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忠猛的一挥刀,嘶声大喊道:“加快脚步,赶紧给我冲!”
其实也不用于学忠指挥,前方的包衣齐齐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所有人都加快脚步,连推车的包衣都不顾性命的下死力推着向前方冲去,孙夏平矮着身子紧紧跟着李云,余光中,提着棍子的谢正阳也跟在他后面。众包衣同声大喊,拼命朝前面奔跑……
就在这时,远处城头上火光冲天而起,每个垛口处几乎同时窜出了大团火苗,滚滚硝烟不断升腾,最后完全笼罩了整个城头,无数黑黝黝的铁子冲出炮膛,尖啸着朝城下蚂蚁一般的阵型中扑来。
轰!
刺耳的尖啸声越过于学忠的头顶,狠狠扎进他身后的队伍里,于学忠毫不犹豫的朝左边滚了两滚,恰好滚到了一个地面凹陷处。
惨叫声很快汇聚成了一片,整个阵型混乱无比,更多的尖啸划过低空,不断扎进人群里,于学忠连回头的兴趣都没有,这个时候连督战队都是自顾不暇,谁会在意战场上他立足不稳摔倒的这个小插曲?
后金阵里的炮火同样开火,朝城头猛轰,尽管皇太极到处收罗火炮,可是由于炸膛等原因打到现在也只剩下十多门大小不一的火炮,数量上根本无力和明军抗衡,只有等明军开火后才跟着反击。
后金的火炮不时打在城头上,砸出的巨响连两里之外都清晰可闻,不断有砖石四下飞溅起来。
轰!
一枚七八斤的铁子猛的砸在地面上,瞬间把谢正阳身后的一个人变成了肉酱,巨大的震动把伏在地上装死的于学忠都弹了弹,铁子去势未消,反弹后又一路滚过去,生生捻出一条血路,那些原本威风凛凛的督战队里鬼哭狼嚎,残肢碎肉扬起落下,伴随着啪啪的骨折声响,这个铁球带走了三个包衣,两个督战队甲兵的性命,还有一个包衣大腿齐根而断,铁球似乎心满意足,总算是停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攻城中
明军的火炮齐射足足打了四轮才停歇下来,于学忠一骨碌跳起来,高举着顺刀准备指挥包衣们继续前进,没想到轰的一声,又是一枚几斤重的铁球呼啸着扎进人群里,吊着左手的李云再漫天血雾中突然消失不见,残肢碎肉纷纷洒洒,糊满了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孙夏平,铁球反弹起来,越过孙夏平的头顶又扎进他身后的人群,一个包衣被拦腰打断两截,大团内脏喷涌而出,流了一地,伤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夏平吓得魂飞魄散,他寻了半天,哪里还找得到李云的身子?他回头一看,那个被打成两截的包衣居然还没死,痛苦的朝他眨眼睛,所有人都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放慢脚步,于学忠拿着刀跑过来,一刀砍死了那个还在眨眼的包衣,对着众人厉声道:“往前走,赶紧的!”
“啊!”这个时候孙夏平才跪了下来,望着李云站立的那个地方嚎啕大哭。
谢正阳捂着嘴,紧紧跟着缩着脖子的包衣队伍,想要抬旗办法不多,除非打几仗立下些功劳,称为精兵,一日也能吃上两顿,但想要吃上这两顿并不容易。
于学忠狠狠一鞭抽到孙夏平的背上,厉声喝骂道:“起来,乘明军火炮填装的时候赶紧走,快点,跟上队伍……”
没想到不小心一脚踩到几块碎肉,于学忠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等他看清地上的东西。也是吓得喉头不断上下滚动,狂吞口水。
正蓝旗这队包衣又挨了两轮齐射。死伤不少,抬云梯和推车的都更换了许多人,俯览战场,磨盘城北面一里左右的地方,尸体层层叠叠,死亡的人还保持着各种姿态,遍地都是弹坑和暗红的血浆,哈有各种散落的器械以及丢落的兵刃。旗号等,但于学忠等人跟随着人潮,总算是逼近了磨盘城不远处的土城下,原本那些镶嵌在空地里的障碍物在历次攻城中已经被清理掉,于学忠抬头望望,磨盘城城门的两边,已经树立起了好几架云梯。磨盘城的东西两面同样竖起无数云梯,城墙下面全部是蚂蚁一般蠕动的人群。
于学忠单手搭在额头朝城墙望去,身后的马甲已经登上土城,开始和城墙上的明军对射,他的左边,一辆重型冲撞车在无数人的推动下。已经缓缓越过架设在护城河上的浮桥。
于学忠心里隐隐有些期盼,看着个场面,今天很有可能攻上城墙。
事实上,围困磨盘城已经快一个月时间,后金攻上城墙的次数寥寥可数。于学忠知道,眼下八旗损兵则将。大汗的心情也越来越急迫,不过问题是,就算攻上城墙,能拿下磨盘城吗?于学忠不敢肯定。
就在这时,城头各个垛口处突然涌出无数全身盔甲的明军,这些明军手里都举着黑黝黝的火铳!
