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航头也不抬的嘟哝,“没有飞机,没有航母……” 澜生和述卿不约而同愣下,很快又相视大笑。子航不明就里的抱怨道,“们笑什么?” 澜生笑看着子航直摇头,“还真是个心重的孩子,要不问,是不是打算直埋头想下去啊?” 子航没理他,又将目光投向窄窄的气窗,混血儿的深轮廓将脸上的郁闷勾画的分外鲜明,简直有几分忧伤的味道。 述卿抱歉的对澜生道,“二哥只有么个孩子,从小到大宠的要命,也不讲咱们的礼数,别放心上。” 澜生摇摇头,“怎么会和个孩子计较……航空总队的周副队长是在日本的同窗,刚才想介绍他过去试试,毕竟来都来,而且人才难得。但是他样的脾气,行事又洋派,怕他去会不顺心。中国的套,总是先做人,后做事,他能适应么?” 述卿的神情也凝重起来,澜生的确实是个问题,他开始有些后悔开船前的念之仁。 子航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掀油布出掩体。 “他是干吗?闹脾气?”澜生不解,述卿的眼神也同样迷茫。 过小会儿,子航捧着个行军水壶回来。他擦擦额上的汗,将水壶盖子拧开,往澜生面前递,“给!” “是什么?”澜生问道。 “牛奶!给喝的!”子航大声答道,“用个装,不会掉进脏东西!” “从哪儿弄来的?”澜生开始颇感兴趣的看着个十八岁的蓝眼小伙儿。 “李副官那里。出去问谁管的饮食,他就跑过来。”子航如实回答,“他还,以后还要拍马屁的时候,都可以找他!” “拍马屁?”述卿惊讶的重复遍。 “是啊!李副官教,中国军队里与长官交流的最高境界叫拍马屁,是门学问,供新兵研习。”子航本正经的解释。 澜生忍住笑,也本正经的对他道,“好啊,看来去航空总队是没问题。”罢大声喝令,“李振中,小子给滚进来!” 还没等李振中答应,阵地动山摇的爆炸在耳边迸裂。掩体的墙顿时开始颤抖,土疙瘩不停的往下掉。等几波轰炸过去之后,澜生、述卿和子航都成不折不扣的土人,连眼睫毛上都落满灰。 掩体外传来声人的哭嚎,随即被片嘈杂淹没。韩澜生顾不上抖抖身上的泥土,起身大步走出掩体。 有个新兵模样的小伙子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手臂大呼小叫,“流血!流血!要死!” 李振中窝在边的沙包后面不屑道,“被地上的铁片削下,就吓成样。” 韩澜生踹李振中脚,“快起来,还躺着干吗!”径直走过去蹲在那新兵面前,仔细看却笑出声来,:“没关系的,只是伤着静脉罢,不会流很多血,止止血就行。”着,扯过李振中的挎包,掏出卷纱布,熟练地给他包扎起来。 那新兵半信半疑地问:“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动脉出血的话,血色为鲜红,而且伤口的位置在手臂内侧,再看看自己出的血,颜色不是鲜红、是乌红的吧?伤口是不是也在手臂的正面?等以后多打几仗、变成老兵,就知道。”韩澜生很和气的拍拍他的肩膀,“要记住,在战场上,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韩澜生转身去查看别的战壕,那新兵脸上也镇定下来,还和李振中搭讪,“李副官,咱军长脾气真好,真不像大官!” “那是命好!”李振中没好气的回答他,想起刚才司令用脚踹自己,却对个新兵蛋子么客气,他真是有不平衡。不过他还是很快从地上跳将起来,拎起挎包,追着司令的背影而去。 而切,都被掩体口的叔侄俩看在眼里。子航迷惑的问述卿,“小叔,都中国的军官官僚,看韩长官对士兵就很好嘛!还亲自给士兵包扎!” 述卿颇有几分自豪道,“那是自然,个韩长官,可是与三叔齐名的人中龙凤!” 钟子麟到南京的第二,便去常家公馆拜访。常家的几个弟妹都被毅卿送去国外,云雁又在中央医院上班,偌大的公馆里显得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 从大厅进去,远远的,钟子麟就看见书房的门大开着,张宽大无比的桌子上放个巨大的沙盘,几个秘书有条不紊的往沙盘上插着各种标志。