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青梅事

青梅事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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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梅事》

    第一章

    裴若愚承认自己刚才是走了神的。

    桃花瓣洒了自己一桌子,还星星点点遮住了大半页书,‘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华字被盖住了半边,剩一条墨线从粉红的暗影里延展出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私塾里一群学生被先生带着摇头晃脑的念。裴若愚装着抓抓耳朵,抬起手用袖子挡起脸,兴致勃勃的视线那头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鸟。那小东西正栖在窗外的桃树上,藏在那娇嫩的能掐出水来的桃花簇里,轻轻梳理羽毛。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先生煞有其事的拖着腔,可尾音每每又被抢了先的学生们盖过去,越显得童音高昂。这些都钻不进裴若愚的耳朵,他伸长脖子望那桃树,刚刚又飞来了一只鸟,就停在刚才那只旁边,把大红的喙,插进另一只松软的翎毛下,咕咕直叫。裴若愚看的起兴,胳膊放下来,碰倒了搁在一边的砚台。

    哗啦。

    清脆的杂音轻巧就截断了朗读声。先生转过身,胡子要竖起来。

    “裴若愚!!”

    苏延泽在一边笑的开心。裴若愚站在墙角连着剜了他好几眼。能多恶毒就多恶毒。

    苏延泽就故意冲他仰起小脸,眼睛一眯,笑的跟朵花似的。可睁开眼睛之后却看见先生正一脸抑郁站在跟前。

    “日成文章月成篇,斜阳追朝晖。”先生看看他俩,把那柄青绿小竹板握在手里,“对上来的就可以走。”

    窗外天色有些暗了,可桃花瓣还在飘。先生说出来的话无论如何也变不了的,自己若再挨一刻还不能回家,那可真不只是小竹板那么简单了,裴若愚急的直挠脑袋。却刚好听见苏延泽不慌不忙的声音。“——春作繁花夏作荫……”

    先生捋捋胡子点点头,却突然没了下句,就把眼一挑。“下面呢?”

    裴若愚暗喜,把‘苏延泽卡壳苏延泽卡壳’掖在心里默念了有几百遍。而外面雀儿啼的正欢。

    苏延泽看看他,嘴角弯起来。

    “竹马赶青梅。”

    几乎要恨透了苏延泽。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遇见了他的。裴若愚吸吸酸掉的鼻子,然后放任意识在回忆中如鱼自由潜底。

    苏延泽收拾好东西要出门前又回过头来。快要落幕的春光把他的小脸衬得无限美好。

    “最好去泡下井水吧。——否则肿的要拿不住筷子的。”

    于是,几乎又要更深一层的。

    咬牙切齿了。

    记得那时才刚刚过了仲夏吧。

    裴若愚扭了块金丝小月饼,还没来得及搁进嘴里。

    “苏贤弟!!好久不见!”位居朝中重职的裴太傅满面红光地亲自迎了出去。而对面的那位陌生叔叔也躬身揖了下去。两个人几乎要热泪盈眶。

    “一别已经五载了吧?——你这‘一品皇商’这次怎么肯久居京城了?”

    “哈哈。此行的确是来特向皇上进贡的,再来看看裴兄及嫂子,另外就是……”躲在屏风后面的裴若愚也随着他的目光渐渐下移,一个小娃娃就站在苏叔叔跟前,穿着掐花缎面小长褂子,长的眉清目秀皮肤白嫩,只是稍微带点怯生生的样子。

    他年纪仿佛于自己相若,整个儿精致的堪比是京城怀锦阁柜台上摆的里那个最漂亮的瓷娃娃。裴若愚看得有些呆,然后拼命的咽口水。

    “小子延泽,今年刚满六岁,的确也到了该上私塾的年纪了。”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实在是想不起了。裴若愚只记得自己用力挣脱了奶娘的手,然后神使鬼差的就冲着那个苏延泽走了过去。

    “我,叫裴若愚!”摸索着想拉他的手。

    苏延泽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只已经被捏的没了形状的半块月饼。就丝毫不再犹豫的轻轻避过去。

    “离我远一点。……你手真脏。”

    后来才知道这个苏叔叔原来是有名的皇商,是他这个当太傅的爹的儿时好友。他常年游历在大江南北,那些只有皇宫里才有的奇珍异宝,古董稀玩,名贵药材等差不多都是从他的手里搜集来的。