“小心火铳!”于学忠一面凄惨的大喊着,瞬间缩着身子躲在一架叠桥车后面,这个时候,凄惨的铜锣声也响成了一片。
猝不及防的谢正阳只看见城头一股股的白雾猛的弥漫开来,随后身子一顿,胸口处两团血雾爆裂开来。
“这是咋了?”谢正阳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朝后倒了下去,远处的城头上那些白雾正汇聚成一大团、就在谢正阳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包衣队伍里已经倒下了一片,许多人身上冒出一团血雾,尸体被打得朝后面飞了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孙夏平身边的孙振东吓得转身就跑,才跑了两步一股血箭从他背后绽放开来,孙振东踉跄两步朝前仆倒,一时间还没死,铁子穿进身体绞碎了许多内脏,巨大的痛苦让他两手死死插在地里,两只脚拼命的乱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惨嚎。
二叔?
孙夏平大惊失色,赶紧跑过来,孙振东是同村老乡,与他父亲是一辈的,自从被掳后多的他们一家照应,孙夏平和娃娃这才活着到了辽东,没想二叔终究没能熬过去。
孙夏平脚踝一紧,他立足不稳重重仰天跌倒,于学忠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明军炮子马上又要打放,过去就是死!”
孙夏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突然大声嚎哭一声,猛的一脚蹬开于学忠的手翻身爬了起来,手脚并用的朝孙振东那辆爬过去,就在这时,城头又是一阵爆响,喷出的火光和硝烟连声一片,更多的人中弹仆倒在地上。
孙夏平忍受着身后如同地狱一般的惨嚎,冒着呼啸的铁子终于爬到了孙振东身边,只是,刚才还在挣扎的孙振东已经不动弹了,孙夏平手足无措的望着他背上那个巨大的血洞,片刻之后才想到把孙振东翻过来,孙振东两只眼睛睁得老大,早就断了气。
“回去怎么跟三婶交代?”孙夏平悲从中来,抱着孙振东的尸身放声大哭,三婶替他照料娃娃,出征前千叮万嘱,要他叔侄俩相互照应,活着回去……
“狗奴才,想死在这里啊?”于学忠见明军炮子歇了下来,赶紧跑到孙夏平身后就是两鞭子,他知道两日攻城让明军炮子消耗很大,刚才这两轮只是为了打击后金的士气,接下来他们要节省弹药流到城头攻防战才会用。
没想到坐在地上的孙夏平挨了两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于学忠大怒,跑到他面前看到的是一张麻木的脸。
于学忠又狠狠扇了他几个耳光,孙夏平这才清醒了过来,于学忠低声道:“想活命就赶紧去哪里装死”
说完,于学忠朝几具死状恐怖的尸体指了指,孙夏平抖动了几下嘴唇却没有反应。
“不想自己娃娃被人分吃了,就赶紧的”于学忠又怒骂了一句。
听到娃娃。孙夏平身子一颤,连忙放下孙振东的尸身。连滚带爬的朝那几具尸体跑去。
于学忠一边挪动着尸体一面小心打量着战场上的额情形,周围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包衣,许多人躺在地上辗转哀嚎,还有些精神崩溃的紧紧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嚎哭,于学忠把尸体挡住孙夏平,这才抽出顺刀,准备维持次序。
“主,主子”孙夏平感激的轻声叫了一句:“您咋办?”
于学忠警惕的朝后望了望。这才蹲下来道:“老子家里的地都没人去种,你就在这里装死,等收兵我自然会叫你,记住了,老子救你,算你命好。”
身后的督战队跟了上来,刚才两轮火铳他们也损失不少。许多甲兵都是生面孔,他们用刀枪威胁着那些乱跑的包衣,后面的甲兵则是毫不客气的砍杀着倒在地上惨嚎的伤员。
于学忠见没人注意自己,也赶紧跑到包衣周围,就在这时,他们牛录的拨什库也到了。正在和甲兵们安排攻城的事宜。
无数云梯已经接近了城墙,于学忠躲在云梯下面的牛皮小龛里,一面叱喝着那些毫无防护的包衣“冲上去!”
