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影息

分卷阅读37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棠未息不在这里上班了,他该放心的,但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不是担心棠未息会不会为了躲避他而去别的地方上班,也不是担心自己找不着对方。

    而是直觉棠未息在独自承受着什么。

    穆常影又给棠未息打了个电话,这次好歹打通了,却久久无人接听。

    担忧到底还是占了上风,穆常影发动车子,打转方向盘抄近路朝棠未息家驶去。

    棠未息已经一整天没有休息过了,他忙里忙外为舒老太料理后事,眼睛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里只剩江婶还陪着他,江婶劝他去歇一歇,他摇摇头:“江婶,您都陪我忙活那么久了,要不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是喑哑的,是长时间哭嚎以及滴水未进所致。江婶心疼他,抚抚他的背以当安慰:“你还没吃饭呢,我先过去煮饭,待会拿过来一定要吃几口,知道嘛?”怕棠未息说没胃口,江婶不得不添了句,“别弄垮了自己的身子,不然舒奶奶放心不下的。”

    客厅中央用长木板和两个高板凳搭了张木板床,舒老太就在那安详地躺着,身上是棠未息为她穿上的寿衣。

    棠未息从不让舒老太为他操心,他别过脸,点点头:“谢谢江婶。”

    待江婶离开了,棠未息伏在小木桌上微垂着眼。屋里蔓延着浓浓的香火味,熏得人眼睛酸涩,一眨眼就泛起泪雾。

    门没关严,穆常影一靠近屋子闻到飘出屋外的味道就明白了什么。他愣怔好一会,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便匆匆推门走进去。

    眼前情景证实了他的猜想,穆常影心里一阵抽痛,为棠未息最珍视的奶奶,更为失去了唯一亲人的棠未息。

    此时棠未息正趴在木桌上闭着眼,穆常影不确定他是否睡着了,于是轻轻地掩上门,放轻了步伐走近。

    他先站在床尾朝舒老太鞠了个躬,后靠近点儿在棠未息面前蹲下。棠未息枕着自己的手臂,双脚踩在板凳的横梁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脸庞上都是干涸的泪痕,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穆常影舍不得唤醒他,就这么仰着头着了迷般地看着。看得久了,穆常影想帮棠未息揉平皱着的眉头,刚抬手,棠未息就睁开了眼。

    棠未息是被惊醒的,他睡得不安稳,总梦到小时候的场景,是他奶奶在巷口等他放学回家,是他奶奶在厨房为他做好吃的,是他奶奶数着卖废品赚回来的小钱喃喃着要给他买文具。可转眼间,奶奶就消失不见了,余他一人在原地,张嘴想要呼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是穆常影的脸,棠未息以为自己切换了梦境,怔然地与对方对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现实。

    他急忙坐直身子并往后挪了挪,动作太大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你、你什么时候……”棠未息喉咙干涩,猛一开口说话又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只能丢脸地抵着唇大声咳嗽起来。

    穆常影站起来,揉揉棠未息的后颈,说:“乖,进房好好睡一觉,你睡得不踏实。”

    脖子后面被揉到的地方酥酥麻麻的,棠未息眷念这个感觉,又怕自己上瘾,僵在板凳上数秒还是避开了穆常影的手:“你走吧。”

    穆常影手还停在半空,瞧见棠未息一脸防备的样子,他的心着实不太好受:“未息,这个时候你就别倔了好么?”他看一眼躺在木板床上面目安详的舒老太,又看一眼冷着脸的棠未息,“我以为你有心事都愿意跟我说,可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算是猜对了,棠未息确实在独自承受着什么,却没猜到会得来舒老太病重而逝的结果。棠未息藏着,瞒着,到另一家酒吧打工,或许是为了挣一份医药费,受尽了委屈,最后还是不愿意告诉他半点消息。

    让他错觉自己从未走进过对方的心里。

    气氛凝固到一个近乎静止的点,棠未息用沙哑的声音道:“我不想再靠近你。”

    不是不想靠近。

    而是不想再靠近。

    他曾经靠近过穆常影的,当所有人把他当作成熟的少年,而穆常影把他看作要哄要宠的小孩子时。

    但是他想要的东西好难抓得住,他的胆怯又太容易淹没他的欢喜。

    第三十八章

    正当两人尴尬的时候,江婶端着饭菜过来了,进门瞧见穆常影,她愣了愣:“这是未息的朋友吗?”

    “不是。”棠未息先声夺人,说完后觉得自己急于撇清关系的做法太过分,想想以前穆常影对他的好,他抬起眼悄悄看了眼对方,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穆常影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棠未息分不清那是听到他的回答后的失望还是认清他对待两人之间关系的了然,他想解释两句,谁知穆常影先用行动制止了他。

    穆常影抬脚向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吃完饭就去休息,不要再强撑了。”

    他没等棠未息回应便迈了出去,走出屋外几步忽然停下。

    不远处的树下,叶菀一身黑衣站在那里,叼着烟,抱着臂,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方向。若不是查过叶菀的资料,穆常影更愿意相信这是个鬼魂。

    他不想和那女人有接触,但事关棠未息,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眼见着男人大步流星走过来,叶菀嘴边叼着的烟落到了地上。她是赤着脚的,烟蒂离脚掌就几寸的距离,穆常影喝住她:“别踩上去。”