常毅卿站在沙盘后头,副几尺见方的地图挡住他的上半身,只露出握着地图的双消瘦的手。 钟子麟敲敲门,那副地图哗啦声放下来,常毅卿见他,眼睛里放出光彩来,“子麟兄!罗店战事如何?” 钟子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指指沙盘道,“是做啥?委员长不让上前线,就在自己家里过干瘾啊?” 毅卿笑着摇头道,“还在闭门思过期间,委员长特许在家办公,可是国防部战略研究室的分部啊!” 钟子麟皱眉道,“都大半年,也该让官复原职!” 毅卿淡然道,“那不过是个名分,有什么要紧?现在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们呀,也得跟着的沙盘转!”末还是迫不及待的问,“罗店怎么样?韩澜生的部队到位吧!” 钟子麟的神情有些沉重,“罗店仗,打的太惨烈。鬼子兵舰上的炮,颗能炸开篮球场大的地方!火力差的太远!们108师,打得只剩下十几个人。如果韩澜生晚来步,老兄连的骨头渣都见不着!” 毅卿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口气立刻变得凝重,“能想象淞沪战场有多难,守罗店更是难上加难。可是们必须得守啊,小鬼子是动用最精锐的力量,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仗们输不起,只有重创他们的锐气,才能让战场朝着有利于们的方向发展!小鬼子匹瘦马,早晚会被拖死在中国的土地上!从他们踏进上海的那刻起,只脚就已经迈进鬼门关!” 钟子麟平静下情绪,邀毅卿在旁的沙发上坐下。看着老朋友的眼睛道,“最近忙着研究战事,好久没和述卿联系吧!” 毅卿没想到他会问个,尴尬的笑笑才道,“自他走后,就和他断联系……他已经是大人,何况在伦敦有二哥照看,能出什么事!” 钟子麟感慨道,“还真狠心对他不闻不问?告诉吧,述卿回来,还带着二哥的孩子,现在正在韩澜生那里歇脚呢!” “什么!”毅卿着实吃惊,“个混帐东西!他还有脸回来!” 钟子麟劝道,“先别生气,他也是思乡心切,好歹如今是国共合作,他的身份已不是问题。国家危亡旦夕之时,把他个人晾在英国,也不是长久之计。” 毅卿叹气道,“将他送出国,是不想再让他搅进任何政治是非中去。他在委员长那边已是无法翻身,回来,势必和□越走越近,祸在将来啊!” “是怕□……”钟子麟征询道。 “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委员长和□之间,早晚要有个断。”毅卿似乎下定决心,“述卿在国内日,便日不得安心。他必须回英国去!”
沧海横流(3)
淞沪前线上,韩澜生算是结结实实的领教鬼子舰炮的威力。几发炮弹落下来,周围几百米连个蚂蚁都逃不。海军部新购的两艘战舰在日军飞机、航母、大炮的立体攻击下先后沉没,舰上官兵五百多人,无人生还。 打仗靠的是意志,可决不能单单靠意志啊! 韩澜生在掩体里不停的走来走去,述卿和子航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跟着他焦急的身影会儿往左,会儿往右。电话铃不停的响,每接到个电话,韩澜生不等接线员报告,就迫不及待的夺过话筒,希望能听见振奋人心的捷报。可惜,电话里传来的却尽是些令人沮丧的消息:某某师又全军覆没,某某部队力战不支擅退二十里,日军个师团已经成功从杭州湾登陆…… 外面炮声隆隆,可罗店依然牢牢的掌握在三十军手中。韩澜生深吸口气,把脑子里那些负面的情绪都统统赶走,他必须稳住自己的信心,在血肉横飞的淞沪战场上,像罗店样顽强坚守的阵地已经不多。而罗店,正是通往南京的咽喉。 100年前,欧洲人用坚船利炮敲开中国的大门,中国毫无还手之力;而100年后,日本人用同样的方法企图破门而入时,中国却依然不能扬眉吐气!100年,中国人都在干些什么?