在这些诚惶诚恐的包衣身边是一排举着重盾的甲兵,他们或咬着锋利的顺刀,或拎着长柄武器。城头不断有尖啸着乱飞的火箭,还有无数密集的箭雨。由于杨波从登州弄了不少强攻和箭支,所以物尽其用,也用在了防守上面,这波箭雨让没有防护的辅兵损失惨重,不过恐惧的驱使下,包衣们反而更加卖力,很快,云梯推到城下,尽管城头明军不断抬着撞竿乱撞,但云梯还是一架一架勾住了城墙,攻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于学忠早就跳了出来,他举着重盾远离城下这块死亡之地,无数滚石和檑木等纷纷打将下来,不断有成片的士兵被石块砸成肉酱。
“冲上去!”
尽管心里恐惧,于学忠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在于学忠皮鞭和督战队刀锋的威胁下,那些包衣硬着头皮拎着简陋的武器依次爬上云梯,左边传来惨叫,一桶滚烫的金汁倾倒下来,已经爬了一半的几个包衣惨号着摔落下来,下面的甲兵顶着盾牌继续鼓起余勇向上爬,这些心惊胆颤的包衣也依次爬着。
就在这时,于学忠透过盾牌缝隙看到身边一架云梯上方,一块沉重的黑乎乎的玩意被明军推了出来,于学忠脸色大变,赶紧朝反方向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恐怖的铰链声中,那块带着粗大狼牙倒钩的铁牌猛的顺着云梯压了下来,这架云梯上的甲兵和包衣根本来不及反应,活生生的被全部拍落,下饺子般重重砸道地上,他们身上满是被钉出来的血洞,那块铁牌一直拍到底,接着又在牙酸的铰链声中缓缓收了回去,那块铁牌上还勾着两具尸体残骸。
于学忠来不急叹息,又是一架云梯被城头的明军用撞杆撞翻,云梯上的人发出绝望的惨叫声,死死抱着云梯不肯放手,也有几个一闭眼,从几丈高的云梯上跳落下来。
蓬!
云梯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砸在地面,腾起巨大的灰尘,也不知道压死了多少来不及躲避的士兵,于学忠捂着嘴顶着盾牌,城墙上杀喊震天,数十架云梯上不断有士兵惨叫着跌落,最早登上云梯的那批包衣已经死伤殆尽,于学忠知道,接下来才是最激烈的攻防战。
过来!
分波斯和几个步甲催促着一群包衣,一辆沉重的冲撞车摇摇晃晃的越过了浮桥,于学忠也跑过去狐假虎威的指挥了一下,快啊哦靠近城墙的时候,于学忠左右打量了一下,悄悄离开了这辆冲撞车。
这辆盾车刚靠近就遭受了剧烈的打击,两段凸出来的马面上,明军抛下了无数檑石,久违的火铳也密集响了起来,推车的包衣不断有人中枪倒下,越是靠近北门,许多檑石把包衣砸的筋断骨裂,更可怕的是这些檑石还在乱跳,把许多人打得骨折吐血。
“继续推!”
监督的甲兵怒吼了一声,刚要斩杀一个赖在地上呻吟的包衣,没想到轰的巨响,又是一段巨大的檑木砸将下来,那甲兵立足不稳倒在地上,圆滚滚的檑木瞬间碾断了甲兵的双腿,那个甲兵还没来得及惨嚎,檑木有滚过了他的身体,所有未死的人只听见了劈啪的骨头爆裂声。
包衣们哭丧着脸,在雪亮的刀枪下继续推动着沉重的冲车,可是由于推车的包衣折损过多,冲车前后摇晃就是走不动。
“全部去推车”分拨库对那些甲兵吼了一句。
冲撞车摇摇晃晃,经历了无数的打击,推车的包衣换了三四波终于抵达了城门下,连远处提心吊胆的于学忠都松了口气。
“小心!猛火油!”不知道谁凄厉的喊了一声,城头上,一口巨大的瓮罐被铁链吊着,颤巍巍的从垛口伸了出来。
于学忠伸长了脖子,心都揪了起来。
滑车铁链哗哗直响,那个大罐飞速坠落,狠狠砸在冲车的头顶,瓦罐四溅中,喷涌而出猛火油笼罩了所有冲撞车周围的区域,城头数根火把接踵而至,划着优美的抛物线落在了冲撞车上。
轰!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冲车底下无数的火人惨叫着四处乱跑,于学忠看了半天没看到那个分拨库,显然被活活烧死在车底下了。
唉!
