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生于1980:国内首部揭示独生子女青年隐秘内心的小说

生于1980:国内首部揭示独生子女青年隐秘内心的小说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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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父亲什么时候买的,因为一次他给我说起他喜欢阿根廷的一个名叫thulpyupni的歌手,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是他喜欢他唱的一首阿根廷散巴,那首歌的歌词大概是这样的:  我是长驱不停/遥远美丽的梦/总是跟石头与道路相逢/每应停步/我却又四方漂荡/有时我像那河/哼着歌走来/趁人们不注意/我又流着泪远去……  父亲是热爱家乡的,我看见他回到那里时大部分时候像个青年,有时甚至像个少年。他到老家时就不修边幅了,头发也乱乱的,他总是蹲在田埂间和麦场上跟他儿时的伙伴谈这谈那,有时直接一蹬腿坐在地上,还盘着腿。他已经不会干农活,但他给我说,他老是有一种想干的冲动。我曾在他写的一篇散文中看到,他喜欢在傍晚回家的时候,赤脚走回家,脚上沾满了泥巴,被正在昏暗的厨房里走出来的母亲——即我奶奶——看见,嗔着给他拍掉身上的尘土,让他去洗掉脚上的泥巴。门口的溪流永远流着,他走出去,坐在带着潮湿的埂子上,一边看着从四面走来的暮色和炊烟,一边漫不经心地在水里濯着脚。一群羊远远地赶来,在他旁边争着饮水喝,全没把他当回事。等那群羊过后,一切又安静下来。从大开着的院门里透出来的灯光将他的半个身子照亮,溪流也亮了,跳跃着跑了。直到他内心完全地安静下来时,正好也是母亲叫他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挽着裤子,汲着拖鞋进了院子。在灯光下,在一天的劳累之后,吃一碗母亲做的酸汤面,流一身热汗,真是幸福极了。然后坐在那儿,等着身上的热汗慢慢地风干。在灯光下,他看见自己小腿上的毛格外地长,很多小蛾子在灯光下飞来飞去……从他的那篇散文中,我看见的却是我自己。我内心中对大自然的喜爱和向往大概就是他的血液中带来的,我内心的宁静与诗意也是他遗传的。  他也喜欢鹰,不过,他没有我这么激动。他见过真正的鹰,在深秋的高天上忽高忽低、散漫无羁的鹰之飞翔。他在另一片散文中写过这种情怀。他说,正是鹰将他带出家乡的,所以从此就有了一种流浪的感觉。他说,到了四十多岁以后,才发现其实鹰在他心目中就像一个浪荡子,是天空的小儿子。这种形容我非常喜欢。人人都说,鹰击长空,是因为鹰有极高的理想,我却认为,鹰是因为自由,因为他拥有一个广阔的世界,所以他自足,而自足后才快乐,快乐后才会散漫,散漫则像个世俗中的老痞子,无所顾忌,也无所畏惧。  鹰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但天空不是太暗,就是云遮住了太阳,而微风在天空中飘流,所以天空看上去很高很高。老家的人大概已经对天空不敏感了,他们除了要看天气外,几乎很少去凝视天空。我是一个外来客,所以只有我常常凝视着天空的变化。那时大概是下午三点多,我看着天空中的云层,心想,老家的人,特别是那些老人都相信除了人世间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永恒的世界,真的有吗?父亲也说,他小时候总是望着西边高耸着的山脉想,山里面真的住着神仙吗?他也常常看着满天的星斗想,哪一颗才是自己呢?住在城市里,是不会有这种玄想的,但住在这里,你自然而然地就要想。这里的人对科学并不崇拜,而对自然却充满了敬畏。与其说他们祖祖辈辈是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下生活,还不说如他们过着自给自足的精神生活。我这样想的时候,就看见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慢悠悠的黑点。  “鹰!那是不是鹰?”我问祖父。有时候我觉得爷爷与祖父不是同义词,而是一个近义词。  “噢,是老鹰!”祖父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  “是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只鹰?”