个用海军军费建造的皇家园林,场不之的所谓变法,支被当权者亲手断送的北洋水师,场永远遭遇挫折的革命,个企图复辟帝制的荒唐美梦,以及那把,永远让无数人争的头破血流的“龙椅”——把在中国人精神深处生根发芽的无形的“龙椅”。百年,任何的进步都被随之而来的洪流冲毁,个不知道继承的民族,永远只能在原地踏步。 韩澜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会有么多感慨,给他种很不好的预感:也许,上海快要守不住。而上海的失守,将使中国的首都——六朝古城金陵,完全暴露在日军的坚船利炮之下。他心里隐约又浮起个不好的联想:历史上曾以南京为都城的王朝,似乎都逃不脱覆亡的命运。 述卿和子航见韩澜生情绪焦虑,也不敢出言打扰,只得坐在边发呆。又个电话来,韩澜生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听完电话,他突然看着子航道,“不能介绍去航空总队!” “为什么!”子航立刻从把破凳子上跳将起来。 澜生慢慢的坐下来,看子航的眼神包含着复杂的情绪,“夫人的个堂弟,在昨的杭州空战中牺牲。他是中央航校三期的学生,空战之前,总共只上过次飞机。他们十二架飞机对付鬼子上百架,都是二十出头的孩子,没有个活着回来的。”澜生长叹声,“在中国当空军,就是提前把性命交出去,不能让重蹈他们的覆辙!” 子航皱着眉头,“他们不会跳伞么?居然无人生还!” 澜生摇摇头,“夫人的堂弟本来可以跳伞的,但他想试着把飞机拉起来,争取安全着陆。不幸被鬼子的机枪打中,机毁人亡。” “种时候,还管飞机干吗!只要人在,换架飞机还可以再战嘛!”子航惋惜道,“还是没经验。” 澜生看着子航,似乎是斟酌会儿才开口道,“他们如果不是生在中国,也许他们早就跳伞。可他们是中国的空军,无法理解对个中国飞行员来,飞机是多么宝贵,甚至胜过自己的生命!知道些飞机是怎么来的吗?是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块元募集起来的!中央航校总共不到百架飞机,却有五百多名学生。所以对他们而言,只要飞机在,换个人开还可以上战场,哪怕飞行员都死光,航校还可以再培养,而如果飞机没,那就什么都没有。是他们的悲哀,也是国家的悲哀。听些,还想去航空总队么?” 子航似乎受到震动,喃喃的道,“人的性命,就么不值钱吗?” 澜生凄凉的笑下,“中国人的命,什么时候值钱过?” 上峰的电话终于来,与日寇激战十余次,伤亡近半的三十军终于被换下阵地,转往后方休整。接替他们守罗店的是装备更加寒酸的川军第28旅,土炮,草鞋,大刀片子,经过几几夜的急行军再加上伙食恶劣,第28旅的官兵个个顶着脸菜色。韩澜生与28旅旅长交接的时候,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忍不住惋惜:些川军,不知道有多少能活着回四川。也许,他们将把生命留在东海之滨,和千千万万来自各地的英灵起长眠于地下。而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连名字都不为人知。枫叶红秋又秋,杨柳绿春又春,只有远在家乡的老母亲,直到白发苍苍时还在念叨,有个儿子,为国家扛枪,却再也没有回来……韩澜生坐在吉普车里,看着路上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心中徒然伤感。 突然,李振中骑着马从后面急急的赶上来,“司令!有情况!” 韩澜生急忙示意停车,“什么事!” 李振中下马,汇报道,“侦察兵来报,在宝山方向没有国军防守,而日军个联队正在往宝山推进!” “什么!宝山方向没有国军!”韩澜生大吃惊,如果真的是样,那就相当于在整条防线上用尖刀划口子,所有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宝山方向原本是薛培民的部队防守,原定今由74军接替他们。