于学忠心里叹息了数声,这辆顽强的冲车最终没能发挥作用,熊熊烈火吞噬了它,巨大的火苗甚至冲上了城头,在冲车的周围还躺着数十具乌黑的尸体。
于学忠看到的只不过是整个磨盘城攻防战不起眼的一小块角落,防守明军花样百出,金汁才倾倒完,接着又是无数石灰撒了下来,整个磨盘城就像下了一场石灰雨,攻城的士兵头上,脸上,全身都笼罩在雪白的石灰里,许多被洒在眼睛里士兵惨叫着丢掉盾牌和武器,从云梯上跳下来,呛人的石灰笼罩了方圆数里,到处都是剧烈的咳嗽声,后金的攻势由于视线受阻,立刻停滞了下来,明军趁此机会,又从城头抛射了许多嘶嘶作响的铁壳弹。
躺在尸体堆中的孙夏平惊恐的看见,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就在快要落地的时候突然火光一闪,猛的炸裂开来,许多碎石铁子呼啸着四处飞射,奔跑中的几个老乡头部,脸部,背后,胸前瞬间开了几个血洞,一头栽倒在地上。
“啊?啊!”
孙夏平看得龇目欲裂,猛的站起身疯狂的吼了起来,战场上的残酷血腥让他精神崩溃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攻城下
就在孙夏平疯狂的时候,前面一个惊慌失措的包衣张着手朝后面狂奔,突然,他的头颅猛的飞了起来,一个神情狰狞的甲兵从那具颓然仆倒的无头尸体后冒了出来,他提着血淋淋的顺刀,厉声大喝道:“胆敢后退一步者,立斩!”
孙夏平撕心裂肺的大哭,一面哭一面从地上拾起一柄腰刀,踉跄朝云梯冲去,他双眼满是是仇恨的目光,他已经无法在忍受下去了。
“杀!杀!”
孙夏平喃喃的重复这句话,在他前方许多包衣已经在甲兵的逼迫下陆续登上了云梯,这些包衣战战兢兢,但却没有办法停住攀爬的脚步,他们一个接一个,远远望去就像一串蠕动的蚂蚁。
孙夏平咬着腰刀,双手坚定的抓住云梯朝上攀登,尽管在他上面的包衣一直在恶毒的咒骂他,孙夏平充耳不闻,他心里被杀,杀的嘶喊充满,根本听不到战场上其他声音。
就在这时,城头突然响起急促的梆子声,所有低头攀爬的包衣和士兵都惊恐的抬头,一桶的粪汁劈头盖脸的倾倒了下来。
“啊!”
最上方的几个包衣个个被浇了一头一脸,滚烫的粪汁把前头几个毫无护甲的包衣烫的皮开肉绽,有些粪汁落在衣服上甚至还发出吱吱的烧灼声,这几个包衣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舞足蹈的从云梯摔落下来,云梯上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滚烫的粪汁干掉了爬的最高的几个人。在下落中被寒风一吹已经没有杀伤力,但令人作呕的粪汁浇了一头一脸。整个云梯上下都是恶臭弥漫,闻之令人腹内翻滚,几欲昏厥。
孙夏平从云梯上抬起头,刚才有一个包衣摔下来的时候重重砸在他上面两个身位的地方,把一个披着重甲的士兵也带了下去,两个人重重摔在城门处,显然是活不成了。
孙夏平吐了口水,把粘在嘴里的粪汁吐掉。就在这时,又有两个士兵惨叫着摔落下去,一个面门中了一箭,另一个则是被一种叫剉子斧的城防武器砍断了手腕,这种剉子斧和拐刃枪一样,武器柄长达七米多,固定在城墙上。几个士兵来回推动下用来钩刺和铲砍登云梯的人手。
“死得好!”孙夏平惨笑一声,继续埋头往上攀登,在他上方还有四个全副武装的甲兵也在移动,往下看去,云梯下方的甲兵身影越来越小,而城头的杀喊声却越来越清晰!
啊!
