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昨夜的雨下了一整夜,天刚亮的时候停住了,人还在屋子里,就闻到屋外的水汽以及栀子花飘进来的香气。
佣人们在打扫院子里的积水,丫头折下几枝栀子送到老太太房里去插瓶,司机在抹汽车上的水渍。各房老爷太太小姐们也都起床了,到老太太屋里请过了安,下楼准备吃早饭。
傅公馆的一天开始了。
大爷和大太太吃面,大小姐和三小姐吃面包涂花生酱,喝牛奶,边上还有同样一份,是二少爷的,只是位置空着。二太太早上只喝一小碗燕窝,二爷的位置也同样空着。
“二爷呢?”大太太问,“不会就出门了吧?”
二太太还没答话,老太太房里传出话来:“让二爷早些去,关家姑娘人生地不熟,头一回出远门,不要让人家等得着慌!”
二太太站起来答应个“是”字,坐下时吐了吐舌头。她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头发烫了最时新的样式,额前几道美人勾,玉色肌肤上柳眉弯弯,是上海滩出名的美人,“昨晚上他和少鸾打牌,快三点钟才回来,现在还没起呢。”
“让老同去叫他,”大爷道,“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顶看中这门亲,几十年好不容易见着人,耽误了可真要生气的。”
管家老同连忙去了,回来道:“二爷说二少爷去接。”
大家都“咦”了一声,“竟然还有劳动得了少鸾的时候!”
“那还不快去叫!那个一样还在床上呢!”大太太说。
一言未了,二少爷傅少鸾已经打着哈欠进来了。
三小姐笑问:“二哥不是说今天没空的吗?”
“我今天又有空了,怎么样?”傅少鸾拿起面包答,很快吃完了早饭,“你们跟我一起走吧,顺道送你们去学校。”
“连吃饭都这样急吼吼的。”说着,三小姐少清和大小姐少容都起身了。少清在南洋大学上学,少容在南洋附中教书,两个人天天同进同出。
车子驶出傅公馆大门,少容方一笑,“少鸾,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嘿嘿,”少鸾也笑,左颊显出一道笑道:“乔天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他今天有事,所以我就空出来了。”
“昨晚电话响了吗?”少容问少清。
“没有啊!”少清表情无辜且天真地答。
“呐呐呐,”看着一对姐妹,少鸾叫嚷,“我不接,你们说我懒,我这就去接,你们又有这么多话。”
姐妹俩相视一笑,两人五官很像,都随了大太太的端庄清秀,只是少容更稳重些,少清更跳脱些——妹妹宛然便是前几年的姐姐。傅家长孙少鸾却是庶出,不过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去世了。他应该是像母亲,眼角眉梢,隐隐带着桃花色,左嘴角时常似翘非翘,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真笑起来,眼睛里就像汪了水,正是人们常说的桃花眼。
他要去接的,是老太太的一门远亲——这话要追溯到四五十年前啦,那时老太太刚成亲不久,举家迁往南方,在陕西地界上遇上了土匪。据说老太太当年美貌非常,眼看就要被抢去当压寨夫人,是陪嫁丫环明杏儿挺身而出,自愿嫁给土匪头目,这才逃过了一劫。
两人在分开时拜了姐妹,这一别数十年,倒也没断过联系。明杏儿仿佛甚有本事,把个土匪头目收得服服帖帖,两人日子过得不错,时常往这边寄点皮货山货什么的。只有一样不足,就是男丁不旺,好不容易养个儿子,到三十岁上死了,留下一个孙女。
傅少鸾要去接的,正是这位干姨奶奶的宝贝孙女关玉棠。
“先说好,我是没空的。”
昨天晚上,傅公馆的客厅里大家都在座,因为老太太郑重地宣布了家里要来贵客的消息,同时还宣布了这位贵客来上海的目的,那就是——“望姐姐替棠儿找个好人家。”
这是信里的原话。
一听这句,傅少鸾连忙撇清关系。而且老太太,能不能不要把那充满期望的眼神放在我身上?我对土匪窝里出来的女人可没什么兴趣。
大爷日理万机,自然是更加没空的。二爷无事一身轻,于是担子自然落在肩上。
“好说好说。”二爷今年三十出头,跟少鸾一般洋派,西服西裤,短发上抹着头油,和二太太坐在一起,人都说是画报上的明星。他不管事——大家也不敢要他管事,只盼他少花点公账上的钱就好——因为更有空打理自己,夫妻俩天天出去应酬,喝茶跳舞看电影,一样也不落,场面上倒混得很开,也因此能帮到大爷不少,只听他道:“叫什么名儿?有相片没有?”