可是74军途遇大雨,耽搁行程,薛培民畏战,生怕替74军挡硬仗,便赶在国防部发命令之前,全线开拔后退。所以宝山方向,完全是片空白!”李振中汇报的很仔细,而韩澜生却陷入沉思。 “司令,要不要和上峰汇报?”李振中又问。 “呢?”韩澜生反问道,“的意见?” 李振中犹豫片刻道,“司令,么大的缺口,事关淞沪战局,本来毫无疑问应该和上峰汇报。可是如此来,上峰很有可能顺水推舟,让咱们去守宝山。咱们在罗店伤亡惨重,弟兄们都疲惫不堪,个时候再去和日军整个联队较量,怕是力不从心啊!” 韩澜生淡淡笑,“小子长进不少,看问题透彻许多啊!” 李振中不好意思的笑,“那还不是司令教导的好!” 韩澜生的目光远远的投向宝山方向,“没错,咱们如果装做不知情,上峰也不会怪罪。咱们守罗店是有功的,如果多管闲事去守宝山,到时候万失败,不仅丢脸,而且把罗店的功劳也给抹杀!更何况,薛培民怕死,凭什么要们去堵缺口?宝山丢,与三十军何干?咱们照样该拿赏的拿赏,该升官的升官,多事不如少事,还乐的逍遥!”李振中听得连连头,心想司令总算是学聪明,知道审时度势。 谁料韩澜生突然大笑声,转话锋道,“道理归道理,可是韩澜生,是那样的孬种么!是么!咱三十军是么!”着捶李振中的胸膛,“不是!咱都不是孬种!小鬼子来,就拼命去和他干!叫他们有来无回,暴死异乡,让乌鸦去啄、野狗去啃!” 部队在行军途中紧急集合,韩澜生因陋就简,踩着吉普车的车头跃登上车顶,俯瞰着他那些脏兮兮的兵,做次计划之外的战前动员。 “弟兄们!”韩澜生虽然早已是军之长,却仍然习惯称呼手下的官兵为弟兄,听起来颇有些江湖好汉的豪气。他见底下的官兵精神震,又接着道,“韩澜生,不是个好长官!在里,给弟兄们赔罪!”着,冲着乌泱泱的部队敬个标准的军礼。 下面的官兵都懵,根本搞不懂他们的军长在做什么,便赶紧都举手回礼,几千人齐敬礼,场面颇为壮观。 韩澜生敬足足有半分钟,才放下手大声道,“别的长官能带手下升官,发财,可是,只会带们去送死!就是现在,几十里之外的宝山,没有兵卒把守!鬼子就要打进来,算他运气背,偏偏让韩澜生知道,就不能让小鬼子轻易得手!”韩澜生的目光环视周,“弟兄们,有愿意跟去的,向前步,每人赏五块大洋!不愿意去的,不勉强,把枪留下,安安心心的去后方休养,样是顶立地的好汉!” 大地阵颤动,几千人齐向前步,扬起呛人的尘灰。没有个人犹豫,没有个人退缩。述卿和子航坐在车里,看着眼前的景象,顿时感到血脉贲张,豪情涌动。子航动容的自语道,“有样的士兵,中国必胜!” 韩澜生欣慰的看着自己的部队,如果此时有酒的话,他真想和每位兄弟都喝上碗!他赞许的头,挥手,“拿大洋!” 两个勤务兵将筐白花花的大洋放在士兵们面前,“人五块!个个来!” 话音落地,却没有人上前。 韩澜生命令道,“都给拿着!谁的命也不是白给的!” 依然没有人上前。 位学生模样的年轻军官大声道,“家没,国破,要钱有什么用!” 马上有人附和,“就是!谁的命也不白给,都有小鬼子垫背呢!” “敢跟军长走,就是把命豁出去,就是奔死去的!” 声声铿锵有力的回答,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他们中间,有许多是流亡的学生娃,他们随着学校,从东北,从北平,从津,从沦陷的家乡,顶风沐雨,直流亡到祖国的大西南。他们听从祖国的召唤,放下笔拿起枪,将年轻的热血洒在片土地之上。 韩澜生心里有热流涌动,他大声下令,“按照登记的地址,把钱寄给将士们后方的亲属!现在,全体听令,向宝山方向,跑步前进!”
沧海横流(4)