    可这些并不重要。

    裴若愚咬着筷子,使劲瞪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苏延泽。

    裴夫人正无比怜爱的摩挲着他的脖颈,“恰好跟愚儿一样大呢……生的这般好看,若是个女娃儿……”她面上一红,接着抬眼瞧了瞧裴若愚,笑容湖水一样荡了开来。

    “哈哈……嫂子说笑了。想当年拙荆还在的时候,说若是个女孩儿,长大了就要配给若愚的。谁知——”苏叔叔抿了口酒,眼角微微泛红。苏延泽好像没听懂似的,望着窗外的某一处,不挪开视线。

    盛夏。蝉鸣的响。是缓缓能磨进耳朵里那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好像一种盛大的邀请,不愉快亦不悲伤。

    裴若愚就在这种声音里站起来,犹如英雄的就义般,本能似伟大的抗拒。

    “我——才不要他!”

    苏延泽慢慢把头扭过来,终于把裴若愚当成了视野焦点,仔仔细细的打量。

    因为爹爹在苏州还有剩下的生意要打点。苏延泽很顺理成章的就在裴府住下了。

    裴夫人亲自带领着丫鬟们赶着将院子里西南角那一间屋子收拾出来。院子外面种着一棵银杏树,不知到底有多少年代了,扇状的叶子互相折叠着,越显的浓郁苍翠。裴若愚就一脸不满靠在树底下,苏延泽站他不远处,捧着个小包袱静静的看。

    一个不大不小的隔景。把两人框在里面。

    裴夫人往窗台上的小花瓶里插了两三支花后才突然想起来。

    “这间屋子又大又幽静,不如就……”

    于是裴若愚就看见一众人风风火火折回去然后卷着自己的铺盖又从眼前匆匆而过。

    “哎哎哎。你们做什么?”他诚惶诚恐的冲过去,用力把住门框。

    “小少爷~给您搬家喽。”一个丫鬟对他笑眯眯的说。

    “不是要……”裴若愚一时腾不出来手,就用下巴点点苏延泽,“要搬给他的吗?”

    丫鬟刚要回答。裴夫人就已经走了过来,轻拍他肩膀。

    “当然是你跟泽儿一起住。——怎么?这么大了还想跟奶娘睡?”

    裴若愚一下语塞。目光范围内苏延泽已经在某一角勾起嘴角,甚至噗哧笑出声来。他有点承受不住,脸唰一下变得通红。

    “我……”

    他难堪的瞥瞥苏延泽。苏延泽装作没看见,揉揉眼睛继续望两只雀儿在墙头打架。

    其实是个很小的院子,被一条青花石铺的小径整整齐齐的划分成几部分。草坪修剪的平整,靠墙的碎石花坛里全塞满了月季,而另一角的小水池里甚至还飘着三四朵荷花。裴若愚就记得自己再小一点的时候,曾在那棵粗壮的银杏树上扎过秋千。

    裴夫人走的时候只留下了四个丫鬟。由于隔壁便是主室,也不需太过挂心,只是简单的吩咐几句而已。

    苏延泽也并不太懂多少繁缛礼节,他环顾这个地方,虽然陌生,但比起自己随着爹爹到处奔波经常居无定所的日子来说,反而渐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来。

    下人们各自打理各自的事情去了。而裴若愚坐的离自己远远的,把不情不愿横七竖八写了一脸。下午的太阳变得不那么刺眼,透过雕花窗户和轻纱幔子,在地板上印了好大一个精致影子。而空气中那些凌乱或规则笔直笔直的光束中,不安分的灰尘上下翻舞着。

    自己在这一头。裴若愚在那一头。中间像隔了水面般经过了透明的折射,无意间就放大了他光洁的额头,挺拔的眉毛,细长的眼睛,或者微微挺起的脊背。

    还有他那绷红了脸底气十足的那句‘我才不要他’,竟又浮上来,让自己微乎其微的,有些在意了。

    可谁都不说话。在不成形的一条界线两端,无比谨慎的各自占地为王。

    裴若愚躺在自己的暖阁里,抖抖帐子或翻翻枕头,可怎么都不自在。他装作拿东西似的猛然瞟过去一眼,一眨眼的光华里,那个小人影依然安静的坐在那里,从门口淌进来的一束光,将他照的闪闪亮。