我激动得竟然说出了这种幼稚的话,我不觉红了脸。  祖父没说话,还是眯着眼睛看着。我想了想自己先笑起来,说:  “唉,怎么还会是那只鹰呢?”  小时候,我曾在深秋时分,来过这里,看见过鹰。也是祖父指给我说,那是老鹰。它其实一直就飞在我内心的天空里,只是我一直没有发觉,甚至忘记了它。今天我又重新看见了它。  “唉,这东西现在也稀罕得很了。连乌鸦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听说麻雀都一起飞往新疆去了……”祖父有一声没一声地说着,不住地叹着气。的确,麻雀是越来越少了。我小时候来这里,早上总能听见麻雀在树上吵架。  我陷入伤感之中。不过,鹰的出现到底使我激动了好几天。我看见它一直盘旋在我们的头顶上,好久之后它突然向北飞去。我忽然间有些失望。令辉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哥,走,我们去追。于是,他骑着摩托带着我向北飞去。祖父在后面拼命地说,慢些,注意安全,我们却早已远远地将他抛下了。我们顺着一条小路一直追了它半个小时,终于它忽然间向西飞去,飞进虚空中,不见了。我们才回来。整个下午,我的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首安底斯山的民歌《老鹰之歌》。一连几天,我一直盼望着那神的使者,可是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们在老胡家村整整呆了二十多天。在这些天里,我似乎将过去的烦恼忘得一干二净。我只觉得自己每天很快乐。父亲也不管我,我也没和他争执过。我甚至都有点儿不想走了。父亲也不想走。他常常对他的那些朋友说,他老想着在这里住下来写作,他还想着老年的时候,来守爷爷守的这个院子和那两亩地。他说这些的时候是由衷的,但是我们还是得走。我妈经常打电话来催我们。  走的时候,我爷爷专门从地里给我们煮了刚刚能吃的大豆和玉米。他舍不得我走,一直把我们送到公路上。我奶奶则远远地抹泪了。我不大理解这一切。也许在我老了的时候就能体会到的。  可是,车一进省城时,我的心就烦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这里的繁华和热闹。我甚至讨厌这里的时尚。我过去在学校里一直是时尚和前卫的代表,现在我却对这一切充满了厌弃。都市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感到一切都是易失的,不可信的。我突然间喜欢陈旧的事物了,尤其是陈旧的自然。  一回家,我妈就唠叨我晒黑了。父亲没有吭声。从乡下回来,我就觉得我爸应该是父亲了。他有了一种叫人说不清的底蕴、内涵和深沉,还有一种朴素的品质与力量。这些东西在过去我可不怎么欣赏,但现在我觉得它是在渐渐消失的文化和道德。&nbsp&nbsp

    丽达与天鹅(22)

    “黑了多好,我一直想把我晒黑一点的。”我对我妈说。她的很多行为我真的不能恭维,尤其是她的孝心。  “你外婆那天非要给我钱,我没拿。”第二天她对我说。  “为什么?”我问。  “我就老想起过去的事。”我妈说。  “你这个人就是太小心眼。你是她女儿,女儿怎么能老是计较父母亲的错呢?谁能无错呢?再说了,她不是一直在向你认错吗?”我真的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过去她给我说的时候,我是同情她,现在我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了。  “就是。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父亲也说。  她看着我,在我头上戳了一指头,又看看父亲,骂道:“怎么还反而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就是这样霸道。有时候我真想问一问父亲,他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一个女人做他老婆呢?我可不愿意。我要找的老婆是什么样反正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从那个广阔的自然世界里,回到这个狭小的三人世界里,真是个错误。