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咒语。
在瑟兰迪尔依旧是王的时候,经常对塞洛斯塔说的话。 老师的怒火,管家侍女的投诉,恶作剧被抓获当场的尴尬, 他的手便遮挡过来,强悍的身体给他一个绝对的依靠,说,没事了。
现在,轮到他担当起守护的重任,哪怕他并不清楚,这 是对的,亦或是错的离谱。
对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将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瑟兰迪尔疲累至极,肉体沉重而笨拙,仿佛他的灵魂脱 离了控制,正在一旁冷眼旁观,"我怎么了?"
"就算是……做了一场噩梦吧……"塞洛斯塔轻轻吻着 他冰凉的额头,如蝶翅般轻颤的眼睫,轮廓凌厉的鼻尖。
"我……"他被这些细细密密的吻弄得有些头晕,"似乎死了。"
"不,你没有。"塞洛斯塔停下来,深深的望进他迷蒙 而混沌的眼中,"只是抛弃了原来的身份而已,你不需要 的身份……"
"身份? "他疑惑的眯起眼,模糊的大脑闪过几个断裂 的片段,渐渐拼凑,渐渐完整,"塞洛斯塔!你做了什么?"
"并不多。"塞洛斯塔的指背轻轻划过他的面颊,"只 是让精灵王瑟兰迪尔死去,仅此而已。"
"我的孩子……"瑟兰迪尔叹息着,眼眸中露出一缕愁 容,"你要**什么?"
"不不不……"塞洛斯塔束起食指,轻轻搁在瑟兰迪尔的唇上,"不要叫我孩子……我说过,精灵王瑟兰迪尔已 经死去,我的父亲自然也是一同离世……"
"那我是什么? "瑟兰迪尔眯起眼,不祥的预感自脊柱 蛇行而上,冷冰冰的盘绕在他的肩头。尽管隐约知道真相, 尽管已经从那双神魂颠倒的眼眸中看到端倪,他还是本能 的抵触这个答案,抵触塞洛斯塔过分的亲密。他竭力镇定,竭力保持自己应有的姿态和威严。
"是……"塞洛斯塔俯下身躯贴近他的耳畔,音调奇妙 的上扬,带着迫不及待的欣喜,"我的爱人……"
炸雷在脑海响起,那些埋藏在最深处的感情再次被血淋 淋的挖掘出,赤裸裸的铺陈在眼前。那些他刻意回避的,不去碰触的感情,那些他竭力压抑的,不去回忆的记忆, 那些折磨着他,让他如芒刺在背的爱慕被一一剥开,用最 直白的方式戳在他的面前。
"维拉在上……"面颊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仿佛随时都 能再经历一次死亡。
"我爱你……"塞洛斯塔微微支起上身,眸子中闪耀着 温柔的光泽,细细看去,仍然可以看到这温柔背后的狂妄 与贪婪,"不要隐忍,不要下辈子,要现在,要以后,要 永远!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弯起 嘴角,露出瑟兰迪尔最最熟悉的甜美笑容,"我要你留下来, 和我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觊覦你,碰触你,永远。"
"塞洛斯塔!"瑟兰迪尔微微摇着头,"你不如直接杀 死我,让我重回神的怀抱!"