    “喂。”

    裴若愚吸了口气,仗着‘这是自己家’的底气,还是率先开了口。

    苏延泽看看他,没接口。

    “我比你大,所以你应该听我的!”先稍微铺垫一下,裴若愚指着不远处的一张小几:“从那里开始……”忽然觉得不太妥,忖度了一下,手指又向前挪了几分,终于确定下来。“从那张桌子开始,这边是我的,那边是你的,我们互不侵犯,谁要是过了界……就给对方打三拳!”说完冲他晃晃拳头。

    苏延泽四下瞧瞧他给自己‘分’的这么可怜的一小部分领地。倒也没表示出来多大的不满来,只是轻轻的问。

    “你确定了?”

    “确定了!”

    “不反悔了?”

    “反悔的是小狗!”

    “那好。”他低头继续摆弄自己的小包袱,一小会之后又抬起头来看裴若愚。“——门口在我这边。”

    第二章

    过后裴夫人会在某些场合的茶花会上,对着那些只带着闺女来的官僚太太们,优雅撩撩带精致刺绣花边的宽大袖子。“其实两个男娃娃也蛮好——稍微闹了些罢了。”

    可裴若愚觉得不好。

    这个念头自从他翻了一次房间窗户后,脚不慎正好踩到下面形状嶙峋的鱼池石头,而导致小腿肿的直到上私塾前一天才好。

    而一直到很后来了,他都会鼓足勇气很无谓的走向苏延泽,大义凛然的伸出左手或者右手。

    “那个,哼,给你打!”

    苏延泽就就着和煦的朝阳或者恬淡的夕照仰起脸,看着他一脸臭烘烘的表情,湖一样清澈的大眼睛得意的眯起来。

    私塾里已经走得没人了。

    裴若愚因对不上对子活生生被先生打了一十二个手板,积攒在手心里的红都能艳过院子里的桃花了。

    鼻子酸酸的,委屈跟不满加上火辣辣的疼狠狠摩擦着通红的眼角。刚才打板子的时候的确是因为苏延泽还在这里,自己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现在剩下自己伏在桌子上老大不情愿的去赶那‘罚抄书十遍’的结果时,却怎么都忍不住了。

    毫无预兆的,一大颗眼泪啪掉在了纸上,把好不容易写好的那个‘桃’字化开一片,洁白的纸忽然呈现出一片乌青的印子,像极了外面泱泱欲黑的天。

    裴若愚懊恼到死,他一把拽下那张纸揉成团使劲一丢。纸团三蹦两蹦恰恰停在了前面苏延泽的桌子上。跟自己是一样黑底暗花的桌面,反射着亮堂堂的光。

    纸砚摆的整齐。那个插满笔的青花笔筒安静祥和的坐在桌角。

    裴若愚冲那里望一眼,狡黠的笑起来。

    私塾后面紧挨着就是一座小丘,头一眼望过去就看得见有条小溪自上面灌下来,白白细细一条线,穿过高高矮矮的灌木丛,再从他们讲学的草堂底下流出去。院子里的那几棵,是先生去年特地让人从后山上刨下来的桃树,而今已经争先恐后的,开出了繁盛的花。

    初春的黄昏怎么说都还是有点凉。裴若愚蹲在溪边,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苏延泽的细纹砚台,苏延泽的小羊毫笔,苏延泽的青花大笔筒……叽哩咣当一股脑的全被他用衣服兜了来,排队似的列在眼前。

    身后桃花香甜得腻。碎雨一样的花瓣随了微风,洋洋洒洒落了少年一肩头。

    裴若愚咬咬牙,噗通噗通几声之后,那些东西都沉了底。黄杨木的毛笔在水面上打了个优雅的旋儿,也瞬间被湍急的溪流卷至没影,只剩下墨迹浮上来。

    裴若愚坐在原地,手放在水里不舍的提出来。微凉的水跟绸布似的,轻触着灼痛的皮肤,一霎那的舒适感沿了神经钻进心里。‘去井水里泡一下吧。’——那人那话,也许并不只是嘲讽而已吧?