为什么不能多留在那儿一段时间呢?剩下的二十天该怎样打发呢?  无聊且烦闷的日子又来临了。我爸好几次回来对我妈说,谁谁谁家的孩子放暑假就去当家教啊社会实践啊什么了。我妈替我辩护说,反正我们又不缺那些钱,干嘛把孩子给累成那样?我不想说话。我知道我爸说的是有道理的,但我的确懒得去做那些事。人人都干的事不想干,人人都干不成的事我也干不成。我是个好高骛远的家伙,眼高手低是我们的常态。不过,我倒是更愿意去农村,并不是我想和他们过着一样的生活,而是我想好好地理解一下前几代人甚至我们祖先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对赚钱的事是没有兴趣的。  这使我自然想起了欧阳。有几天,我一直默默地坐在百乐门和原来劳改犯开的啤酒屋中间,喝着一瓶越喝越渴的饮料,想着我们过去的事。回去后我就一直弹着那首《爱的宣言》。  一天下午,我正在弹,父亲敲门进来对我说:  “别弹了,来看看电视吧。《天龙八部》正在演呢,黄日华扮乔峰真不错。”  我一听,就出去了。真的不错。今日的黄日华与当年演郭靖的黄日华已经不能同日而语。我们共同看完了一集,他说:  “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再多想了。男子汉大丈夫,要能拿得起放得下。”  我沉默着。我不知道如何跟他谈。  “感情的事,实际上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重要的是无愧于心。命运是我们谁也无法把握的。”他又说。  以后的几天,我没有再弹吉它。我一直在想,我应该做些什么呢?这天下午,我忽然想起那个在地铁口弹唱的神秘吉它手。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背了吉它,去了那个地铁口。我坐在那个神秘吉它手坐过的地方,带着墨镜唱起来。我能唱的歌并不多,但我努力地唱着。我唱了首《longlonggo》,这首曲子被一些吉它手改编成了民谣曲,它虽然非常简单,初听起来简直没有任何感染力,就像最初级的练习曲一样,但是,当你反复弹奏和吟唱时,它的感染力就非同寻常了,它会将你带入一个非常宁静而古典的、铺满落叶的森林里;接着我唱了一首《故乡的亲人》。这两首曲子我都是只听过乐曲,没有听谁唱过,是我自己找到歌词唱的。  刚开始的几分钟里,我都不敢看前面。我闭着眼睛弹着唱着。我觉得有很多脚步在我面前停留过。后来我终于敢睁开眼睛了。我发现面前站了一大群孩子,他们傻傻地站在那儿听着我的歌,一点儿都不闹。在他们的后面,站着一些青年,可能是学生。他们在那儿一边听,一边说。我听到他们说我唱得不赖,长得很帅。有几个老太太走过时说,肯定是哪个歌厅里的娃娃,到这儿来挣钱来了。有人开始给我给钱了。停留最多的是女孩子,她们会长久地驻足,能听完整首曲子才走。最后我唱了《老鹰之歌》。这首歌也是可以反复吟唱的。我觉得它似乎应该是一首流浪歌曲才对。  我在那儿可以唱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我的嗓子基本上就有些哑了。两个小时内,我数了数一共挣了七十八元九角钱,我把它们分发给了在地铁口讨饭的孩子和老人。在那儿买东西的那些老太太和妇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我,在议论着我。我在他们惊异的视线中从容地消失了,心里还在唱那首《老鹰之歌》。  不过,在这个时候,一股英雄之气激荡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个侠客,身上的这把琴成了宝剑。我用自己的钱在地铁外面买了瓶矿泉水,一边喝着一边走了。这一天我十分开心。  我当然不能把这事告诉我父母亲,他们听说后肯定会觉得我在给他们丢脸,尤其不能让父亲知道,他老是觉得我不务正业。我们的行为总是大相径庭。在我看来,他们所有的行为都是有明确的目的的,是很实用的,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很多行为也许根本无目的可寻。就拿我来说吧,我总是兴之所去,兴终而归。我的房子里有很多本打开的书,每一本书都是我稍有厌倦时放下的,我以后还想能接着看下去,可是,此后我的兴趣和注意力很难再回到这部书上,不过,我又总是对自己充满了期待,毕竟这不是个好习惯。父亲看到后就对我说:  “看,这就是你,有始无终,将来必定会吃大亏的,也成不了什么大业。”  