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落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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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并不适用于某些离开学校还有补习班要上的学生,以及程非池这种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的人。

    他又接了一个初三学生的家教,放在周六上午。那家的家长对他参加过物理竞赛的经历很有兴趣,让他给自家孩子也辅导辅导,言语中大有想让孩子在高中拿奖,早些争取到名校自招名额的意思。

    程非池无法在口头上让家长了解竞赛的难度,打算明天先把微积分方面的书带过去给学生看看,这样更直观。许多家长喜欢纸上谈兵,恨不得孩子一口吃成个胖子,总要让他们试一试才懂得知难而退,切忌好高骛远。

    这种情况他向来应付自如,仿佛无师自通。然而上天不会能把两种极端的才能赋予同一个人,程非池擅长处理这种流于表面的人际关系,亲密一点的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比如这么多年了,他都不能准确把握和母亲程欣之间的距离,不管她放不下心,管她又把握不好度,导致相依为命近二十年的母子俩相处得越发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再比如当下与叶钦的僵局,他不知道是该等小家伙自己消气,还是该主动一点直接去找他。

    虽然他连哪里惹叶钦不高兴了都不知道。

    在这段关系中,程非池把自己放在照顾人的位置上,叶钦便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叶钦年纪小,家庭条件又好,在蜜罐里泡大,有些娇纵的小脾气再正常不过。既然决定开始,并且说过要负责,程非池自然希望这段关系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并且尽可能延长时效。

    或许他们这个年纪谈稳定还太早,可对方先不计回报地扑向他,给他乏善可陈的单调的生活涂上第一抹色彩。既然他经受不住诱惑,敞开怀抱接受了,那么现下所有的包容和退让便都是理所应当。

    今天依旧没能在后门等到人,程非池去二(2)班的停车处看过,叶钦的单车不在。

    毕竟没有约定过每天放学后都要见面,兴许他这阵子有别的事忙,顾不上搭理自己。而且都说谈恋爱也需要距离和空间,两个人总不能整天黏在一起。

    实际联系理论地想着,程非池放宽心,骑车往家里去。

    口袋里已经积攒了四根没送出去的牛奶味棒棒糖,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他顺手把它们掏出来摆在书桌上。

    晚上返回房间看到桌角孤零零的棒棒糖,程非池想了想,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挑了一张构图最好看的发了第一条朋友圈。

    叶钦是在周六晚上刷到这张照片的。

    周五一下课他就走学校前门跑了,载着周封和孙怡然直奔刘扬帆家的会所。

    会所里头与时俱进,最近刚装修完成一个新舞台,据说从国外引进了什么全息投影技术,可以体验一把虚拟与现实的双重世界。

    叶钦被周封拉着去看了,觉得跟去年暑假叶锦祥为了装逼带他去f国看的走秀舞台差不离,炫目的灯光晃得人头晕,台上扭屁股的姑娘也不如t台上的腿长好看,还不如闭眼睡上一觉。

    然后他就真的去睡觉了。醒来后先给罗秋绫回个电话,磨磨蹭蹭泡个澡再看部电影,要不是拿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连外头天黑了都不知道。

    孙怡然难得在外留宿,这会儿去别的房间做脸了,周封跟去旁观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抱着一盘车厘子边吃边推门回来了。

    走进包厢门,刘扬帆和赵跃在打桌球,叶钦还在沙发上半死不活地瘫着。周封晃荡过去,拈起一个车厘子往叶钦嘴里送,叶钦偏头躲开,满脸仿佛都写着“离我远点”四个字。

    周封在他旁边坐下,问在打球的两个人:“你们俩咋回事,光知道自己玩儿,也不带上我们阿钦。”

    赵跃一杆把两颗球撞进洞,抬头道:“他心情不好,不跟咱们玩啊。”

    “怎么了宝贝儿?”周封迎难而上地凑到叶钦跟前,“还是感情问题?”

    叶钦没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棒棒糖看,一共四根,周二到周五每天一根。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舔完又鄙视自己,这有什么好馋的?