    他身子微微一抖,连忙撩起袖子,使劲往水里捞去。尖石,细沙,甚至是来不及逃走的鱼,掠过指尖的,唯独不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太阳已经被云淹没的只余下顶端还在,青灰的树干几乎要变成青紫色。裴若愚这才带着放弃似的落寞甩甩胳膊。‘苏延泽活该’到‘谁让苏延泽这么坏’从心里重新翻滚了整一个来回都始终无法让自己彻底释怀。“大不了今天给他打三……四下好了。”这么决定着,裴若愚站起扑扑身上的土,走开两步,又禁不住回头望上一眼。

    花瓣落在水里,祥和伏在晶莹透亮的水面上。

    一点斑斓,二点娇艳。

    十遍书怎么都没能完成。裴若愚踢踏着小石子往府里走,边琢磨着该怎么扯谎,总不能说‘先生拖堂了’——苏延泽回去一说肯定就穿了。

    再免不了又要跪上两个时辰。

    穿过弄堂的时候却现了苏延泽。他正倚在弄堂口闲闲的翻着书。

    竟然还没回去。

    “你你你……”不禁瞪大眼睛瞧他。

    苏延泽看他来了,就合死书。“我随便逛逛,走吧。”说完就回头将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

    “干嘛?”裴若愚被他瞧的心虚。

    “……没事。”苏延泽盯着他衣服下摆沾上的泥和藏在袖子里跟了一路还没掉的花瓣,摇摇头,扭脸先走了。

    回去请安的时候,果然被问了‘怎么这么晚’,“先生今日讲的迟些。”而苏延泽一脸坦然的笑着答。

    很明显的袒护。乖孩子苏延泽偶尔的撒谎竟然一点都不会脸红,包括他在弄堂口等自己那么长时间。

    他应该跟自己水火不容的。

    裴若愚不大相信地盯着他看。直到苏延泽扭过脸来跟他说‘喂你汤要洒了。’。

    ——这是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是感激还是讨厌。裴若愚敲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不怎么爽快,于是决定在苏延泽刚跨进房间时喊住他。

    “喂!那个……”

    “嗯?”丫鬟早已经点上灯,苏延泽站在桌前将一卷《诗经》展开,“我是不会帮你抄那十遍书的。”不容商量的语气。

    “啊?”

    “哦……鉴于某人有特殊情况,”苏延泽看看他的手,用指甲轻轻弹去笔上多余的墨汁,冲他展开‘我真善良’的微微笑。“今日的拳头全都记到明天好了。我不介意的~”

    “……”裴若愚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握了握拳头,还是气呼呼的坐回了自己的暖阁里。抱着怀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当时不一冲动将他那张桌子也一起给扔进溪里去。

    夜逐渐深了。

    苏延泽搁下笔,伸展伸展酸的胳膊。哈欠抽丝一样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而那边早就响起来了没心没肺熟睡的鼾声。他隔着灯影踮脚望了望,才放心的走过去想将刚写好的那几页纸放在他桌子上。

    “苏延泽,你这坏家伙。”躺在床上的人边呓语边恨恨的捏着拳头,清晰的尾音未落,就一头又陷入了沉睡中。

    苏延泽动作顿了顿,便毫不犹豫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梦很香很长。蛰伏在窗外的虫鸣伴着皎洁的月光开始了连续不断的此起彼伏。

    什么时候埋下来的念想,静悄悄扎深了根。

    此起,彼伏。

    苏延泽今天打的毫不留情。一二三四五六,六下全结结实实砸在了肩膀上,一下没少。

    裴若愚疼的呲牙咧嘴,连去私塾的路上都还在晃肩膀。“哎拜托你下次不要老打同一个地方!”裴若愚贴过脸去露出‘会疼死人的’的怨念表情。

    苏延泽装没看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拿小青竹板点的苏延泽那空空如也的桌子上笃笃作响。

    同窗们纷纷投过来无比疑惑的目光。苏延泽站在‘“莫非失盗啦?”,“瞎说私塾中哪有进小偷偷书的道理?”’等杂乱的议论声中低了头没说话。

    坐在后面的裴若愚觉得自己此时应该笑得最欢畅了,他使劲撇撇嘴可就是笑不出来。

    “哼!你收拾得可真干净!”先生知道这私塾里十几个全是京城中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唯独苏延泽一个是借读身份,不过也好在他平常有够优秀伶俐,否则肯定要是被撵出去的。但笔墨纸砚一样全无实在是对他这老夫子的大不敬。“你怎么不连桌子一同搬回家去?!”