他说我没有恒心。我却并不这么看,我认为这恰恰是我们的洒脱之处,所以我可以写诗,而父亲只能写小说。但是,即使我能写诗,我也并不想成为一个诗人,写的诗也并不去发表,只是寄予我心灵而已。我以为这是高尚的。他们老认为我们年轻人的行为是没有道理的,是顺着性子胡来的,而我却认为,他们恰恰是没有道理的,是顺着歪理的硬性子胡说的。道理怎么能是一成不变的呢?道理是因地而宜因时而宜的。对他们是真理的东西,对我们就很可能不管用了。  总之,我第二天又去了。这一天我已经能够从容不迫地唱歌了。我的心竟然渐渐地明亮起来,高兴起来。这一天挣的钱更多,我依然分文未拿。在那个面前写了悲苦文书以博取路人同情的残疾老妇人向我磕头的时候,我突然间非常感动。我爷爷给我说过,我太太就是到处行乞才养活了我爷爷几个。我爸也曾说过,他小的时候就被太太抱着去讨过饭。我觉得那些人似乎都是我太太的化身。走着走着,就觉得眼睛里有东西流了出来,遮住了视线。  晚上,我妈问我这两天老是背着吉它干什么去了。我说跟着一位师傅学唱歌呢。我爸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三天我休息了一天。嗓子受不了。  第四天我又去了。这天我已经不再看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了。我完全是自娱自乐。唱几首歌后,我觉得嗓子和精神都需要另一种休息,于是我就弹起了古典曲目。按说在这么噪杂的地方是不适宜弹这种曲子的,但是,意料不到的是有很多人停下来听我弹奏。弹奏一阵,觉得精神来了,又唱一阵,居然欢乐起来了。但是这天到这儿来讨饭的人格外地多起来。  第五天的时候,我更加自如了。我长时间地反复弹同一首曲子,回旋往复,不能自已。我觉得自己脸上一片汪洋,才发现自己闭着眼睛已经弹了很久的《爱的宣言》。我睁开了眼睛,看见面前站了一大群人,大部分是青年。我又闭上了眼睛,但就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直远远地站在那里,同样戴着幅墨镜。我停住了琴声,取下墨镜,看见她也取下了墨镜。  是欧阳。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想快速地往她跟前走,可刚走了一步,竟然突然跌倒。她跑过来把我扶起来,惊讶地问我:  “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我笑着说。  “是不是我哥他……”她突然想哭起来。  我又看见了这张美丽的脸庞。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沧桑,多了忧郁。她也没有过去那么精神了。  “没事,是在这儿坐久了,神经麻木了。”我笑着说。  她破涕为笑。  我转过身去,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笑了笑,把那些散钱拾起来,一一地分发给那些讨饭的人。  出了地铁口,她问我:  “为什么在这儿唱歌?”  “你说呢?”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默默地说。  “我也不知道,但是,今天我知道了,我是为了找你。”我说。  “可我从来不走这儿的。”她不解地问我。  “我知道。本来我以为是为了完成从前的一个梦,可是当我在今天一边又一边地唱着那首我为你作的《爱的宣言》时,我才知道我来这里依然是为了你。就算是你不出现,也同样是为了找你。老实说,我并不幻想你真能出现。”我说。  “我是听一位朋友说的。她形容了你的样子后,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我就来了。”她说。  我们一路抓着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觉得想把对方一一地记住。  “你黑了,也瘦了。”她说。  “前一段时间我去了乡下,晒的。”我说。  “你刚才一直弹的是一首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你弹过?”她问我。&nbsp&nbsp

    丽达与天鹅(23)