    叶菀果然没乱动,但眼神还是冷的:“又是你——”

    “怎么,我和你还有过交集不成?”穆常影身子一晃,正好挡住了叶菀看向棠未息家的视线。他比叶菀高出一大截,站在她面前莫名给对方一种压迫感。

    叶菀后退两步,抱着臂冷哼:“你别缠着未息。”

    “这么说你是知道我和他的关系非同寻常了。”穆常影心想这女的除了脑子不太好使,说起话来倒没疯到不可交流的地步。他用鞋尖捻灭地上余有火光的烟头,说出来的话配以漫不经心的表情竟露出了锐利的气势:“他心情不好,你别出现在他面前,看见你,他只会更烦心。”他脚掌后移,一截熄灭了火光的烟蒂出现在鞋底下,“当然,你远离他的生活更好,他又不欠你什么,你总缠着他有意思么?”

    “现在是谁缠他了!”叶菀捏住双拳,眼底迸发出骇人的光,“未息是我陪着长大的,他的生命里不能没有我!你算什么啊!”

    穆常影基本认定这女的有严重臆想症了,他捏捏眉心,该保持的绅士风度在叶菀面前被消磨得只剩隐在话语中的鄙夷。他摞下一句话:“他有我就够了,至于他需不需要你,你比谁都更清楚。”

    这个晚上比往常都要闷热,穆常影回车上吹了会空调,好让自己烦躁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在附近随便找了个餐馆解决了晚饭。

    棠未息疲倦的睡颜一直在穆常影脑海中挥之不去,响彻在耳畔的却是对方那句“我不想再靠近你”。

    怎么可能不想再靠近呢,对于棠未息来说,穆常影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他能从棠未息的眼里看到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无论棠未息的目光是怎样的温度,都盖不过那刻意想要藏起来的炙热。

    穆常影开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兜了两圈,最后还是开回了那条巷子。他把车停在巷口,关掉空调降下车窗,从储物盒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边吹着夜风边点燃了烟。

    老旧的瓦房满是散不开的香火味,棠未息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听见客厅的门正被人敲响,江婶在外头柔声喊着他的名字。

    棠未息擦掉脸上的水,随后过去开了门。

    江婶脸色不自然地站在门外不动,棠未息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一人挤开江婶闯了进来,正是叶菀。

    棠未息皱起眉头,碍于江婶在场,他没把厌恶表现得太明显。

    “江婶,您要进来坐会儿吗?我洗净了碗碟,正想还过去给您。”棠未息说着就要进厨房拿东西,江婶叫住了他:“不着急,你就坐着吧,别忙活了,”她瞟了眼在木桌旁落座的叶菀,又道,“菀菀说要过来陪陪你,你觉着烦闷就让她跟你聊聊天吧,我先过去了啊。”

    待江婶一走,棠未息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他把家门大大敞开,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玄关处,眼角瞥都不瞥向叶菀的方向。

    叶菀叫了他一声,他没应,于是叶菀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未息,听我妈说你要搬走了?”

    棠未息看着屋外的树影不语。

    确实,今晚吃饭的时候他跟江婶说了搬家的事儿,连时间都定好了,就在舒老太的头七之后,他生日的前一天。

    起初江婶还试图劝他多留几天,不然这日期定得实在是太赶了,但棠未息始终坚持着不改期:“我计划了很久了,屋子都找好了,原本是想等奶奶病好了就接她过去的,但是……”他没再说下去,扒了几口饭又补充道,“江婶,您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有空会回来探望您的。”

    话说到这份上,江婶自然明白,棠未息并不打算告诉她要搬到哪里去了。

    见棠未息不理自己,叶菀急了,她离开座位,向门口这边靠近了些许:“未息,在我身边不好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像小时候那样……”

    “你觉得有可能吗?”棠未息冷着脸站起来退后,避开了叶菀伸过来的手,“在我亲眼目睹你做过的那些事后?”

    叶菀扑了个空,抬头却是目眦尽裂。

    棠未息撇过头,舒老太还躺在这里,他知道叶菀不会太造反。

    果然对方没一会儿就发狂似的跑出去了,棠未息镇定地合上门,重又在门边坐下。

    手机被他握在手里好一阵子了,他按亮屏幕,把今天早上顾不上看的短信翻了出来,滑到最上面的那条开始看起。

    “我换号码了,别把我当陌生人了。”

    棠未息怔然,继续看下一条。

    “怎么不接我电话?还真把我当陌生人了?”

    “未息,你是不是气我这么多天不找你?我是最近工作忙,忙完就过去找你。”

    “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点没有?”

    “高考出成绩了吧?有考到理想分数么?”

    “你是没空回复我,还是故意不理我?”

    棠未息咬紧了下唇,心脏疼得像是被铁锤敲打过一般。

    对方全程没报上过自己的名字,但要是还猜不出是谁,那他就是傻子了。

    再下面的短信就趋于一种不太温和且冷硬的语气了——

    “棠未息,你托程簌把东西还给我是几个意思?”

    “今晚去了个酒吧,无意中在经过的人身上捕捉到了你的味道,当我想知道那人是不是你时,我已经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