    接着四下里就传出来几声没忍住的‘嘻嘻’声,苏延泽红涨了面皮,他紧紧咬着嘴唇,并不做任何解释。

    明明是成功的报复到了。

    可裴若愚怎么都幸灾乐祸不起来,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的难受,在心里膨胀的无声无息。终于他定了定神,大义凛然的站了起来。

    “先、先生!”

    顿时所有视线的焦点全部转移到他身上来。“唔?”先生盯住了他。

    “让、让他同我一张桌子吧。”声音到最后细的快没了声响。裴若愚满脸烫。

    等到苏延泽从桌子的那一头坐下,裴若愚忙不迭的将自己的纸笔挪了过去。同时心里还在琢磨着要说些什么好。

    是‘不用谢’还是‘不客气’。

    在先生转过身去念书的时候,反倒是苏延泽先开了口。

    “下次……”动静轻轻的,看不见他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有若无的翕动着。外头暖烘烘的光照亮了桌子一角。

    “再扔东西的时候,记得别扔在溪流的上游了。”

    第三章

    “我错了我真错了。”

    裴若愚自己整个身子都快趴桌子上了,摆出一副‘我就是那鱼肉’的标准模样。“给你打吧给你打。”

    可苏延泽还是不理他,躺在一边拿书遮住脸。

    虽然怎么都没想通他到底是怎么现的这犯罪过程,但大部分的良心谴责仍让自己老实交代了错误。

    “喂!……苏延泽!”

    苏延泽终于露出一边眼睛,稍稍的拿‘我跟阁下很熟吗’的目光扫他一眼。

    裴若愚泄了气。“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裴叔叔呢?”

    “我把我的东西给你扔一遍?”

    “……要不要呢?”

    “那你把我扔溪里好了!”

    苏延泽放下书,歪着脑袋异常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好主意。”

    迎春花灿烂的不成样子。那几簇月季也先后抽出了丸子大小粉嫩粉嫩的骨朵。廊外倚着墙长的银杏树,扇形的叶子刚展开,就一层一层绿下来,苍翠的不得了。连花猫都蜷在池塘边上,慵懒无比的将眼睛眯成线。

    苏延泽靠着半月镂花窗户,隔着银红纱帐,逗得那笼子里的花脸鬼皮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裴若愚从身后的荷花瓣灯里面抬起凄惨的脸。“喏,好了。”

    折的端正的书笺,被很不情愿的递进对方手里,上面郑重的写着几个大字。

    自愿供苏延泽使唤一个月整。于今日起生效。裴若愚。

    “‘愚’字少了一点。”苏延泽看了看重新掷给他,“莫非你真想在上面摁个手印不成?”

    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识破了。裴若愚怨恨的撇撇嘴,只好又添上。

    “嗯~”苏延泽接过来收好。“反悔的是小狗喔。”咪咪笑的很是开心。

    裴若愚皱了眉头,沉痛弥漫了一脸,却又无可奈何的点头,然后看苏延泽得意洋洋的又转过身去。

    一时间,错觉似的,竟春光大好。

    其实接下来日子都过得飞快,外面的花拼命的开又拼命的谢,在江南打点生意的苏叔叔除了每月寄来的信,偶尔也回来了两趟。给裴爸爸的碧螺春茶,给裴妈妈喜欢的盐扁竹笋跟胭脂,还有顺带回来的什么张小泉剪刀,西湖绸伞,王星记扇子等等等等,倒都还不如那几大纸包的麦芽糖或苏氏梅子在裴若愚眼里占得分量更大些。

    他说将那边生意全转回来还要些日子,估计下次来的时候就该考虑在京城里置产买房了。

    裴妈妈把苏延泽抱的比抱裴若愚都紧,眼圈红红的。“泽儿在这里又灵又乖,我实在喜欢的紧。若哪一天真要走了,还真要舍不得。”

    “这么说你要搬出去?”等苏叔叔走了之后,裴若愚望着正呆的苏延泽。

    “还没这么快。要让你失望了。”苏延泽瞟瞟他。

    “也没有太失望啦……”裴若愚笑嘻嘻的抓了一大把麦芽糖塞进嘴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两个人虽磨磨合合吵闹过几次也没能引起什么波澜,倒是苏延泽手里的那种‘供驱使xx日,裴若愚。’的信笺日益增多有点让他自己有点小郁闷。