老太太从信封里拿出一张小照来。
“呵!竟是个美人!”二爷赞道。
少鸾就在二叔手里瞄了一眼,相片里人的脸只有指甲盖大,但一双眼睛宝光熠熠,黑白分明,仿佛人就在眼前。
“咦?”他还以为北方姑娘都是五大三粗,草草扎个辫子,穿一身肥胖的棉衣棉裤,见人就咧开嘴傻笑。
老太太瞧见孙儿神色,暗地里一喜。当下接人的事就算定下来了,各人都散去,叔侄俩约出去打牌,这是他们惯常的消谴,席间不知怎样接人的人就换了一个,二叔把相片交到少鸾手里,拍拍肩,“辛苦你跑一趟啦。”
“为二叔分忧,是应该的嘛。”少鸾笑着说。
车子停在南洋大学门口,傅家姐妹下了车,车子继续往火车站去。没有姐妹俩的打趣,车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少鸾的手指敲着膝盖,把相片又拿出来看了看。
嗯,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看惯了上海滩细眉柳目的南方佳丽,去会一会这个爽利的北方妞儿也不错!头上还是梳着老式的发辫,戴着珠花,两条辫子从耳边垂下来,相片只照到肩胸,往下就看不见了,也不知这辫子有多长。
火车站里里外外来来往往的全是人,乌泱泱一片。外面还夹着许多等生意的人力车以及有人群里来回兜售货物的小贩,小吃摊子摊在路边,卖油炸萝卜丝饼、臭豆腐以及馄饨面,摊主的人头早就被挡住了,只闻得一阵阵油烟气,混在人身上挤出来的汗味里。幸好不到片刻他要等的那趟车就来了。
于是人群更涌动了,新买的皮鞋给踩了好几脚,少鸾捉住一个想要算账,一想又松开手让那人走了。这一下耽误,总没见着那位美人出来。
直到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面前,一拱手,问:“请问是傅公馆的人吗?”
傅少鸾忙说是。
“在下关玉蕉。”年轻人说,把身边一个东张西望的小子拉出来,“这是舍妹,关玉棠。”
关玉蕉是明杏儿老奶奶替自己儿子收的义子,此行照看关家小姐,一起出门,同时也是为了到“大上海见见世面,学点本事,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不妨也给他张罗一个。”明杏儿奶奶的原话——司机举的牌子上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傅少鸾当即伸出手去与他握手,他一时有些不习惯,还是照样子做了。
傅少鸾却没空去想这是这位兄台这辈子第一次和人握手,虽然想控制,但,视线还是愣在关玉棠身上收不回来。
不,不是惊艳,而是,惊呆了。
这人一身灰衣短打,袖子扎到臂弯,抱臂叉腿站在一边,在两人客套相认的工夫,一条腿还时不时抖上一抖。相片里的辫子不见了,变成一顶毡帽,相片里宝光熠熠的大眼睛也不见了,变成一双四下里乱晃的活招子,“人多。”这是她的第一句话,“人真多。”手肘一顶关玉蕉,“哥,要是山寨建在这里,天天都有肥羊打门前过——”
“小棠!”关玉蕉打断她,一面向眨着眼睛消化她那些话的傅少鸾连连抱拳,“傅少爷莫见怪,小棠从小在山上长大,从未出过远门……”
“谁说的,我去过汤家坝的!”身边的人大声更正。
上当了。
被骗了。
傅少鸾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当着这两人的面把口袋里的相片撕碎的冲动——没有美人!只有小土匪!土匪小子!