    “这是我专门给你的作的,名字叫《爱的宣言》,可惜那时候你正在医院里,我不能见到你,所以你不知道。”我说。  我告诉她还有歌词,她说她想听听。我说:  “那就去你的住处吧!”  她犹豫着,我的心里一阵痛楚,正要说“算了吧”的时候,她又突然说:  “好吧。”  我们打了车往她的住处去,经过百乐门时,我问她:  “你现在还在帮你哥哥做事?”  她点了点头。车停在了那个很熟悉的地方,在我们坐电梯时,我惊讶地问她:  “我以为你搬走了,肯定不在这儿住了。”  “为什么?”她问。  “也许我给你的花和卡片你没看到。”我自言自语道。  已经到了电梯口,我们进了她的门。我告诉她我在这儿睡了一晚上。她说:  “我知道。”  “那就是说你收到了我的花和卡片?”我问。  “没有啊,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的,所以我一直没搬走。”她说。  “你没有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哥和我爸他们保证不再见你,所以我认定你是不愿意见我了。我想,既然你不想见我,肯定也会搬走的。”我说。  “我以为你会给我打电话,我保了原来的手机号。”她看着我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立即拨通了那十一个熟悉的号码。她的手机果然响了。我愧疚地看着她,辩解着:  “我以为你的手机丢了,那个号也就没了。我不知道手机可以保号,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你是乘机不要我了,所以不敢跟你联系。再说,我哥也威胁我说,要是我去找你,他可能会对你下手。他一直不赞成我们,他想让我早点结婚。我知道你爸妈也不同意,心想,这也许是天意,不如断了也好。直到那天我一个朋友,就是那个在医院里照顾过我的姑娘说,你在地铁口唱歌,唱得非常忧伤,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还想不想我了。”她说。  我给她唱了那首《爱的宣言》,她潸然泪下,泪眼看着我。我们抱在了一起。半年不见,我发现她大腿的肌肉有些松了。  我劝她别再熬夜了,这样长期下去,真的对她不好。她笑笑说,她知道。我们互相说着这半年来的情境,她说,她一直在盼着我来找她,可是她又担心我来找她。  “为什么?”我问她。  “你那天不是去找我哥了吗?”她问。  “是啊,你哥凶的很。”我说。  “我也糊里糊涂的,反正我听我手下的人说你和他发生争执,他叫人打你。我给他打了手机,说,如果他再打你,我就马上死。他却说,你如果以后不再见他,我就不让人打。我只好同意了。我让人把你从百乐门门口拉到医院里,给你预付了药费。出院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你。那时你正在睡觉。”她说。  “我到所有的医院都找你,可就是没找到。”我说。  “你是找不到的,我哥就是怕你找我,才说是要转院,他给那些护士都说了,不要让说出去,实际上转了个病房而已。她还给我取名叫花木兰。”她说。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我奇怪地问。  “他怕你找到我,所以就用了这个名字。”她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说。  “是不是我的名字为什么不叫欧阳澜,却叫张澜?”她打断我说。  我点点头。  “我本来就叫张澜,可是在我十岁那年,我爸和我妈离婚了。我妈坚决要把我带走,并在学校里给我把姓改了,因为她姓欧阳。但是我哥一直不愿意,他非要我叫张澜,不让我叫欧阳澜。”她说。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张潮在我提欧阳二字时的激动了。  “我和我哥很少见面的,他对我非常好。我上大学的钱全都是他给我打工挣的。没有他,我就不可能上成大学。所以我对他非常感激。后来他开始做生意,到省城来发展,我们俩更是相依为命,离不开了。虽然他打你我非常生气,但是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觉得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的,将来一定是我吃亏。我爸妈也觉得我老大不小了,整天地催我结婚。唉!”她幽怨而无奈地说。  “你放心。你要是能碰见你爱的人,如果他也很爱你,我绝对不会阻拦你的。”我真诚地说。  “你这是什么话?”她不高兴地说。  “我是为你而着想的。