    苏延泽倒都没有特意为难自己,除了从某一天开始不许让自己再跟他炫耀的身高之外,还有就是每天按惯例打的那三拳——不过裴若愚诧异极了,苏延泽这几天总是一副睡不够的样子,打着呵欠捶他三下,揉揉眼睛就又带着一脸‘你不要烦我’的表情再睡过去。

    “喂你怎么啦?”裴若愚推他,“该去私塾了喂。”

    苏延泽不答应,整个儿快陷进被子里,露着一小点额角,白白的嫩嫩的。

    裴若愚跳下床去,又回头看看他,有点不舍得挪开视线。

    其实……有时……

    也并不那么讨厌。

    先生布置下两篇文章,好像有急事先回家去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玩,连跟来的书僮们也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台阶上扯闲天。

    裴若愚伸个懒腰,刚才在外面桃枝上戏耍的雀儿看见有人就慌忙飞走了。从后山上一路下来的小溪横跨过整个私塾院子,围着那几棵桃树转了一个大圈,最后从自己脚底下流了过去。不急不缓的,哗哗作响。

    苏延泽趴在桌子那一头睡的正香。脸埋进臂弯里,微微向自己这边侧着,睫毛修长。袖子上的花纹被反射印在皮肤上,勾了薄薄一层金黄的边,剩下的全是吹弹可破诱人的嫩红。

    裴若愚这才现他睡觉的样子实在是好看极了。

    平时嚣张的不可一世的苏延泽,原来安静下来可以这么乖。

    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下。

    “喂!裴若愚!”脖子一下被谁挎住,先是被鹅黄袍子挡在眼前,接着垂下来的是大咧咧的笑。“看什么呢?”

    是张怀谣。张大学士家的张小公子。

    “哎?”

    张小公子一坐在他跟苏延泽之间,脸上堆起神秘的笑。“你知道杜庭竹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吗?”

    裴若愚回头看了看,靠后的那张桌子的确已经至少有两三天没见人影了。

    “不是病了吗?——还是风寒什么的?”

    “切切切——什么风寒?”张怀谣扯过他脑袋,小心凑到他耳朵上。“他——遇——着——鬼——了!”

    裴若愚把嘴唇都快咬破了,依旧是没忍住。

    “噗——”他一巴掌拍在张小公子脑门上哈哈大笑,“我看他肯定是遇见你了吧?”

    张怀谣伸手给了他一拳头。“我说真的!方才听外头那几个说,现在连床都下不来,家里专门请了天师烧起符纸,正作法呢!”

    “……喔?”

    回想起来,杜庭竹倒的确不大对劲。起码在前几天,只是因为在讲学的时候睡觉而被先生罚站在墙角就至少两次了。他低着头红着脸为逃避大家凑过去的目光而拼命往半卷起来的黄竹帘子后面钻的样子,似乎一下又重现在眼前。

    然后就没有来了,说是生病了。

    “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很奇怪?”张小公子脸上洋溢着莫名的忧郁感,摊着双手。“要不要……去瞧瞧?”

    裴若愚没理他,他绕过面前人的身子,愣愣的望着扑在大阳光里睡得无比酣畅的苏延泽。

    连他也睡着了。

    身后突然泌了密密麻麻一层寒意,从脊背到头顶,迅的蔓延。

    “你没事吧?一副要死的样子。”

    在回府的轿子里,裴若愚戳戳旁边人的胳膊。

    苏延泽眼睛红通通的,好像刚睡醒的兔子。他特不悦的瞥了一眼裴若愚,加上没精打采,懒得搭理他。

    “去不去东城看杜庭竹?跟张怀谣他们约好的,一起去吧?”

    “不去。”

    “去啊为啥不去?”

    “不想去。”苏延泽对着窗户打个呵欠。

    “……你就懒吧懒吧晚上睡不着了不要来找我!”

    苏延泽一下愣了,被戳到心事似的红了脸,裴若愚好像没在意,他掀着轿帘冲外面喊:“送我去东城!”