宝山的战斗打的异常艰难。三十军与日军之间隔着道不高不矮的山坡,虽然从高度上看,不过是道小土梁,但却正好挡住视线,根本看不见弹着。而日军却仗着有侦察飞机的空中支援,弹无虚发,才半的工夫,三十军的阵地上已经接连被炸掉好几个重炮。 韩澜生心里着急的要命,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重炮都打光,还拿什么和小鬼子拼命?派到山梁那头的侦察员很快便沮丧的回来,前边倒是能看清弹着,可是拿什么和大部队联系呢?经过几轮炮击,山坡那头的几栋屋子都是片狼籍,电话线也断,而指挥部里唯的台发报机,是接受四面八方战报的唯安全途径,如果带到那边去,万被毁,三十军可就真成瞎子和聋子。 韩澜生用手敲着桌子,弹着……弹着……如果咱们也有架侦察机,何至于如此头疼啊! 直在旁边听他们话的常子航突然站起来,走到韩澜生面前开口道,“可以用莫尔斯电码来修正弹着!” 没等韩澜生回答,侦察员便摇头道,“那边没有发报机,发不电报!” “谁莫尔斯电码只能用来发电报的?真是木头脑袋!”子航不屑的瞥那侦察员眼,又把目光投向韩澜生,“那边不是有两截断的电话线么?只要有人将两个断头接在起,用信号中断、延续的排列组合来指示前后左右,不就可以修正弹着位置吗?” 韩澜生眼睛亮,拍桌子道,“个办法好啊!就地取材,又准确可靠!”着赞许的看着子航,“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用想吗?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子航满不在乎的耸肩道,“与其来回跑趟,不如自己在那边好好想想呢!” 韩澜生尴尬的笑笑,冲那侦察员正色道,“快去!按英国专家的做!” 那侦察员看看子航,敬礼道,“是!”眼睛里却透出迷茫来:外国专家看着也忒年轻吧! 子航的办法果然管用,没过多久,弹着就矫正到准确的位置。三十军的山炮、重炮,榴弹炮万炮齐发,下雨般的爆炸将鬼子的机枪和重炮阵地移为平地。日军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估计是被场炮雨给炸傻。韩澜生不敢有丝毫懈怠,赶紧下令重新抢修工事,自己站在地图前悉心研究起地形来。 中日开战,致使中德之间的所有合作项目全部夭折。四十名赴德参加特种训练的少年班学员也被遣送回国,编入中央警备总队。梁辉自然也在其中。 紫金山下,秋雨难歇。 辉儿已经十八岁,高高的身材,宽宽的肩膀,像极当年的文虎。只是相貌比文虎要粗些,浓眉大眼,黝黑的皮肤,散发着儿汉的英武之气。文虎殉国的时候,辉儿正在德国进行封闭训练,断绝与外界的切联系,因此文虎那场万人送灵的国葬,他并没有参加。 此刻跪在文虎墓前,想起以前与父亲的种种误会,想起自己亲口出的那些刻薄难听的话,辉儿懊悔的以头抢地,沙哑低沉的哭声混进雨声之中,似乎是只孤狼在悲戚的嘶鸣。 辉儿真是长大,他的哭泣,不再是孩子的脆弱,而是充满人的悲怆。云雁站在辉儿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心情平静中甚至带欣慰:文虎哥,辉儿已经是个子汉,该含笑九泉。 早已经过最悲伤的时候,锐利而钻心的痛楚已经慢慢被岁月抚平。每也和其他同事样,精神饱满的去中央医院上班,为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们缓解痛苦,医治伤病。可是每下班以后,必定要到紫金山上走走,在文虎墓前坐上会儿,话,聊聊,或者,只是看着他的照片出出神,发会儿呆。 他还活着的时候,有太多的话来不及和他。而现在,有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给他听,心平气和的,直到再也不动为止。 云雁走到辉儿身边,递方手帕过去。辉儿垂着头,手捂着脸,手轻轻推开那方手绢,“收起来吧,没事。” 云雁有不习惯,已经完全是个成年子的口气。 辉儿镇定情绪,才抬起头来看着云雁,“常小姐,很爱的父亲吧?” 云雁很有些意外,从来没想过辉儿会问个问题。把目光转向墓碑上的照片,文虎脸上从容而淡然的笑,如初见时大西楼那和煦而温暖的阳光。 样美好的人,上怎么忍心早早的将他召回呢?云雁叹口气,轻声道,“爱的父亲,在心里,他直活着,直和们在起。” 