    他冷了程非池好几天,期间收到的消息都只回了几个表情,这会儿其实不怎么气了,就是压不下因为无能为力的产生的那一点烦躁感。偏偏这事还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消化,简直快憋死人了。

    赵跃放下球杆,一面往这边走一面问道:“怎么,那家伙又惹你不高兴?我看你也别跟他耗了,我们几个直接去教训他一顿,教训到你满意为止。”

    “别介啊,”刘扬帆也过来了,吊儿郎当地把耳朵上夹着的烟拿在手上吹了吹,“都到这份上了,半途而废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叶钦没有赞同任何人的观点,兀自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说:“你们玩你们的,别管我。”

    “我上回教你那招肢体接触不管用?”周封奇怪道,“不能够吧,他们基佬看男生不就跟我们看女生一样吗,我们阿钦这等美色亲自下场,还不得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刘扬帆嗤笑道:“别‘我们我们’的啊,我们跟你可不一样,你看见哪个长得漂亮都走不动道。”

    周封嘿嘿笑:“那倒是,我最近就觉得我前桌挺好看的,皮肤也嫩得一批,就跟这车厘子似的,一碰就红,再掐就要出水了。”

    叶钦正烦着,听不下去他的污言秽语,抄起一个抱枕就往他脑袋上砸。

    几个大男孩坐在一块儿吹牛皮,左右绕不开这些贱了吧唧的话题。刘扬帆绕到另一边坐下,顺口就打听起了叶钦的勾引进度:“怎么回事儿?那学霸不是答应跟你交往了吗,难不成是学习太枯燥无聊,答应着玩玩?”

    这话要放在平时也就打个哈哈应付过去,放在当下听进叶钦耳朵里就有点像挑衅,仿佛在公然嘲笑他连个穷光蛋都搞不定。

    不想在朋友面前丢面子的叶钦当即反驳道:“没,他听话着呢,我指东他不敢往西。”

    “哟,这么厉害。”赵跃也来了兴趣,凑过来帮刘扬帆点上烟,腿一伸歪坐在沙发扶手上,“那打个电话叫他来,咱们哥几个再教教他做人。”

    想到去年便利店的事,以及后来被拎到派出所的可怕经历,叶钦毛骨悚然,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行。”

    刘扬帆被他的突然严肃表情逗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瞧咱们阿钦怕的,难不成你才是被压的那个?”

    叶钦耳根子软,最是经不得挑唆。他哪懂什么被压,自动理解成了被对方压制的意思,立即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抄起手机给程非池发微信:【我在中山路南国公馆,来接我】

    发完举起手机给众人看,抬高下巴道:“呐,等着瞧到底谁怕谁!”

    第二十五章

    程非池的周六比预计中还要忙碌。

    早餐店又接了外面订购的活,还是红糖馒头。老板把两百个错记成一百个,做着做着红糖不够用,程非池踩着自行车去刚开门的菜市场买,回来继续帮着揉面,一刻都没停下。

    最后一个蒸笼上屉的时候,老板感激涕零,擦擦手掏出一百块钱就往他手上塞,说干了这么久都没发过奖金,让他拿着去买点零食,程非池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上午的家教结束,他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五金市场走了一圈。在那边货比三家,花刚拿到的一百块买了一个沉甸甸的钢制自行车货架,跟店铺老板借了工具,费了一番功夫将它装到车尾,自己跨上去试了试,承重力还不错。

    看店的是个女老板,笑眯眯地说:“装上这个就可以载喜欢的姑娘上学咯。”

    他的自行车后面钉着六中统一的号码牌,一看就知道是个学生。

    程非池头摇得心虚,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随着交往渐深,叶钦越来越疏于掩饰自己原本的习性,他懒得骑车,经常把车扔给程非池推,有一回下晚自习后困极了,边打哈欠边问能不能坐车前杠,让程非池连他一起推算了。