    第四章

    裴若愚一去就去了大半天。到了晚上掌灯时候都还没回来,裴夫人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遣人去东城接了两三次。这才带回消息说是那边已经留住吃饭了。

    “愚儿也忒淘气,明知道人家病着,还非要去闹。”

    裴叔叔没回来,苏延泽陪着裴夫人吃晚饭。他浑浑噩噩睡了将近了一整天,精神在才好了点。裴夫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扯些闲话,一边把一片醋蒸火腿夹进他碗里。“泽儿怎么没跟着去?”

    “啊……方才有些不太舒服,就没……”苏延泽赶紧回答,却看见裴夫人正瞅着他笑。

    “这么瞧过去,可真真像极了你娘呢。”

    藏在薄纱宫灯里的烛光被拉得老长,掺杂进空气里柔和的酵。苏延泽垂下眼睛,静静听她声音在耳边散。

    “现在看见你们俩,就想起来你爹跟你裴叔叔,他们俩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一只碗里吃出来的兄弟,好的不得了!——当时就说定了以后两家要结了亲才算的。谁知道到头来又都是两个男娃娃。”裴夫人拿起手帕抹抹嘴,又笑起来。“你俩一个生在年头,一个在年尾,差了整整快一年,这么说起来泽儿原来应该是我们家的媳妇儿呢。”

    苏延泽手猛一颤,碗差点就飞了出去。他紧紧抓回来抱进怀里,惊魂未定地坐在那里,呆了好一会。

    现在屋里就还剩苏延泽一个人了。他缩在床上翻了两页书,考虑了半天还是叫来了丫鬟让她把灯再弄亮些。

    屋子里还是黑洞洞的,积聚在边边角角里的那些阴影,浓的像砚台里的墨汁,在错觉里正渐渐向自己靠拢。苏延泽四下小心望望,又往里缩了一些。

    裴若愚还不回来。

    裴若愚你怎么还不回来。

    “少爷回来了?”

    随着门口小丫鬟的一声招呼,苏延泽一下就从暖阁里跳了出来。正好对上兴冲冲跨进来的裴若愚。

    “你这么兴奋干嘛?”裴若愚奇怪的看他。

    “啊?”苏延泽一愣,随即转移开话题。“怎么样了——我说杜庭竹……他怎么样了?”

    “——染了些小风寒而已。亏张怀谣那家伙还编的出他遇鬼了请了法师之类的鬼话把我给骗过去,谁知道去了之后也就他俩……”裴若愚突然有点语塞,他拧了眉毛,一副很难以理解的模样。“他俩……”

    “他俩怎么了?”苏延泽听得好奇。

    “反正很奇怪就是了!”裴若愚吸吸鼻子,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形容才好,又看苏延泽在烛火底下被映的红扑扑的小脸可爱死了,就顺手敲了下他额头。“你呐?你怎么样?”

    “拿开。”苏延泽伸手将他的爪子拍开,提了书转身又躺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他对着一脸‘干嘛’表情的裴若愚轻轻抿着嘴角,要多坦然就多坦然。“……笨可是会传染的。”

    夜宁静而深长。窗外黑漆漆的,连一丁点光都没有。

    院子里池塘中的鱼不安分的浮起又沉下,咕噜咕噜的吐着水泡;不知名的虫鸣,沉寂在某一处,又忽然响起来。各种动静相互叠杂在一起,活泼又安宁。

    裴若愚在房间那头来来回回翻了几下身子,又不动了,并没有多浓重的呼吸声。苏延泽侧耳静静听了一会,分辨不出他到底睡着了没。但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就这么顺着静谧滋生出来。

    快要离开了。

    爹爹的上一封来信里说的清清楚楚,已经预定好要在东城购置下一处宅子,最迟下月初便会回来看。

    东城。裴若愚家在西城。

    不长不短的距离。

    苏延泽叹口气,脑袋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他拿被子蒙住头,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月亮把自己的身影浓缩在脚下变成一个小点。

    苏延泽摸摸回廊上的柱子,挂在檐下的一长串灯被风吹的荡起,露出来那上面刺啦啦光滑的反光。

    原来自己家的院子格局竟然是照着裴府的院子造的?苏延泽恍然反应过来,他借着月光四处望了一望,那嶙峋的假石,曲折的长廊,就连在廊口蹲坐的铜狮,都一模一样。

    “苏延泽。”

    好像有人叫自己,苏延泽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手摸到的地方是冰凉无比的触感,从指间传过来,真实的让人无法相信。

    “苏延泽。”

    是梦吗。

    那这实实在在的感觉又是什么?几乎连风贴着身体怎么样擦过都能感觉的到,近处的虫鸣,远处的鸟啼,和在自己身前身后铺了一地明晃晃的月光——月光?今天分明是弦月,怎么还会有月光?!