他在生气,单看他眉心深陷的悬针纹,他眼中隐隐蕴含 的电闪雷鸣,他绷成直线的唇角,便可知道他竭力忍耐的 怒火究竟有多旺盛。
塞洛斯塔不惧。
哪怕面前这个人是密林的王者,是战场上最勇猛的战 士。然而在他面前,不过是永远妥协不知拒绝的父亲,当 然,那是曾经。他要做的,不过是等他再次妥协,接纳他, 接纳新的身份。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塞洛斯塔温和的整理他的发 丝,"我会给你时间,直到你康复,直到你愿意将心交付 于我。"
"绝不。"瑟兰迪尔闭起眼眸,唇线绷得笔直,坚决到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塞洛斯塔心头一震,刺骨的疼痛如闪电般穿过他的身 躯,几乎将他撕裂。面颊上的叶脉纹路凸起,如蛇一般游 走,倏又消失不见。
"别这样拒绝我……"塞洛斯塔别过脸,轻轻拭去嘴角 溢出的血丝,"我们都需要时间,而精灵最不缺的就是时 间……"
瑟兰迪尔依旧闭着眼,紧抿的唇抗拒着一切。塞洛斯塔相信,如果不是他此刻无法动弹,怕是早就拂袖而去。
"我不后悔。你在这里,我便不是一个人……"他轻轻 握住瑟兰迪尔的手,"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你本可以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和敬仰,可是现在……" 瑟兰迪尔沉声道,"你注定得不到灵魂的救赎。"
"不需要! "塞洛斯塔陡然提高嗓音,"我不需要救赎, 不需要教诲,不需要这些假惺惺的东西!我需要的,唯独 你而已!"
隐约有水光在浓密的睫毛下闪过,而瑟兰迪尔闭着眼 眸,如雕塑般冷硬。
"我不能时刻陪伴你,外面有很多事等着我,"塞洛斯 塔放缓嗓音,温柔的诉说,"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好好休 息,只是……"他的眼眸落在阶梯上,"那道门,你不能 通过,答应我,不要尝试。"
最后在瑟兰迪尔的额间印下一吻,塞洛斯塔起身,恋恋 不舍的走出石门,沿着石阶缓缓而上。
空间静匿下来,唯有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瑟兰 迪尔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战火过后的贫瘠疮痍。
漠视的孩子爱上了自己,溺爱的孩子依旧爱上了自己, 仿佛一个悠长而无限轮回的噩梦,将他牢牢的钉在那里,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仁慈的维拉……"他如同失忆的魂魄,孤独的徘徊在 命运的十字路口,事态早已脱离轨道,向他无法预测的地 方飞驰。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万丈深渊,似乎看到了 狰狞的妖邪高歌不被神所容纳的腐朽之歌,似乎置身火焰, 炙烤折磨不得解脱……
地宫最底层,丑家伙寝室外的长廊。
"我找到了大公的管家,他说当天大公形色匆匆和殿下 一起出门,似乎提起了山脉。"加利安的眉眼中露出一抹 疑惑,"可是为什么大公和爵爷会去山脉?清理蜘蛛这种 小事需要他们二人一起前往吗?"
"我不知道塞洛斯塔用什么借口骗了大公和爵爷,但是, 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陷阱,就是 为了他们准备的!"丑家伙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的了然,那些庞大而幽深的陷阱,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那句挣狞而 落地有声的‘不甘心’。许许多多的细节在脑海中铺成一 个个小小的薄片,薄片叠加,真相的轮廊慢慢的呈现,呼 之欲出。
"我们去一趟山脉,尽快。"
"我去备马。"加利安点头,先行离开。
丑家伙找出一件头蓬,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低着头走 出地宫。
马蹄声你追我赶,朝着山脉进发。丑家伙的眼眸隐隐透 出一抹冰冷的萧杀。他应该更加警觉,应该有所防备,从 塞洛斯塔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起。
塞洛斯塔不是能够忘却执念的人,相反,那些扭曲的怨 恨焚烧着他的心灵,只会让他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他容 忍丑家伙的存在,不过是他明白,后者再多的期盼最终不 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再也没有人能够与他抢夺瑟兰迪尔。
丑家伙紧咬牙根,催促马匹全力向前奔驰。
山脉尽头,冷杉林的边缘,守卫骤然增多。
"他们不是巡逻。"加利安和丑家伙一起隐藏在冷杉树 的枝桠之后,压低嗓音到,"他们在戒备。"
"你看……"丑家伙轻轻指向前方,"有烟。"
很淡的灰黑色烟雾,自地表轻盈腾起。
"那是什么?"加利安疑惑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丑家伙低声应道,"我们得去看 看。"
"怎么去? "加利安愁眉苦脸,"这里有超过两百个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