    装车后座确实不是为了载喜欢的姑娘,而是载一个小懒虫。

    中午在路边随便吃了份快餐对付,下午接着做家教。魏嘉琪这次月考因为粗心大意连着两条数学大题一分都没拿到,掉了好几个名次,他的妈妈教训他还不够,连着程非池一块儿骂,说他一个高中生水平到底不行,要扣工资。

    程非池深知父母的态度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大影响,把所有责任独自揽了下来,由着魏嘉琪的妈妈扣除一个月的课时费,今天还专门延长了一个多小时帮魏嘉琪分析试卷。

    送他走的时候魏嘉琪快哭了,在门口压低声音说损失的课时费他会拿零花钱慢慢补上,程非池安慰他说:“没事,父母挣钱不容易,你有多努力,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到楼下,程非池像往常一样做了几个深呼吸,觉得胸中浊气被排遣一空,才骑上车回家。

    路过银行时下车在atm机上取了几张红票子。一天下来倒贴好几百,明天如果约会的话,身上的钱可能不够用。

    到家门口,程非池还在思考该怎样给叶钦发消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虽然本就应该是他发出邀请,可先前都是叶钦主动,他对这件事还是有些陌生。

    拿钥匙打开门得那一刻,思绪被放在玄关的两双鞋骤然打断。

    程非池没想到过年的时候盼着的两位老人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造访,程欣显然也毫无准备,杯子都是从厨房的柜子里新拿的。

    坐在沙发上的年长女人瞧着跟去年差不多,身上穿着挺阔的灰色呢大衣,半长的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看见程非池进来,第一个起身上前,和蔼道:“小池回来了。”

    室内气氛凝重,程非池道了声“外公外婆好”,便被外婆拉进房间。

    “我们把地方让给他们聊,小时候他们父女俩就要好,经常撇开我说悄悄话,我想插嘴都插不上。”外婆微笑着,进屋后把注意力放到程非池身上,感叹道,“又长高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程非池把椅子让给外婆坐,自己坐在床沿。外婆翻了翻他桌上的书,边翻边问:“现在是在六中念书?”

    程非池点头:“嗯。”

    “高三?”

    “不,高二。”

    外婆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你妈也真是,有困难死倔着不跟我说,就算她爸心里还有气,关乎你前途的事儿他也不可能不管。”

    程非池沉默片刻,说:“只耽误一年而已,现在挺好的。”

    “六中和师大附中怎么能一样,”外婆摇头道,“我们知道的时候,你已经退学走了,不然无论如何也得托人把事情查清楚。”

    外公和外婆退休前都是师大附中的教师,程欣曾经念的也是这所中学。

    程非池心中动容,两位老人是他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以外最后的亲人,虽然一年都见不上两回,没想到他们还是惦念着他。更没想到听到那样不堪的事,两位老人家不仅没有质问或者责备,而都选择相信他。

    外婆见他恍神,安抚他道:“就算没在我们身边长大,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能不知道吗?”说着又想起过去的事,眉宇间流露一抹忧愁,“你妈妈也是,那么好的孩子,就是太固执了,当初要是听我们的话……”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呵:“我看你是疯魔了,当别人的外室当上瘾了是吗?”

    外婆急忙站起来出去,程非池紧随其后。到外面客厅,只见外公负手站着,程欣与他面对面,两人皆是沉着脸,气氛相较刚才没有丝毫缓和。

    外婆上前去拉外公的胳膊:“有话好好说,一年到头难得见一面,别大呼小叫的。”

    “她也知道一年到头难得见一面?当年说走就走,一晃就是二十年没回来!”外公说完返身再次面向程欣,“你多有本事啊,未婚先孕,爹妈都不要了,现在住在这破房子里让孩子跟着你一块儿受苦,这就是我从小教你的做人要有骨气?”

    外公已经七十岁了,斥骂的声音早已不再洪亮,程非池看见他举着的手都在抖。

    程欣默不作声,外婆先忍不住,捂着嘴别开脸,一时间屋里只听见她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