着手机给谭季明编辑了一条短信,说了“对不起”,又觉得不够。他想起来教授问自己要不要保研,又想起谭季明在考gre,他感到心里很乱,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很多画面,最后鬼使神差地,他在短信里加了个“分手吧”。可写了又不想发出去,正踌躇着,陈曼端了菜出来,陈林胡乱按了个钮,将手机屏幕关上,走过去说:“我端。”陈曼连声说好,留在桌边摆碗筷。陈林走进厨房去掏出手机,正想把短信删了,却发现已经发出去了。他愣住了,看了看那个“已发送”,心里茫茫然的,听到陈曼叫他,便立刻把手机关机塞进裤子里了。
过年的晚间,陈林守岁,陈曼先去睡了。陈林关机两天,终于忍不住打开,屏幕亮起来,手机接连不断地震动,在茶几上发出“嗡嗡”的响动,陈林点开看,出了很多未接电话的提示短信,还有谭季明发来的,起先是问他发生了什么,像是还以为他在为礼物的事情生气,于是道了歉,后来见他仍旧没有回复,逐渐暴躁起来,语气也变得很差,说些有的没的,抨击他无聊又爱耍性子,两个人早已没话讲,见他仍不回复,中间也隔了许久不发消息,大约是在赌气。但到了这天下午,又软了口气,不断问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分手,又说不想分手,到了傍晚已开始担心他的处境,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要陈林给他电话,或者他们视讯。陈林一条条短信看过去,询问有、咒骂有、哀求有,气急败坏的、楚楚可怜的、暴跳如雷的都有,他看了很久,终于拿起电话来拨过去,谭季明的声音很快从手机里蹿出来,叫他:“陈林!”陈林“嗯”了一声。谭季明问:“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回事?我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发短信也不回,你吓死我了。”陈林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搪塞着说:“没有,我心情不太好。”谭季明问:“你没事吧?”陈林说:“没有。”他的语气并不很冷淡,尽管他竭力想要装作冷淡的样子。谭季明听出来,柔声道:“那你休息吧,新年快乐。”陈林低声道:“新年快乐。”谭季明又说:“陈林,我好爱你,你不要再提分手了,好不好?”陈林一时无话,谭季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他的耳边震荡。电视的声音并不大,陈林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求着他似的。陈林感到左右为难,他也是爱他的,但又好像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他胡乱应承着,只说:“我们回去说吧,我妈妈在睡觉了。”谭季明应了两声,又哄了他两句,这才挂了电话。陈林将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一时之间都不知说些什么好。夜里有点凉,他脱了外裤,准备回房间去拿被子出来,这么打算着,他打开灯,转过身来,却愣在原地。
陈曼手里端着杯水,正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一脸错愕。
陈林站在原地,见陈曼走近了,伸手夺了他手上的手机,打开通讯记录,就着第一个电话回拨了回去,谭季明很快接起来,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回荡着,像一圈涟漪泛开,他说:“怎么了,陈林?”陈曼按下红色的关机键。大年夜里,有人在室外放礼花,那些炮仗轰隆隆响着,发出尖细的声音冲上天去,又在头顶瞬间炸裂开来,一下又一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来,透过玻璃照在这对母子的脸上,像一出闹剧的高潮。
陈曼铁着脸,并不作声,直到陈林伸出手去,想要将手机拿回来,她终于一扬手,一巴掌摔在陈林脸上,她拿着手机,那么硬,将陈林的颧骨都打肿了。陈林没说话,但陈曼已哭起来,她两手攥成拳头,扑到陈林身上不停击打他的胸膛,她的力气是那样大,将陈林打的踉踉跄跄、胸口钝痛,脸上挨了数下,耳边嗡嗡作响,陈曼的力气越来越大、速度却越来越慢,最终歪倒身子扑在地上,脸挨着沙发的扶手,呜咽着哭了起来。陈林心中一片茫然,他蹲下身去,推了推陈曼的肩膀,低声说:“妈……”陈曼并不理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只嚎叫的杜鹃。陈林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四周黑茫茫的,他连陈曼的脸都看得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陈曼终于停止了抽泣,她抹了把脸,将陈林从地上拽过来,粗暴又狠厉,她问他:“你喜欢男的?”陈林点点头。陈曼说:“和他断了。”陈林并不懂得迂回,仍旧火上浇油,只说:“没有他,我也喜欢男的。”陈曼扬手就是一巴掌。陈林被打的耳边嗡鸣,几乎听不见声音,却嘴硬着,说道:“这是事实。我没有骗过你,我也不想骗你。”陈曼又给了他一下。陈林半边脸都被打肿了,却抬起头来,看着陈曼。他见她盯着他,眼睛还是红的,这感觉很可怕,但陈林心中突然有种难言的快活。