    苏延泽一震,猛然睁开了眼睛。夜刹那间变成了流动的液体,铺天盖地的向自己卷来,一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狠狠钻进身体里打了一个重重的回响。

    “苏延泽!”接着就有人狂奔过来捂住了自己嘴巴,将那几欲脱口而出的尖叫声给融化在手心里,等待消弭的干干净净后,才舍得放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延泽坐在地上,心脏扑通扑通一直跳的像头小鹿乱撞,冷汗也浸透了衣裳。他茫然的呆了一会,才碰碰蹲在旁边一脸不解加凝重盯着他的裴若愚。

    “……这是哪?”

    “东厢的院子啊。”

    “哦。”苏延泽又反应了一下,才觉不太对劲。“嗯?”

    “是啊。我看见你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走,就跟了来,喊你也不答应。谁知道你一路瞎逛逛到这儿,然后就摔倒了。”裴若愚把‘不放心’仨字咬进嘴里,伸手又敲了一下他脑袋。“——你到底在什么癔症啊?”

    梦游。

    ——莫非这一连几天夜里连续做的,竟不只是梦?

    苏延泽脸起了烧,“谁让你跟来了?——我睡不着还不能出来逛逛吗?”话尾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他定了下神,往外挪了挪,自己挂着一头一脸的惨象歪在他怀里实在是让人感觉没面子极了,忍不住又加一句。“你自愿跟出来的管我什么事。”

    相当无辜的表情。

    “那好。”裴若愚拍拍手站起来,“那你当我也是出来梦游好了。”

    “你去哪?”可还是不由自主叫住他。

    “回房睡觉!”裴若愚翻翻眼皮,提腿要走。“我游累了。”

    “喂。”

    身后的少年最终甩脱了那层故作强硬的外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一起走。”

    于是声音又小了些。

    “我怕黑。”

    日后再说起来,裴若愚每每都会说自己当时要差点笑破肚皮。

    平时拽的二五八万的苏小少爷竟然怕黑。裴若愚拍着苏延泽的肩膀,嬉皮笑脸的拉过来他要仔细考究考究‘怕黑’这种毛病是否会传染。

    苏延泽始终无动于衷。只是他偶尔会若无其事的掏出那些张‘卖身契’来,一脸恬淡的对着裴若愚抖一抖,然后把手抵住下巴极其认真的思考。

    “到底要怎么使用才好呢?嗯?”

    第五章

    这几天都在讨论杜庭竹。

    他最终是来上学了,眼圈儿红红的一直扯着张怀谣的袖子。张怀谣几次把他手给甩开,他都又像橡皮糖一样黏上来。

    “你老拽着我干嘛?”张怀谣脸红了,使劲儿拿眼瞪他。

    杜庭竹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立即小嘴一扁,眼泪就扑簌扑簌落了下来。可还是不松手,干脆就拿他袖子擦鼻涕。

    张怀谣没辙了,也就不再管他。极其抑郁的坐在一边。

    “喂。”裴若愚碰碰旁边,“你瞧,是不是很奇怪?”

    苏延泽扫他一眼,继续捧着脑袋读圣贤书。“你《笠翁对韵》还没背吧?一会先生要检查的。”

    日子过得流水般欢畅。

    连续几天的细雨把私塾内外长的那些小草给浇灌的水嫩水嫩,青灰泛黑的石头缝底下,接着就有促织爬出来,惬意的舒展长须。

    学堂里斗促织成了瘾。少年们捋起袖子,扎成一堆。屏住呼吸神情紧张,紧紧盯住罐子里的那两只小东西,青紫,黑红,流光溢彩。将军般耀武扬威,一举一动都牵动得起来一场惊叹,战的酣畅淋漓。

    苏延泽亦坐不住,他抱着书在外围踮了踮脚,看了大半天才看见一个瓷罐子亮白亮白的沿儿,裴若愚正聚精会神地坐在旁边,手里掂着一根长长的狗尾须,小心的拨动,嘴里配合着还出‘嘘嘘’的声响。

    “傻透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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