我不想让你受苦,只要你过得开心,我就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是为你而活着的,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会自己离开的。”我悲壮地说。  “这半年来也有不少人给我介绍男朋友,我一个也没见。”她说。  “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如果你愿意,就等我毕业,好不好?”我亲呢地说。  “好吧!可是对我来说,三年就好像是三十年。你知道我哥和我家的人天天都在催我,我们两家人又都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们现在还得暗中来往,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她说。  我们只好暗中恋爱了。后来我想起,关于我到百乐门被打一事就是欧阳给我讲的。她的描述正好与我近半年来的幻想与虚构相吻合。由于她的确证,我也确信在两种叙述中后一种叙述更为可靠些。她改变了我的历史。也许很多人都是这样,自己亲身体验的倒是常常不可信,而别人讲述的倒相信了,日久天长,别人的讲述就成了真的,更为可信了。  欧阳告诉我。那次经历,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她患了脑震荡。头不但长期疼痛,记忆也常常发生错乱。她常常把梦境与现实分不开。这处境与我的也相同。我没有跟父母提起过,怕他们又要奚落我是为欧阳而遭成的。  我后来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我的头。医生问我有没有被碰过,我说可能被碰过。医生不解地看着我,我说,别人说我被人打过,还住过医院,我自己也糊里糊涂,好像被人打过,又好像没有。他问我对其它事情也这样吗?我说,有一些也是这样,反正现在我想起有些事情时,就觉得与我以前想的不一样了。经过检查,医生确症我也患有脑震荡。至于我的记忆发生错觉可能与我的经历、情志和失眠有关。  我仔细地想过,在我上高一时,我和副校长的儿子打架头部受过伤。我回家还问我妈妈,我过去有没有头部受伤的经历,她说我小时候一次踢足球时摔倒,撞在石头上过。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有时头有些痛,记忆力有些紊乱。如此,我更加难以说清我的头痛是从前受的伤还是这次被张潮打的。  我还给我妈说,宿舍里人太多,我常常失眠。  我妈给我买了一些药,让我拿到学校去吃。我在学校附近看下了一套房子,里面有卫生间和厨房,还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主人要一个月四百元,我缠了半天,给我便宜了五十元。我给我妈说,我要租那套房子,我妈有些为难,说太贵了,能不能找间再小一些的。我爸不同意我出学校。后来我撒谎说,那家主人因为我不要,别人也不会租,就两百元租给我了。我妈一听也很高兴。实际上我是把他们给我的零用钱拿出来了一百五添补了空缺。  我给欧阳打电话,告诉她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以后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这样就可以避免让外人知道了。  她常常在下午三点以后打着车来找我。并不是她没有车了,而是我觉得那样太显眼。我们一周至少要见一次。有时,如果特别忙的话,她就在晚上八点钟开着车来找我,我们一起出去唱歌玩。十一点之前,我总是催她回去,我怕太晚了不安全。  自从我一个人住到哪里后,我觉得清静多了。因为有时无事可做,就看百~万\小!说。刘好还在给我借书。她一直没有男朋友,班上有好几个男生都喜欢她,可她给人说,她就是喜欢我,但在我面前,她从来不说。我带她来过我这儿后,便常常来找我聊天。我对班上同学的了解都是从她那儿得知的。有一天,她给我带来了一盆君子兰,放在我窗台上。她说我家里缺少绿色。过了半个月,开花了。白色的,长长的,干干净净,特别好看。又有一天,她给我买了一盆红色小金鱼。她说我这里太清静了。我每天看着那些小金鱼,觉得更加清静。  欧阳有时也会带来鲜花,但几天就开败了。欧阳曾问我,那花那鱼是谁给你的。我说是刘好送我的。她有些不高兴。我说,你别瞎想了,我从来都觉得她像我妹妹,我压根儿都不可能往那方面想,即使硬想也没有那种感觉,她对我也一样。