又是一声惨叫。当先那个甲兵刚刚离城头还有几个身位,城头突然冒出两拨明军,数柄长枪毒蛇般往下攒刺几下,那个士兵淬不及防,面门上挨了好几下。惨叫着跌了下去,城下掩护的马甲立刻一阵箭雨反击。只是明军已经缩回了城头,紧接着就是几块三十多斤的石块抛了出来,一块砸中了云梯,被云梯反弹朝外面远远飞了出去,另一块却砸在最前面士兵的头顶,那人攀爬的身子猛然一顿,喷了口血滚了下去。
爬在云梯最前面的士兵纷纷跌落,空了一段位置出来,孙夏平大吼一声,手脚并用,很快追上了最前面的那个甲兵,或许是他披了好几层铁甲,动作蹒跚而笨拙,就在这时,云梯下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声,没等孙夏平反应过来,头上光线突然一亮,那个狗熊一般的甲兵已经不见了踪影,孙夏平把手抓紧,刚抬头就愣住了,那个甲兵被城头抛下的飞钩勾住了盔甲,锋利的铁钩刺进他腰部的锁甲,把他沉重的身子吊离了云梯,那个甲兵头朝下一面发出痛苦的惨嚎,一面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极力的挣扎着。
这种叫“铁鸮”的飞钩是有锋利的铁钩和一段长长的铁链组成,因为攻城的士兵头戴着铁盔,身穿铁甲行动不便,再加上担心城上心矢石攻击不敢抬头,都是低着头伏在云梯上攀登,所以不小心被这种飞钩抓住,就像被钓上来的鱼一样任人摆布,果然,守城士兵迅速拉动铁链,把那个甲兵吊到垛口处,几柄铁枪狠狠刺进那个甲兵身体,那个甲兵双手死死抓住两柄铁枪,嘴里发出凄惨的喊声,在密集的攒刺下,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死在了半空中。
就在孙夏平快要接近垛口的时候,城下突然响起了剧烈的鸣金声,不管是还在云梯上攀爬,还是在城下推车,还是在土城压制的,不管是甲兵和包衣都送了口气,他们如蒙大敕一般争先恐后的先后退却,云梯上的甲兵也停住了攀爬快速朝下面退去,孙夏平一咬牙,突然在云梯上一发力,猛的跳上了垛口!
“杀啊,杀啊!哈哈……”孙夏平狂笑着挥舞着顺刀,时间仿佛一瞬间凝固了,所有明军都望着这个疯狂的包衣,这个包衣拎着一把豁口的顺刀左右挥舞,他跳在城头的拒马上,整个下半身都被锋利的铁枝穿透,腹部也有一根铁枝贯穿而过,可是这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然疯狂的杀喊着。
几柄长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进他全身,孙夏平闷哼数声,原本血红的瞳孔渐渐开始扩散,就在死前片刻,孙夏平终于清醒了过来。
“我死了娃娃怎么办……”
蓬!
城下砸起老大一团烟尘,孙夏平的尸体被明军扔了下来,他双眼依然睁得老大,木然眺望着布满铅云,厚重阴暗的天空。
在北城前方,后金悠长的号角再次吹响,那些退下去整队完毕的包衣和甲兵再次蜂拥而上,第二波攻击又开始了……
鸣金才刚响起,于学忠第一时间就跳了起来,他头上绑着一个脏兮兮的布条,布条特地在血水中浸了一会,刚才后金有一门火炮打中城墙垛口。不断带走了几个守城明军的性命,四下飞溅的碎石有一片擦过于学忠的额头。带走了老大一块油皮,于学忠最喜欢这种伤势,看起来无比的恐怖,其实根本不碍事。他趁着整队的空隙数了数,不由心里叹了口气,刚才百余个包衣死伤了近五十多个,许多是攻城死亡的,但更多是被督战队斩杀的。不过攻城的正蓝和正白同样损失惨重,这一波进攻在城下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一个插着背旗的分得拨骑马过来,或许是于学忠英勇的形象感染了他,他对着于学忠点点头,这才大喊道:“全力进攻,不留余地,马甲掩护。步甲攻城,包衣填濠,马队督战押阵,后退一步,全队皆斩!”
于学忠吓了一跳,大汗拿下磨盘城的意志坚定。只是他应该如何活着回来才好?
那个分得拨深深望了于学忠一眼,转身拍马离去,于学忠咬了咬牙,抽出顺刀对补充进来的包衣大喊道:“只要鸣金不响,咱们就死攻向前。活下来的都给抬旗,入了旗还有地可分。每日两顿大饼,家小也有了保障,要是敢后退一步,当场杀了,还要追究家眷的罪责”
或许于学忠的鼓动刺激了这些人,是啊,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能吃上大饼,还能抬旗分地,为什么不干?一群包衣纷纷举起木棍,大声喊道:“攻城!攻城!”