不过他好歹是见惯场面的傅家二少爷,当下请两人上了车,车子驶出火车站,路面渐渐开阔起来。
“这铁皮车还真不错,”关玉棠道,“去年那一辆我们不该卖的!”
“寨里又没人会开,留着也没用。”关玉蕉看她一眼,“你以后行事谨慎些,那一刀下去得太快了。”
“是他先掏枪的!再说我又不知道那些人里头只有一个人会开,原说其他人也会。”
“算了,也怪我当时没看住你。”这位兄长说。
车夫望着自家少爷,脸色有点发白。
“开快点……”傅少鸾低声说。到了傅家他就卸下担子了。
好在后面的兄妹俩再也没有进行此类谈话,专心致志看起路边风景来,时不时道“看那个看那个”、“啊那是什么”,而傅少鸾就负责答话:“那是电车轨道,那是百货公司,那是洋行……”
老太太早叫人在二楼盯着,车子一进大门就下楼来了。少鸾把人交割了便要走,却被二叔纪常拉住,“做什么去?”
“透透气!”傅少鸾一把把相片塞给他,“你看看,你看看,这分明就是老太太在诓我呢!此地不宜久留!”
“晚了!”二爷笑,“老太太说了,你今天得在家吃午饭。”他含笑加上一句,“得陪客。”
“不要吧……”
他叔侄俩在一边拉拉扯扯,这边女眷已经相见。老太太跟关玉棠异常投缘,亲热程度连两位太太都诧异起来。老太太是大家出身,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平时除了少鸾敢在她面前撒个娇,少容少清都不敢放肆,今天却眉花眼笑,携了关玉棠的手进屋,“跟明杏儿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真像——来,快喝口茶。”
关玉棠也一面打量老太太,“您真显年轻!我奶奶看上去比您老多了!”
一句话说得老太太大笑起来,指着两位太太说:“这是大妈,这是二妈。”
关玉棠脆生生地叫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真没办法把相片里的美人儿同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子看成一个人,但这声音却是一把好声音,清脆爽利。两人张罗了一桌子的细点来,道:“午饭还有些时候,先吃点补补。”
第1章(2)
关玉棠也不客气,况且这些点心又精致闻着又香,想客气也客气不起来。关玉蕉把寨里带来的礼物奉上。几个匣子打开来,几位都是识货的人,二太太一见其中一件雪白狐裘,忍不住“呀”了一声。
老太太道:“太破费了,明杏儿也太客气了。”
“这都是山里出的东西,不值什么。”关玉蕉道,“上回老太太说我们的枣脯好,我们寨主又让我带了点来。”另外还有柿饼以及黄桂稠酒、蓝田玉雕。
玉是送给大爷的,酒则是送给二爷,几件皮货几位太太小姐一人一件,另外有一柄长剑——是从某遗老手里劫来的——送给二少爷。
“二少爷是个文明人,想来也用不上这个,挂着书房里玩吧,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玉蕉道。
傅少鸾道了声谢。老太太让人把行李送进房,关玉蕉跟进去照看。客房是早就收拾好的,玉棠的在少容房间隔壁,玉蕉的在少鸾房间隔壁。
老太太看玉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问道:“累吧?要不要先去歇一会儿?”
“我不累!这点路算什么呀,那年我跟爷爷去山里打狍子,遇见一只落单的狼,我跟爷爷一起追了它三天三夜,那回才叫累呢!”她坐在沙发上,摸一摸,按一按,又靠上去,“真软,真舒服。”
老太太笑,“这里还好吧?”
“嗯,”她打量这宽阔的大厅,沙发后面是两道弧状的楼梯,铺着地毯,脚下踩着的也是地毯,大朵的花朵盛放,|乳|白色的茶几,|乳|白色的沙发,精巧得像这桌上的点心,让人想一口吞下去,“真不错!”
二太太凑老太太的趣,“那就留在这里,别走啦!”
“那可不行,我得嫁人啊。”
这话一出,连二爷都忍俊不禁,少鸾忙借茶杯挡住自己的脸,二太太笑道:“关小姐真是开朗。”
“我来就是为了嫁人的啊,奶奶说我嫁不出去就别回去见她。”关玉棠坐正来,扫视厅上人,“你们有合适的尽管介绍来,三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不要,其他的都好说。”
二太太见她有趣,一指少鸾,“喏,这里就有一个,今年二十四,行不行?”