欧阳有些不情愿地相信了。  忽忽半年又过去了。快放假时,欧阳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去南方一趟,可能要半个月左右。我没有去送她。  放假的第三天,我爸一位国外当教授的老朋友来看他,见了我后,说是将来毕业后他可以帮我到国外留学。我爸妈听后非常高兴。我也有些动心。他在我家住了三天,我妈让我一直陪着他在市里转。他非常喜欢我。走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去送他。  走进火车站,在找候车室时,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被一个男子搂着,坐着电梯上了楼。在他们转向另一个电梯口时,我从她的侧面更加证实了是她。我给我妈说,我去楼上上厕所。她说,这层不就有吗?我说,这层上的人太多,脏得很。说完,我就冲了过去。可是,上了楼就再也找不到她和那个男人了。我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马上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nbsp&nbsp

    丽达与天鹅(24)

    “欧阳吗?你在哪里?”我问。  “我还在这里呢,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了。”她说。  我们挂了电话。我放心了。显然是我看错了。送完我爸的老朋友后,出了车站。在我们刚刚要打车时,我的一位同学给我打电话说,他要问我借些钱回家。他问我在什么地方,我说在火车站。他说,正好,他正要来买票,不用跑其它地方了,让我等着。我只好给我爸妈说了,让他们先走。  我转到一个报刊亭前,正要翻阅那里的报刊,蓦然抬头,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就离我五十米之远,我还是看不到她的正面。我忽然想去看看她是不是欧阳。刚要走,发现她要打车走,就赶紧拨通了她的电话。我简直无法相信,那个女的伸手从包里掏着手机,那姿势是多么熟悉啊!  “是欧阳吗?你转过头来看。”我几乎是愤怒的。  她果然转过头来,我们怔住了。  我转过头就想走。我不想再见到她。她跑过来抓住我说:  “你听我给你解释。”  “我不想听。”  她非要拉着我要给我讲,正在这时,我的那位同学又打电话,说他找不到我。我给他说了我在什么地方。一会儿,他来了,我给了他钱。欧阳冲他笑着。他走后,欧阳就要拉着我到她的住处去。  “我也是没办法。你看到的那个男的,是我以前的男友,就是我以前的老板。他是有妇之夫。他追我的时候,已经有了孩子。他说,他和他老婆一直感情不好,他早就想离婚。我跟他谈了两年,他离了两年的婚。那时也因为家里困难和各方面的原因,我就和他一直保持着来往。他对我们家的帮助很大。老实说,他对我非常好。他老婆总是到公司来找我闹,他也是向着我。但是,我觉得他在一直骗我,实在无法再继续下去。我一分钱的工资都没要,就跑回来了,给我哥帮忙。有一段时间,他没有和我再联系。我想,他这种人可能就是在骗我的感情和青春,是不会真心对我的,我也就慢慢地忘了他。那时,我认识了你,我把他彻底忘了。直到我上次车祸受伤后,他知道了,来看过我。从那以后,他一直给我打电话。我一直等你的电话,可没有等到,我想你肯定是不要我了,我在绝望中又和他来往了。我哥哥和他年龄相同,对他的印象特别好,但给他提了一个要求,就是立即和他原来的老婆离婚。他同意了,说回去就办离婚手续。他回去后就常常给我来电话,但我对他没有信心。后来我和你又好了,就把他冷淡了。我当然不敢给我哥说我们又和好了,我怕他对你不利。到了你快放假时,他突然打电话来说,他离婚了。我哥一听很高兴,马上请他来。我知道我哥的意思,一则他的事业做得很大,我哥需要个强有力的帮手,二则他的年龄不是很大,和我结婚后,就可以给家里人交待了。他是一个粗暴的人,但他毕竟是我哥。我想和他们好好地谈谈,所以就骗你说我去了南方。”  那好吧,到现在这个份上,只有我退出了。我默默地走出她的房间,在走出的一刹那,我看见了卧室的床头柜上有烟灰。如果说前面我还有犹豫的话,现在我一点都不在乎她了。她哭着想让我留下来,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活了这么大,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对爱情是非常在乎的。