他们压抑了这么多年,其实这个家庭里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偏偏一直要装成若无其事,父母是这样,做儿子的也是如此,像是不说、不看、不听,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和事就都像是不存在似的,只活在想象之中、活在虚无的记忆深处。陈林已受够了。他看着陈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可怕的破坏欲,这感觉促使他狠狠盯着陈曼,像盯着自己的仇人、像盯着自己的亲人,他说:“没办法,谁让我没爸,没人教我怎么想女人。”陈曼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痕来,她错愕、震惊并且很快的,一股怒火燃起了,她揪着陈林的领子,将他扯到门厅里、推搡在门上,她大吼着叫“滚出去”,一声又一声,高亢尖锐,对门的人似乎听到动静,全跑出来,一个个拍陈家的门,喊着“小陈你干什么呢?别打孩子!”隔着门,声音模糊不清。
陈林最终被陈曼留在门口。陈林看着她走回卧室去的背影,恶毒的想,他懦弱的母亲,到头来也不敢将他真正推出门外。他坐在黑暗之中,突然哭了起来。
年初一一早,陈林从房里出来,见到陈曼做了满桌的菜,他以为是和好的前兆,于是便坐过去。他们对坐在圆桌的两端,像割着一个星球一样遥远。陈林还未拿起筷子,陈曼却先说了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昨晚那个崩溃着哭泣的人并不是她一样。她说:“你答应我,以后不找男的,咱们俩就吃饭,昨晚上我忘了。你要是非得喜欢男的,我当没养你二十年,你走吧。”陈林看着她,她的容貌像一夜老了许多,憔悴而可怜。但她仍坐的端正,昂着头的样子一如她对面的自己一样。陈林站起来,他浑身发着抖,分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他寒着声音问她:“就因为我喜欢男的,你就不要我?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我爸!周建臣!他他妈跟别人连孩子都生了,你和他睡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你连他都能原谅,你不要我!”
陈曼看着他,她的眼泪像是在一夜之间流干了,那一刻她的脸上只有痛苦,但她仍说:“我没有原谅他、我不会原谅他。但我可以原谅你。”陈林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她的话滑稽又可笑,但他笑不出来,他的神色就像他的心一样,已经碎了。陈林将筷子放回碗沿上摆好,这一刻过的如此之快,陈林甚至来不及体会这种痛苦就已抬起头来,他看着陈曼,轻声说:“我没有错。你放心,我会走的。但是我告诉你,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
他很快收好几件衣服和证件,胡乱套了羽绒服,便抓起行李从房间走出来。陈曼站在门口看他,陈林将视线移开,用肩膀撞开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外冰天雪地,新年的第一轮太阳升起,千家万户正在沉睡,陈林就着残存的夜色走上大街,拎着行李箱在寒冷的冬天疾步向前,他走了不知多远,终于在一块冰上滑倒,摔倒的瞬间膝盖磕着地,那么得痛,他却来不及呼喊便流下泪来。
再开学的一周前,他在谭季明的房子里再见到了他。过年那一晚发生的事情陈林对谁都没有说,一整个假期他躲在谭季明的家里,日日读书,甚至写了两篇论文拿给教授。一个教授问他是否愿意保研,愿意带他做研究生,他欣然应允。后来回学校再申请宿舍,却发现室友已经将他的空床位当作摆书的地方,屋里五个人只有两个他叫得上名字,大家见他回去,都有些诧异。陈林站在宿舍门口,提着水果说:“我提前回来,看这儿亮灯,给大家送点吃的。”男生们欢呼雀跃,陈林走出宿舍楼去,一时间天大地大,他却只能回谭季明家里。
但这些谭季明都不知道,他只走上前去抱住陈林,胡乱亲了亲他的脸庞,又说:“我很想你。”说完,又从包里掏出几个包好的盒子,推到陈林面前,说:“我在外面玩,看见这个也适合你、那个也适合你,就给你买回来了。你可不能不收,这些我可没法用。”陈林一个个拆开,有围巾、手套,还有钢笔。他不懂价格,只觉得样子很漂亮。谭季明问他:“你喜欢吗?”陈林看着他,轻轻点点头。谭季明扑上去抱住他,又问:“你是原谅我了吗?”陈林低低“嗯”了一声。他的耳朵贴在谭季明怀里,烫的发红。不是为了欣喜,而是羞愧。他在那一刻是那么的恨自己,恨自己的卑微和低贱。他该拒绝这些的,但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底气。这自卑如蛆附骨,将永远不能离他而去。
那一晚他睡得很熟,谭季明和他做爱了,他们在浴缸里做了一次,在床上又来了两次,陈林很累了,但谭季明仍抱着他,火热的性器顶在他腰间,接着插进他的身体里。那感觉这样热,灼烧着陈林,将他的理智都烧毁了。他尖叫、崩溃、哭泣又求饶,直到两个人一起发泄了。在梦里,陈林被吊起双臂架在火上烤。四周围的火焰是那样多,从他的脚底一路向前,遮天蔽日。他睁开眼,只能看见眼前一片猩红火舌,犹如一张咧开的嘴,冲他绽出一张笑脸来。
陡然间天旋地转,陈林身下失重,蓦然坠落下去——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