少鸾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他么……”关玉棠将他上下打量,“也不是不行,就是长得有点娘娘腔。”
大家都笑了起来,少鸾一掸水渍回屋换衣服,二太太悄声道:“生气了!”
老太太拍拍关玉棠的脸,“你这张嘴呀,怎么也跟明杏儿一样?唉唉,看到你呀,我总像是以为看到了明杏儿。她当年也是嫁人嫁人挂在嘴边,到我出嫁,到底舍不得,还是把她带在了身边,谁知道却为我嫁了个……”
“老太太别伤心,我奶奶好着呢!我爷爷在她手底下面团儿似的,要捏圆就捏圆,要捏扁就捏扁。爷爷本来想让我比武招亲来着,奶奶不让,要我到上海来嫁个文明人。老太太,什么才叫文明人?穿西装戴眼镜的就是?”
“呵呵,你管什么文不文明人,总之到了这里,老太太包你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婿!”二太太说着,向二爷道:“纪常,你跟少鸾常在外面晃荡,上海的年轻子弟里有哪几个好的,都请来玩玩吧。”
“跟我玩的都是老头子,”才三十出头的二爷道,“这事得拜托少鸾,他的朋友,可都是青年才俊。”
老太太点头,但少鸾到了午饭时候才出来,穿一件淡青色浅纹衬衫,竖条子背心,越发显得眉目秀逸。他有一次去客串杨贵妃,唱功虽不佳,扮相却极美,台上的打赏扔了一地,还招惹了几个爱戏子的人物,幸亏乔天的哥哥乔远出面调停,两下里才没有起大冲突。从此绝足戏院,深恶人说他相貌好,“娘娘腔”三个字,更是忌讳。
饭桌上听老太太把做媒的任务交给他,筷子顿了顿,慢慢望向关玉棠。关玉棠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满脸虽是风尘,眼睛却是黑多白少,异常清润,倒有几分相片上的样子。
“先梳洗一下吧,”傅少鸾道,“这个模样,我敢介绍给朋友吗?”
关玉棠的眼睛又圆了几分,眉毛一挑,“哼,这世上,只有我关玉棠看不上的,还没有看不上我关玉棠的。我有貌有貌,要财有财,只有我挑人的份,还轮不上人挑我咧。”
她的话还没说完,傅少鸾就险些喷了一口饭,“这个貌咱们就先不说了,你有多少嫁妆?”
“少鸾,”老太太沉声道,“怎么说话的?”
“整座飞龙寨。”答话的是关玉蕉,“多的不敢说,几万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手的。”
傅少鸾点点头,“那还有戏——”
“啪”的一声响,关玉棠拍案而起,“你这话我不爱听,他要只冲我的钱,这种人我会要吗?”她说得激愤,一把摘了毡帽,一头长发似解了捆仙绳的蟠龙,如云如雾,如水如瀑,披泻了一身,真不知到底有多长,她扬声道:“世上男人这么多,要找就要找个真心喜欢我的!”
因为飞龙寨当家打算金盆洗手,改做山货生意,特意将义子关玉蕉拜托给傅家,所以晚上大爷一回来,就把家里的男人和关玉蕉叫进了书房。
老太太和大太太都礼佛,往常这个时候,正该做晚课,不过今天例外,老太太命人叫少鸾来。
少鸾来了,屋子里两个人静静地瞅着他都没开口,目光深沉。少鸾倒退一步,“先说好,我不娶她。”
老太太长叹了口气,“看来我欠明杏儿的,这辈子是还不了了。”
“老祖宗啊,你不能拿你孙子来报恩呐!”少鸾上前替她揉肩捏背,蹲在膝前捶腿,“再说,我保证给她找一个好人家,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怎么样?”
“唉,你不知道做女人难,即便对方家世人品都好,那待她好不好呢?他家里人待她又怎样呢?一个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老太太叹息,“我原想着,玉棠要是在咱们家,至少上上下下绝不会委屈了她……她的脾气太像明杏儿,容易得罪人,嫁到别人家,我还真不放心!”