辉儿含着眼泪头,嘴角带丝浅浅的笑,“知道,父亲和母亲的婚姻并不美满,所以很高兴,在个世界上,能有另个人那么敬他、爱他……”着转过头来,真诚而清澈的眼睛看着云雁,“常小姐,谢谢!” 云雁微笑着看着他,“也谢谢!梁辉中尉!” 辉儿会意的笑,从地上站起身来。云雁原本替他撑着伞,谁知他站起来,竟比云雁整整高出头,云雁下意识的踮起脚,无奈伞还是歪下,雨丝瞬间打湿两人的半边身子。 “来吧!”辉儿从云雁手里接过伞,稳稳的撑在雨中,“常小姐,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警备总队找,定效劳!” 云雁刚下头,突然觉得不对劲,文虎走,应当是照顾辉儿才是啊,怎么倒反过来? 辉儿见云雁头,便将雨伞往手里塞,自己猫腰钻进雨中,“雨下大,常小姐快回吧!” 云雁急得大喊,“小心着凉!” 辉儿回过头来摆摆手,“没事,自己保重!”完转身,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云雁目送他矫健的背影远去,恍然间,仿佛是那个人又回来。 南京城上空,蝗虫样的日军飞机在来回穿梭盘旋。到处都是爆炸的硝烟和火光。 “们快进防空洞!”韩澜生冲着部下吼声,立刻跳上车踩油门就往码头方向开去,李振中急得在后面大喊,“司令!危险!” 几架敌机从低空盘旋而过,李振中急忙摁机要员在地上,炸弹带着刺人耳膜的尖啸不断的砸落下来,房屋的坍塌声,人群的哭叫声,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浪浪热的灼人的气流压的李振中根本抬不起头来,浮土和飞灰呛鼻子脸。 突然,几声汽车喇叭响,李振中几乎从灰堆里弹起来,“司令!司令!” 辆白色的小汽车在瓦砾堆前停下,驾驶座的玻璃摇下来,却是林仪华焦急的脸,“们司令呢!” 李振中茫然片刻,突然急得跺脚,“司令去码头!们走岔!” 没等他完,林仪华个急掉头,汽车又冒着浓烟和火光风驰电掣般朝码头驶去。 远远的,林仪华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片燃烧着的废墟上,在死气沉沉的满地残垣里,韩澜生黄绿色的军装是那么醒目,醒目的如同萧杀冬日里唯的春芽。看见他卷着袖子,敞着领口,衣服上已经落满轰炸留下的黑灰。看见他像头困兽般在瓦砾堆里无助的掘找,不停的扒拉着地上的木头和砖石,不停的翻过废墟里的尸体查看,他的脸上亮亮的,那夹杂灰土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水。 他是在找自己吗?林仪华的眼睛突然朦胧,心里分不出是悲是喜,只觉得很重很重,像是把辈子的心事都坠穿。 隔着泪水,看见韩澜生站在浓烟四起片狼籍的码头上,几乎是哭着大喊,“仪华!在哪里!仪华!答应!”他的脸上,有从未见过的绝望,因而生的绝望。 突然笑下,简直希望幕永远不要结束。十年的婚姻,直强撑着不去后悔,可是刻,明明白白的印证,的不后悔是值得的。 阵刺耳的尖啸声掠过,几团火光瞬间在码头上开花,林仪华看见韩澜生的身影似乎歪下,很快浓烟就吞没切,人,仿佛是平白无故从眼前消失似的,什么都看不清。 打开车门,跌跌撞撞的扑出去。头顶还在轰炸,也听不见,脚下满是瓦砾砖石,也顾不上。摔倒再爬起来,手擦破皮,胳膊流血,竟是疼痛也不觉得。只要把那个身影找回来,哪怕是起没入那浓烟里! “澜生!澜生!”跌倒在堆瓦砾上,膝盖也出血。根本连低头的工夫都没有,眼睛只顾着四下寻找,“澜生!在儿!话呀!” 身边阵悉索,层厚厚的浮土破开,韩澜生像是庄稼的秧苗样从土里长出来,军装简直已经看不出颜色。他起伏的喘着气,眉毛上睫毛上的土都扑扑的往下掉。 “澜生……”抖的连话都不出来,整个人都被掏空似的。 韩澜生脏兮兮的脸上不出是什么表情,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却是大喜过望的神采,他把捞过林仪华,使劲的把按在自己的胸口,高大结实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 林仪华的眼泪下子涌出来,丈夫的怀抱,从来没有样厚重,样饱满,样浓墨重彩过。