我不会再理她了,即使她跪下来求我,甚至用自杀来威胁我,我也不可能再看她一眼了。她彻底地伤害了我。  丽达和宙斯结合,产下了两只蛋,一只孕育了海伦,导致特洛伊战争,另一只孕育出克吕泰涅斯特,谋杀了阿伽门农。她导致的都是战争,这战争有外部,也在内在的。那“断垣残壁”,那“浓烟烈焰”都在我内心中存在和燃烧过了,现在,该轮到“阿伽门农之死”了。克吕泰涅斯特是我,阿伽门农也是我啊!  一路上,我疯狂地在想如何杀死她那个情夫和哥哥,最后我自己也死掉,但我要留下她,让她一个人为自己的罪恶滞留于荒凉的人世间,让她倍尝罪恶所带来的痛苦。我恶毒地想着,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怒吼的声音,能听见骨头在咯咯地响。这是战争的中心。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么恶毒过。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一丝叹息,有的只是烈火,浓烟。我无法容忍一个我曾经吻遍了她全身的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干那种事,而且还在同一张床上。罪恶,不可饶恕的罪恶!  回到住处,我看见她给我送的各种东西和跟她一起睡过的床,觉得有些肮脏。我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手机响了,我知道是她打来的。我不想接,我随手把手机关了。我知道她马上会来找我的,我就想搬到学校去住。可是,我又莫名地想看看她究竟来不来找我。如果她真的来找我,我可能会原谅她,如果她不来,我永远都不会再理她了。  在等她的时候,一切变了样。我竟然不恨她了。浓烟在我心中慢慢地消散着,前一个我已经死了。晚上,我还特意亮着灯。  可是,直到十二点,也没有见她的半个影子。我失望之极。我不会再在这里等她了。我回到了学校住,那间屋子暂时空着。  第二天以后,她虽然总是打电话来,但我再也不想接了。我伤心透了。我只是觉得像失了魂一样,老是丢三落四的。但我还是拿着她给我买的那个足球,拼命地踢着。我把它想象成我的敌人,拼命地踢着。我非常矛盾。我既想把它扔得远远地,因为我一看见它就想起欧阳来,可是,我又舍不得。我既幻想着她来找我,给我道歉,编造各种谎言骗我,但我又对她怀着深深的仇恨与厌恶。  她来学校找过我几次,我都冷冷地对她说:  “算了吧,这样挺好的。你也不能再拖了,我也不想一毕业就马上结婚,我还想玩几年再说。我们就这样算了,谢谢你给我的足球和吉它。”  我最后把这两样东西还给她的时候,她泪流满面,她说:  “难道你连这些东西都要给我吗,算了吧,我不会要的,如果你看着它心烦,你自己把它们处理掉好了。”  “不,我以后不会再弹吉它了。我拿着这东西也没用。”我看着她的泪脸,心里非常难过,但我就是不服输。  她是哭着跑掉的。她走后,我也躺在床上哭。我很想原谅她,可是,她伤我太深了。  她再也没有来找我。到了第二年五一节前,我们再也没有通过电话。我想,我们是彻底地完了,但我依然伤心。我觉得还是和同龄人谈恋爱好,没有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五一节时,我和我妈陪着外公去了一趟欧洲。我在那里长了不少见识,尤其是对我和欧阳的事能够想开了。我觉得我不应该挡在她面前。她和那个男人结婚应该说是最合适的,无论从年龄上感情上,还是经济与志趣上。他们似乎更和谐。  短短的十天,我变了个人回来。回来后,听父亲说,最近在本市抓了好多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真是大快人心。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得赶紧回到学校去上课。  一开始就知道是悲剧,可我们总是无法自制,直到悲剧真正来临时,我们才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勇气来避免这场灾难。  longlonggo?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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