大太太道:“老太太把你们的八字都合过了,般配得很……”见少鸾把眉一挑,忙道:“自然,你们年轻人已经不兴这些老派东西了——老太太也别急,玉棠心直口快,咱们喜欢,别人也会喜欢。”
“是啊是啊!”少鸾连忙搭腔,“再说她那一身的嫁妆也能压得死人,又会舞刀弄枪,谁敢欺负她啊!这样吧,我改天就带她出门,认识认识人,放心,包管把她嫁得好好的,比我好一百倍!”
“好,你可得记着今天的话,要是找不到,我只找你。”老太太横了他一眼,“还说,你既不喜欢玉棠这样的,那就领一个你喜欢的给我们瞧呀——像白露露那样的就省了。”
“是是是是。”少鸾连声答应。
老太太又道:“你什么时候请你那些朋友上门来坐坐。”
“老太太只管放心,这个我自会安排。”
少鸾又把两位太太好好安抚了一顿,方出来,经过大厅的时候,只见少容、少清和二太太三个人坐在一起看一本时装画册,又聊南京路上来了什么新货色,二太太遥遥看见少鸾走过,把他叫过来坐下:“你上次给我带的香水,我用着极好,还有吗?”
“那得问问孙麻子,再不然,我亲自上香港给你买去。”
二太太眉开眼笑地谢过,少清也拉着问他要东西,他先要她倒茶来,忽然瞥见楼梯上一个人一边走一边打着扇下来,穿着红底镶绿阔边的斜襟宽袖上衣,底下是同样款式的宽脚裤,趿着一双绣花鞋,头发湿漉漉地挽在脑后,打扇子正是为吹头发。
正是关玉棠。梳洗过后她已经不是小子了,但这一身看起来就像是老太太返老还童。
相片与画里的古意,值得人怀旧与向往,真放到现实中来,却与这灯明几净的雅致环境格格不入。少鸾想起了自己在老太太面前打的包票,腿忽然有点发软。
“这样一个人可怎么带出去见人啊……”他喃喃地道。二太太顶了他一下,他才缓过神来,却已经没有心情喝茶了。
少容少清把玉棠拉到身边坐下,又帮忙打扇子替她扇头发,问:“这么长,留了多久了?”
“这个啊,从出生起就没剪过。”
少清好羡慕,她一直想留长发,却又抵不住潮流的诱惑。外面一时流行公主卷,一时一时又流行学生头。
“剪了吧。”坐在一边的少鸾忽然道。
“那可不行,”玉棠道,“奶奶说女人的头发是不能剪的。”
“你这么长的头发,打算配什么衣服?配你这身?你这是什么衣服啊?从老太太箱子里翻出来的吗?”少鸾道,“明天我带你去剪。还有,你的皮肤又不白,从今起不要再穿这种暗底子的颜色。少容少清,你们两个陪她去买几件衣服,跳舞吃饭逛街骑马,样样都得有。婶子,你教教她怎么把自己弄白些,另外眉毛也该修修,化妆品也该买几样。”见玉棠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你别嫌我?嗦,告诉你,换成别人请都请不到我?嗦呢!要在上海嫁人,就得有上海人的样子。要想快点嫁出去,就快点按我说的去做。”
“我不就是嫁人吗?”玉棠相当不解,“先合合八字,再见个面,不就成了吗?”
少鸾点点头,“难怪老太太这么喜欢你,因为你虽然长着二十岁的脸,脑子却足有六十岁!听我的吧,关小姐,对你只有好处!”他长身而起,“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一个月之内,准保把关小姐送上礼车!”