把脸贴着丈夫下巴,像是等个答案般问,“真怕死?” “怕!怕死,也怕死。”韩澜生的嗓子沙哑着,可是在林仪华听来,丈夫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动听,“船被炸沉,可是却被炸醒,要们都活着,要和过辈子!爱!” “以为等不到句话……”林仪华泪眼朦胧的看着丈夫,“个狠心的家伙……” 突然,林仪华被韩澜生抱起来,脚不沾地,身体悬空,拥抱严密的不透丝缝隙,人的力量就透过严密的包围不由分得击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韩澜生低下头来,准确的捉住的唇,柔软的,却又有力的唇舌交缠。简直要醉,醉在血管里,醉在骨骼里,醉在心灵的每寸缝隙里。 从济南城外雨夜中的那次初遇,到今烈火废墟上的相拥相吻,仿佛是经历几千年的艰苦跋涉,和他,次次的被自尊和倔强拖累的摔倒在地,又次次孤独无助的爬起来,幸福来的太不容易,太漫长也太珍贵!的眼泪滚滚涌出,混合着他脸上的灰土,嘴唇间触到沙粒的粗糙,沙子,也是甜的。 死生契阔,与子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终于等到。 突然,飞机的呼啸声竟变成清脆的铃声,林仪华伸手,周围的景象瞬间烟消云散。睁开眼,看见华丽的云纹花板,而此刻,正躺在宽大的床塌上,手中还歪着本英文小。 原来只是个梦……林仪华心里有隐隐的失落,怎么又是样的梦?难道自己就么在乎韩澜生吗?平日里没有他,过的不也很好么! 电话铃还在不屈不挠的响着,把抄起电话,是公司在昆明办事处的孙主任。曾交代昆明办事处监督小月霜的行踪,于是孙主任在电话里通报小月霜将前往淞沪的消息。 林仪华很是头疼,好不容易将丈夫和戏子分开,竟又演起千里寻夫来!林仪华心里股狠劲儿上来,心想:好啊,想充英雄当战地夫人,叫有去无回! 林仪华不知道念之恶,将犯下此生最大的错误,并使的整个后半生,都在追悔莫及中度过。
沧海横流(5)
墙上的马灯忽明忽灭,薄薄的光亮只掀开角黑暗。地板在摇,满耳是萧萧风雨声,股潮湿的霉味儿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透过丝丝缕缕的麻袋,小月霜大概看出自己是在个旧船舱里,手被反绑着,嘴也被堵住,喉咙被撑得发疼。 是被几个小混混绑到里来的,韩澜生的司机将送到南京下关码头,在个人等待轮渡的时候,十几个小混混拥而上,不由分的将塞进辆汽车里。有人在脑后重重的打闷棍,醒来之后,就已经身处破旧摇晃的船舱之中。 小月霜的脑子还有发懵,显然那记闷棍的威力还未完全过去。镇定情绪,仔细听着周围的声响,想要捕捉切有关方位的信息。 呼号的风声,如夜鬼的长哭,空气中夹杂着丝海风的咸腥,远远的,有航船的汽笛声传来。 是个入海的港口,小月霜首先判断。而那汽笛声浑厚悠长,明显吨位不低。因此,不会是个小港,而距离南京下关码头最近的海港无疑就是黄浦江口的外滩码头! 小月霜的心悬起来,那些小混混们显然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地,那他们将自己藏在个破船舱里是何用意? 船舱门突然开,咸涩潮湿的风灌进来,整个船舱就像张鼓涨的帆,马灯摇晃的更厉害,溅起无数光影的碎片。透过朦胧的麻袋,小月霜看见几个人高马大的人推搡着走进门来,股冲鼻的酒气顿时弥散开来。 个人歪斜着晃过来,将马灯拧亮些,指着麻袋道,“大哥,小娘们儿的命挺值钱 啊,居然有人出五百大洋买的性命!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 另个人拎着酒瓶子进来,冲地上啐口,“懂个屁!