于学忠觉得有些眼花,这群包衣里分明有孙夏平,李云,谢正阳等人在看着他,可是等他揉揉眼睛,孙夏平等人的脸又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杨波负手站在敌楼上观察战况,今天后金的攻势猛烈,似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念头,重兵云集的北城还好,没有让后金攻上城头,但东面一度情势紧张,有大约三十多个甲兵突破的防守,但杨波调集了预备队堵了上去,数百杆火铳齐发,终于打退了鞑子的这次进攻,八旗除了镶蓝旗外,其他兵马都在攻城,甚至连皇太极的黄龙大伞都能看到,显然,奴酋也有些心急了。
“人海战术啊!”杨波叹了口气,看到周围众人有些紧张,又笑着道:“怎么了?担心?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日后咱们有机会和流寇交交手,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海战术,流寇裹挟的百姓可是铺天盖地而来,日夜攻打城池不停歇,想必之下皇太极可差远了,八旗很快要出动精锐攻城,打到现在才算是正式进入消耗的阶段。”
说完,杨波道:“传令,预备营全部上城协防,重新分配防区,令第一燧发枪营做总预备队。”
传令兵来回飞奔,把杨波的命令尽数传达下去,杨波侧头问张峰进:“隧道进度如何?”
一脸憔悴的张峰进赶紧上前道:“数次挖掘都偏了方向,冬季泥土坚硬,挖掘还需时日。”
杨波点头:“尽力吧,若是我大军突然现身敌后,两面夹击的话,鞑奴必然溃败,能不能立下此奇功,就看你们的了。”
张峰进默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当日撤退匆忙,两个挖掘了约莫半里地的地道被放弃了,眼下两座砖窑都被鞑子当成了大营,如果真的从磨盘城向外挖掘贯通了当初那条被废弃的地道,围困了一个多月的后金原本疲惫不堪,这时候一支生力军出现后面,别说后金必然溃败,甚至生擒皇太极都有可能。
只是短短片刻,城下的鞑子又开始进攻,后金的火炮也开始轰击城墙,掩护步卒登城,垛口的明军都躲藏起来,在后金的人海战术下,加上土城已经筑成,城内的火炮除了偶尔作为威慑象征性的齐射几轮外一般都是沉默。
在炮火的掩护下,那些士兵越过了浮桥,把原先散落一地的云梯又重新的竖立起来,每架云梯边上都挤满了衣衫褴褛的包衣和甲兵,这些甲兵提着重盾长刀,满脸的狰狞。
城头的士兵也陆续登上自己的防区,他们都是一脸从容,但经过一个多月的围困,那种心理和生理的疲惫却无法掩饰。
砰砰!
北城的四十座马面上,全身包裹铁甲的燧发枪士兵同时开火,下方准备登城的人顿时死伤一片,连许多躲在土包后面掩护的马甲也被打的抬不起头来,许多甲兵身上冒出大团血雾,就算是重盾都挡不住铅子的射击,排枪让进攻的鞑子士气大减,更多的重盾竖了起来。
每次鞑子攻城前,守城的明军总能花最少的代价削弱对方的士气,但杨波显然低估了皇太极的决心,这一波攻城一直打了三个时辰,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各种焚毁和损坏的攻城器械堵满了墙角,可是明军才稍稍喘了口气,后金第三波进攻又开始了……
同一天,汤宝成一行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天津,没想到当他笑嘻嘻的去给宗元方请安时,却面对的是宗元方的尖声怒骂:“好不晓事的猴崽子,可让咱家等得苦!不是咱家夸口,咱家的话吴仲村那些小崽子敢不听吗?这早点赶到昌平招抚了团练营不就完了呗?咱家可就纳闷了,杨波派人传信不是不肯咱家动身?搞什么鬼?还有你个猴崽子,倒拿腔作调起来了,让咱家在天津足足等了十天,咱们可是丑话说到前头,万一昌平有变,团练营给朝廷大军灭了,那可怪不到咱家头上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波澜再起
十二月八日,登莱巡抚杨文岳上疏朝廷,把杨波狮子张大口的清单递了上来,等太监读完清单后群臣都大吃一惊,崇祯帝却丝毫没有被要挟的感觉,只是不动声色点头道:“此事交内阁细细议之,”
过了一会儿,崇祯帝又道:“旅顺将士为国杀敌,朝廷本应多加体恤,只是眼下流寇大起,国库空虚这样吧,着户部给银一万,余下所需众阁臣都议议,看看从其他路挤点出来,朕再下旨旅顺免征三年屯粮。”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旅顺蔫蔫哭穷,不向朝廷伸手要粮就不错了,哪有屯粮课征?陛下这样说无非是表面慷慨罢了。
崇祯帝望了下面窃窃私语的大臣一眼,道:“鞑奴围城已有一月,羊官堡战况如何?可有损伤?”