第2章(1)
千里之外的飞龙寨,寨主关大刀收到了关玉蕉报平安的书信。信里面说他已经在傅家的商行里谋到一份差事,而玉棠的婚事也在傅家太太少爷的操持下颇有眉目,请二老放心。
这封信是关玉蕉到上海的第五天写出的,如果给他更长一点的时间,他就不会写这么一封信。至少那句“婚事已有眉目”是绝对要收回的。
在关玉蕉的观念里,男方被请上门做客,而女方在暗处看了看男方,这岂止是“有眉目”,简直是好事将近。因此便放下一颗心,全副精神投入到商行的事务中去,每天早出晚归,内心等着某一天玉棠自己告诉他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可这想象中的一天迟迟没有到来,倒是玉棠,宽大袖裤换成了雪白粉红的连衣裙,头上戴了头箍,头发披在脑后,打着一把小小的花洋伞,由傅少鸾带着天天出门去。
他们先去喝茶,然后由傅少鸾陪着去裁缝店拿订做的衣服。这原本是二太太的任务,但是二太太最近娘家有点事,两边来回跑,腾不出工夫来,少容少清又是要上班上学的,大太太又是要持家的,总不能让二爷陪着,于是,老太太道:“那少鸾去吧,喜事成了,我记你一件大功劳。”
订做的是旗袍。玉棠一件一件试,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让裁缝改。这是傅家女眷常来的店,手艺在上海是一流,每一件都做得服服帖帖,穿在身上宛如第二层肌肤。玉棠身形不算高,穿宽松衣服总让人觉得像个孩子,旗袍一穿,反而立刻显出身材来,胸是胸,腰是腰,粉地飞金的料子衬着蜜色肌肤,整个人像一块奶油果酱做成的小点心,能让人一口咬掉一个,金色光芒飞进眼睛里,略显长方形的大眼睛越发显得宝光沉沉,乌油油地像藏着一片热带森林。
除了那长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头发,傅少鸾对她基本满意了。她自己却站在镜前分外不自在,曲曲肘,踢踢腿,“这衣服结实吗?”
“小姐尽管放一百个心,这是顶好的料子。”
“我是说你缝得结实吗?”玉棠怀疑地看着镜中一个动作就像是要裂道口子似的侧身纽扣,“这里太紧啦,一不留神扣子就绷了,给我做大点。”哼哼两声,“告诉你,给我做好了,赏钱不会少了你的,本姑娘可不省这点布料钱。”
少容少清陪她买的连身裙,因为有松紧带和大蓬长裙摆的缘故,她接受得还比较容易——除了觉得脖子上光溜溜的不太像话——而这些衣服,领子是有了,手臂却是光着的,裙子只到膝下,边上还开叉,还这样紧,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她又吩咐:“再接两只袖子。”
“这是夏衣啊。”裁缝面有难色,把目光投向傅少鸾。
傅少鸾已经憋了一脸的笑,开口道:“别理她,这几件都不错,包起来。”
“哎,这可怎么穿出去?”
“就这么穿出去!”他阻止她想换下身上这件衣服的动作,一手拎了一衣袋,一手把她拖上汽车,“现在,再去剪头发。”剪个像样一点的发型,这个人就可以带出去见人了。
“不行,你们要我穿这样的裙子,又要我穿高跟鞋,我都忍了,头发打死不能剪,头发是女人的命!”
“所以说你真是土得掉渣,你看看这街上,谁留这么长的头发?我这些天带回家做客的那些人,你都看见了,哪个不是时髦先进的文明人?哪个喜欢娶个古董放家里?早就跟你说了,要在上海嫁人,就得先把自己变成一个上海女人。”
“我不信上海女人就没有一个留长头发的。”她捂着自己的头发,皱眉,在老家,头发长是一种美,头发短才嫁不出去呢。
“也有啊,你看我们家洗衣服的下人,她们留着一条长辫子哪,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傅少鸾看着车窗外,吩咐车夫到下一个目的地去,一面道:“下面的事情还多着呢,你别为个头发浪费我的时间。”
“原来陪着我是浪费时间?!”玉棠被得罪了。上海之于老家,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刚刚到这个世界会觉得新奇,但要她立刻适应这里,不异于脱一层皮,正在又烦又躁的时候,本身又是个躁脾气,大声喝道:“停车!回去!”