小娘们儿勾引有妇之夫,人家官太太发狠,要整死!人家有的是钱,五百大洋买个清净,咱要是办的漂亮,还有奖励呢!”着凑到麻袋面前,“别小娘们儿还真够味儿,怪不得把人家当大官的迷得失魂落魄的,上战场还惦记着呢!” 后面的几个人开始起哄,“大哥,把麻袋打开,让兄弟们瞧瞧!” “就是,反正也是要做掉的,不如让弟兄们先尝尝鲜!” “趁着娘们儿还能喘气,咱先乐和乐和!” 好几双手同时揪住麻袋扯起来,袋口很快被解开。小月霜的脸很快暴露在马灯的光亮 中,周围的人们顿时发出阵低沉的惊呼。小月霜此时已经明白是林仪华要找自己的麻烦,但心中并没有过于慌张,毕竟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江湖上的规矩也知道些,临危不惧是此刻最明智的表现。 那些人迫不及待的扯下嘴里塞着的布,几双手就要往脸上摸。小月霜大喝声,“且慢!敢问各位兄弟是哪条道上的?” 领头的人面露惊讶,“呦呵!小娘们儿还是道上的?” 小月霜镇定的看着眼前几条大汉,“小子十三岁出来跑江湖,算到如今也有十五六个年头,与诸位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知道各位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所以还请各位弟兄自报家门,免得大水冲龙王庙!” “怎么,想和们套近乎?”那汉子坏笑道,“知道不是道上的,道上哪有样水葱似的人!” 小月霜淡然笑,“谢的夸奖!想问问诸位弟兄,们可听过燕云岭的燕老六?” 几条汉子都是愣,“燕老六?燕云岭的大当家谁没听过!” 小月霜头,“依各位看,燕老六算不算条汉子?” 那领头的脱口而出,“当然算!当年北伐的时候,在河北,们都跟过他的队伍,现在华东几省道上混的,哪个不是老六手下出来的?” “既然是样,们还不快放!”小月霜摇头道,“真是大水冲龙王庙,就是燕老六的干妹子!” 几条汉子面面相觑,眼神里都透出怀疑来。那领头的狐疑的问道,“是那个唱昆曲的伶官?” “正是,在下艺名小月霜。可惜诸位入伙的时候,已经去津唱戏,未能有缘相聚。” 小月霜虽然被反绑着手,可话从容大度,气势上儿都不输对方,“本来都是道上的兄弟,不该断们财路。可是今们要是对下手,恐怕老六不会放过们。到时候在九泉之下,也替们不上话,所以,们还是留命为好。” 其中名汉子突然拍脑袋,大声道,“就是那个……那个……带着老六的手下伏击孙沛芳救出韩家少爷的小月霜吧!当年老六可是给弟兄们讲的事,哪个听不夸小月霜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子啊!” 小月霜轻轻叹道,“今出重金要取性命的,便是韩家少爷的原配夫人。枉和韩少爷相识早,却终归有缘无份。” 领头的汉子猛的将酒瓶砸碎在地上,“他奶奶的!当年救他,他居然还娶别人,真是狗吃良心!”着怒气冲冲的瞪眼,把手下几名兄弟吓跳,“都傻?还不快给霜姑娘松绑!种背信弃义的事儿,给千大洋咱都不干!” 几个人正要给小月霜松绑,船突然猛烈的摇晃下。 “怎么回事!”那领头的话音未落,从门外飞来几梭子弹,两名弟兄应声倒地,枪口正中眉心。 “他奶奶的!老子……”领头的拔出枪,叫嚷着就冲出去。可是还没出船舱,就被把手 枪顶着脑袋逼回来。 小月霜没搞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便缩到边,警惕的看着门外。 几个身姿笔直的人走进来,面色严肃,手里都拿着精巧的小手枪。打头的穿灰布长衫的人面无表情的盯着枪口下的那颗脑袋,“的船!们要用!”他话的腔调非常古怪,像是绷豆子似的。 那领头的不愧是混江湖多年的老油子,虽然脸色发暗,却也没有张皇失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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