张凤翼道:“据杨文岳报,十日前建奴日夜围攻羊官堡,此战骠骑军损失两千余,不过杨波紧急招募旅顺军户青壮入伍,骠骑军又复旧观……”
崇祯帝不悦打断张凤翼的话道:“建奴伤亡如何?”
张凤翼赶紧回道:“据杨波上奏报称,鞑奴日夜攻打,自身也是伤亡惨重,粗略估计斩首三千余”
何吾驺突然上前道:“陛下,老臣以为,辽南战事当速战速决才是,可令锦州祖大寿,蓟辽总督严坤之等纠集兵马,与杨波两面夹击建奴,尽快与奴决战!”
何吾驺的话犹如石破惊天,把众人都吓呆了。大凌河惨败还历历在目,老谋深算的何吾驺怎么会提出这样大胆的建议?
没想到户部尚书候徇却站出来道:“臣复议。兵多饷乏,目前奴之精锐已经被死死拖在羊官堡,正好趁此机会调集九边精锐北上,一战定胜负。”
张凤翼惊得失神了半天才回过神,赶紧跑出列道:“万万不可啊?眼下流寇势大,九边除蓟辽外无法轻动,关宁军新败,如何能与奴八旗决战?更何况。何况昌平叛兵仍旧不得平息……”
候徇道:“兵部右侍郎王肇坤昨日急报,居庸关三营兵马已至昌平城外,随即猛烈攻城,斩贼数百级,只是天色已晚方才鸣金收兵,又有唐通三营兵马加入,昌平之乱之日可定。”
张凤翼又摇头道:“兵者。凶器也,一着不慎便是精锐尽丧的结果,岂不见大凌河之败?如今旅顺据险而守,对峙下去建奴国力渐空,何必急在一时?”
崇祯帝听到大凌河就像被针刺了一般,只是何吾驺话里意思却让他有些怦然心动。建奴是一头虎,杨波和祖大寿则是两头恶狼,驱狼吞虎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他乐意见到的,只是,辽镇关宁军未必会买朝廷的账。若是下了圣旨祖大寿拒不执行,岂不让天下人讥笑?
何吾驺见崇祯犹豫。又道:“前几日辽镇巡抚报,祖大寿为解围羊官堡,出兵三岔口,与奴镶蓝旗激战数日,斩首一千余级,其中真夷四百多名,其余盔甲器械不计其数”
崇祯帝哼了一声,辽镇大捷急报他昨天已经看到,只是心里依旧有些怀疑,祖大寿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以前斩首十余级便敢称大捷,没想到这次出兵三岔河不但与镶蓝旗野战丝毫不处下风,甚至称斩首一千余,尽管崇祯帝不信却没有任何流露,等押解首级进京就清楚了,他不需要急着表态。
不过辽镇的大捷万一是真,那就说明八旗围困羊官堡,后方空虚,如果这样的话何吾驺的建议倒是很让认心动。
候徇又道:“此一时彼一时,八旗向来依靠劫掠壮大,此次南掠后路受到威胁,没能抢劫到足够的人口物资,按三方策,东江,旅顺,辽镇三面夹击,又命旅顺死死拖住八旗精锐,其余几路四面合围,辽东可一战而定也,辽饷年费数百万,旅顺又是数十万,流寇肆虐,九边开支大增,若不能一劳永逸,国库也拖不下去了。”
张凤翼大怒,左右看看,谢升闭目不语,礼部尚书李康先一言不发,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想了想,张凤翼硬着头皮道:“老臣以为万万不可,当年萨尔许决战,八路大军齐出,却被奴各个击破,我大明一战元气大伤,何阁老之议乃重蹈覆辙”
崇祯帝心里点了点头,一方面崇祯七年他已经没有多少本钱折腾了,再说除了旅顺那一路兵马能克制建奴八旗,这次南掠蹂躏宣大一带,各路兵马只敢闭门不出,曹文诏倒是和建奴碰了碰,最后弄得全军覆没,现在劳师远征上门和建奴决战,这不是开玩笑吗?