回去之后立刻把头箍旗袍耳环统统扔在地上,穿回自己的大红衫子,长发编成辫,走下楼来,道:“我知道我来这里麻烦你们了,可我也不会白麻烦你。你把那些人的生辰八字和相片拿来,我自己挑一个。”
少鸾原是在女人堆里受宠惯了的,虽然自悔失言,却何曾看过别人的脸色,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自己看,你自己挑,哼,你看得上别人,别人还未必看得上你呢!”
关玉棠瞪着他,两只眼睛里闪着寒光,仿佛两柄柳叶刀,她真生气了,换作在飞龙寨,一定把这个人捆起来暴揍一顿,再用刀划花他的脸,但,这是上海,这是傅公馆。气息再三翻腾,她沉沉走到他面前,“啪”地给了他一个耳括子。
傅少鸾眼冒金星,反手已经扬了起来,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眼前是个女人”,就这么一顿的工夫,关玉棠看他的眼神已经变得鄙夷,“没种。”
被打了居然连还手都不敢。
她直接越过他,往门外去。
傅少鸾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的背影。
土匪就是土匪!
这种人嫁得出去才有鬼!
下人将厅里的事故报给老太太,老太太连忙扶着大太太赶了来,关玉棠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少鸾坐在沙发里,由一个下人剥了一只熟鸡蛋替脸上去淤。
“这是怎么一回事?玉棠呢?”
“不要问我这个人!不要跟我提这个人!”少鸾冷冷道,“从今往后,我要再管她的事,我就不姓傅!”
“冤孽啊!”老太太浑身颤抖,气得不轻,“还不快去找?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千里迢迢投奔了来,反被气出门去!你叫我怎么对得起明杏儿?”
底下人忙去找,大太太推少鸾,“你还不快去!”
少鸾站起来,指着自己脸上的红印,“我还去,我还去干什么?找打吗?”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呢?”
“不过是让她剪个头发,倒像是要她的脑袋!这就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又臭又硬,谁爱找谁找去,我是再不想碰见这样的人!也别叫我介绍人了,我不想坑害朋友!”他拎起外套扬长去了,老太太气得坐在沙发里,只喊“冤孽”。
“看来这两人是真没缘分,”大太太叹息。老太太其实还没有死心,故意儿把众人都用事支开,好让少鸾天天陪着玉棠,谁知却是这样的下场。
“罢了,罢了。”老太太喘吁吁地说,“就知道少鸾靠不住,这样的大事,还是得大人来——打电话给纪学纪常,再打电话给周巡长,快给我把人找回来!”
关玉棠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五月天,正中午的太阳晒得人麻麻热。上海连太阳都是这样温吞吞的,一阵晴,一阵雨,腻腻的不分明,不清爽。
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想念飞龙寨里,夹着沙子的大风。空气里都是风沙的味道:停了之后屋子便铺了厚厚一层土。土的味道是清新而呛人的,她很喜欢闻。
“为什么一定要去上海呢?”一个月前,刚刚跟兄弟“打猎”归来的关玉棠面对奶奶的提议分明不解,“我已经想好了,到时比武招亲,谁打得赢我,我就嫁给谁。再不然,有哪个长得不赖的打山下走过,我就带着兄弟们把他抢过来压寨——”
话还没说完,脑门就被奶奶的手指恨恨戳了一下,“看看你,看看你,这满脑子都是土匪念头!”
“我本来就是土匪啊!”玉棠道,“我太爷爷是土匪,我爷爷是土匪,我爹是土匪,我当然也是土匪,将来我儿子、我孙子——”
奶奶听得脸色大变,捂她的嘴,“我的祖宗啊!你想要我的命啊!”明杏儿这辈子最不愿接受的命运,也许就是自己成了土匪婆,最想改变的命运,就是子孙不要再走这条道。关大刀已经在她的耳提面命下同意改邪归正,太棠的终身便成为未来儿孙们最大的转折点。
“去上海。”明杏儿说的声音异常笃定,“我昔日服侍的小姐在那里,她会照看你,给你找个好人家。那是个大地方,有的是大人物,不像这小山寨,你出去了,好好见见世面,给我挑个好男人嫁了,不然,就别再回来。”
是,上海是个大地方,有许多的大世面,刚来的那几天玉棠只觉得在街上转转眼睛都忙不过来。无线电、电话、电风扇、电影……什么都带电,电,电是什么?太多她不知道的了,只觉得样样都是新奇。二太太给她买口红,她便涂上,少容带她买连衣裙,她便穿上,少清说高跟鞋才时髦,她便换上,走了半天路,后脚跟磨破一层皮,也没说什么,因为新鲜,因为好玩,因为她们都说好。
但,要她剪头发,要她穿那样紧巴巴没廉耻的衣服,她才不干——她逛过窑子,窑子里的女人才那么穿!
但是街上来来往往这许多的女人,因为天热而穿上了短袖或无袖的旗袍或裙子,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难道这些都是干那一行的女人?不可能这么多吧?
待的时间越长,她发现自己越不了解这个地方,也越想念飞龙寨。想得入了神,丁丁当当的声音到了后背才发觉,待让开了,才发现是一辆电车。她出门俱是傅家的汽车载着,对于电车的了解只是某天少清指给她看一样新鲜事物。这电车就在身边停下来下客,又有不少人上去,她站了一会儿,也跟着上去,找了个位置坐着。
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让买票,她身上没带钱,把中指上一只镶了红宝石的戒指摘下来给女人。女人呆了,慌忙要接的时候,一只手把戒指接了过去,票钱递过来。却是少容。穿着白色短袖翻领衬衫,底下系一条白底碎花裙,一双白皮鞋,一手拎着手袋,另一手却拿着个蓝布袋,里面装着不少东西。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少容问,把戒指替玉棠戴回去,“我的小姐,你这只戒指请一车人的票都要不了。”
“你呢?干什么去?”玉棠隐约记得早上她说今天有事,不回家吃饭。
少容见她避而不答,便知有事,微微笑了笑,“去朋友家。你这是要去哪儿?”
“也去你朋友家吧。”玉棠道。
少容怔了怔,脸上显出难色,片刻吐出一口气,“好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只好顺着你了,今天就尝尝我的手艺吧。”
“你会做饭?”
“一点点。”少容道,眨了眨眼。
两人进了一条弄堂,几个小孩子在边上点煤炉子,又传来砧板上切菜的声响,弄堂曲折,仿佛八卦阵,穿了几穿玉棠已经快要认不得路,少容在一间房门前停下,“到了。”
这是一幢公寓房子,少容叫了司机,两人坐电梯上去,到一间房门前,少容掏出钥匙开门。里面是间小小寓所,干净雅致。少容拿来软缎拖鞋来,两人把脚上的皮鞋换下,少容道:“自己找地方坐。”
“……这就是你朋友家?”玉棠捧着茶诧异问,少容在这里好似女主人。
“嗯。”少容有些含糊地应着,又问要绿豆汤不要,然后便在厨房忙起来。
菜香传出来的时候,门上响起了钥匙声,一个男人拎着包走进来,正说了声“好香”,忽然看见厅里有人,愣了愣,旋即点头招呼:“今天有客人吗?你好,我是邓子聪。”
“我、我是关玉棠。”玉棠不太适应这般“来将通名”的交际方式,说完方才想起补上一句:“你好。”
“这位是我远房的表妹。”少容在厨房里道,“你先进来帮我尝尝汤。”
片刻三菜一汤上了桌,玉棠真不敢相信在家连碗也不曾洗过一只的少容竟有这等好手艺,色香味俱全。饭后邓子聪洗了杨梅端出来吃,自己却又换鞋出门,因为下午还要替学生补课。
“他是我同事。”面对玉棠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少容微微脸红地道。
“不是吧?”玉棠道,“我看他倒像你男人。”
“哎,你说话真是……不过,我们是准备结婚的。”
“那你们还没结婚啦?”大太太也确实说过为少容婚事烦心的事,毕竟少容已经二十六岁了,玉棠睁圆一双眼看着她,“可是你们,你们,怎么好像一起过日子了?”
“该怎么跟你说呢?”少容的手指拨弄着茶几上垫着的蕾丝桌布,“我妈不同意我跟他在一起。”
第2章(2)
她和邓子聪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傅家的小姐上大学,为的只是拿到一张大学文凭当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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