何吾驺道:“陛下,老臣以为只需下旨令杨波所部出城与奴决战,宣大,蓟辽明军抄其后路,东江各部侧翼掩杀,三路齐出,不愁鞑奴不败,故老臣妄言,与奴决战时机已至,万不可错失。”
何吾驺的话一出口,满朝哗然,连打定主意不掺和的谢升都猛然张开了眼睛,何吾驺的意味也太明显了,就是要逼杨波去死啊?
“骠骑军不过数千,据城死守已经颇觉吃力了,如何还能出城与八旗精锐决战?”张凤翼大惊道“骠骑军只有数千?为何据老臣所闻,旅顺主力已经不下万余,其余带甲军户,青壮百姓数十万,只要杨波一声令下便可尽数转入营伍,如此强军与奴决战绰绰有余,此刻不战还待何事?”
崇祯帝惊得几乎站了起来,旅顺数十万士兵?怎么可能?
朝堂上静的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张凤翼指着何吾驺骂道:“不知道何阁老哪里听来的市井之言,简直是欺君,朝廷稽核旅顺兵员不久。所列兵数都登记造册,皆是有据可查。哪里来的十万大军?”
何吾驺淡淡的道:“朝廷只是稽核了旅顺一地,其他的如金州,南关,北关,还有各处屯堡呢?登莱巡抚报上来的屯田百姓为十五万六千余,其中青壮多少?若是杨波下令征调青壮入伍,没有十万,三万也是有的吧?八旗精锐多少兵马?骠骑军屡屡以少胜多。大败奴军精锐,若是照此推算的话,杨波出城与奴决战,又有援军从旁襄助,何愁不能一战而定呢?”
张凤翼不知道怎么反驳,望着崇祯帝,没想到崇祯帝却只顾盯着何吾驺。两眼有些光芒闪动。
“臣以为不可”
谢升忍不住出列,大声道:“账不是这样算的,不错,杨波所部战力无双屡克强敌,不过其倚重的只是数千精锐家丁而已,旅顺固然有十五万百姓屯田。可是把这些未经训练的百姓编入行伍,就算人数再多一倍又有何用呢?”
何吾驺淡淡一笑,转头对崇祯帝道:“陛下,昌平叛兵呢?团练营不过区区三千,却把神枢营。神机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见其战力之强悍。老臣亦听闻,这团练营可不是什么精锐家丁,镇南将军练兵手段由此可见一斑,就算当年戚少保也不过如此了吧?”
谢升顿时语塞,何吾驺果然老谋深算,这下把他给堵得无法出口。
崇祯帝深深望了何吾驺一眼,柔声道:“镇南将军一心为国杀敌,朕自然是知道的,不过阁老之议朕还需三思,今日就这样吧,退朝!”
何吾驺微微躬身,退了下去,他心里也知道,眼下这个内忧外患的特殊时期,身为阁臣没有能战的大将来执行自己的战略方针,在朝廷的争斗中根本无法立足,便是当年的权倾一时的张居正,也要扶植地位低微的戚继光来给他张目,他与杨波并无私怨,只是打击杨波是撼动温体仁唯一有效的手段,派系斗争就是如此,不把杨波打下去,他又怎么能扶持自己的人?
退朝后,户部尚书候徇抽了空儿,凑到何吾驺身边轻声道:“阁老,万一陛下担忧重现大凌河之惨败,留中提议,奈何?”
何吾驺一面踱步,一面摇头淡淡的道:“你还看不出吗?陛下已经心动了。”
候徇有些惊奇,何吾驺又道:“若是我所料不差,陛下今晚定会单独召我入宫奏对,不过为了让陛下早定决心,还需在吹吹风才好。”
候徇想了想,道:“计将安出?”
何吾驺点头,快步和候徇拉开了距离:“散布些流言”
当晚,温体仁在书房招见了富贵少东家打扮的汤宝成。
“知闲可有话带给老夫?”温体仁坐定后就单刀直入汤宝成小心的给温体仁行了大礼,这才道:“大人命小的来接应昌平团练营,小的左思右想,惶惶无策,只好求助与阁老。”
温体仁皱了皱眉头,不悦道:“知闲素来治兵严谨,只要一道密令便可让昌平叛乱平息,你又何必求助于老夫?真是笑话?”
汤宝成微微一笑,更加恭敬的道:“我家大人一心为国,在奴主力围城之时依然派出团练营勤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