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落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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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人发生冲突了。程非池如是想。

    身后有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女人走过来:“怎么这么久才出来?我们等你半天……脑袋是怎么弄的,又跟贺函崧打架了?”

    叶钦别过头,不想让人看见似的,程非池听见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没有。”

    郑悦月发现还有其他人在场,点头哈腰地对程非池道:“小孩子闹着玩,不好意思吓着您了。”说着推了叶钦一下,“还不快给程总道个歉。”

    叶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嘴唇嗫嚅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程非池刚要说不必,就在这时,另一边的电梯停在一楼,汤崇气急败坏地从轿厢里出来,撸着袖子直奔叶钦而来:“妈的你个臭小子居然敢打我?”

    叶钦转身便躲,郑悦月也张开胳膊阻拦,发生什么事都不问,先劝架:“汤总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倒也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叶钦在郑悦月的掩护下贴着墙准备开溜,没成想汤崇这回学机灵了,不跟眼前的人缠斗,推开郑悦月大步跨到叶钦身侧,右手拧住他手腕往身后反剪,左手握拳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往他脸上落。

    被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人拦住了。

    程非池制住汤崇即将落在叶钦脸上的拳头,面无表情地说:“汤总,公共场合。”

    汤崇其实有点怵这位只见过两次面的易家大少爷。

    他在这个圈子里出现得突然,起初大伙儿还就他姓程不姓易这件事在背后嘲弄,后来听说他刚回国就被委以重任,易家在长三角地区的酒店餐饮相关产业全交到他手中。要知道易家以连锁酒店发家,这至关重要的部分交给谁,就相当于钦定谁为继承人。

    至此,各家才开始重视与程非池的往来。然而这个程姓的易家大少爷从不跟本地的世家少爷们花天酒地,平时只有生意场上的聚会能请得动他,而他到哪儿都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以汤崇为首的纨绔子弟们在家里老爹的威逼下和他交好,碍于易家的面子还得伏低做小,着实苦不堪言。

    这会儿他竟还多管闲事。汤崇满肚子火,却又不得不妥协,放过叶钦的同时为自己找场面道:“这小明星手脚不干净,偷我东西还出手伤人。”说着指自己脑门,“喏,这就是他弄的。”

    “你放屁!”一忍再忍的叶钦终于怒了,“谁手脚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清楚。”

    程非池总算明白这两人脑门上如出一辙的肿包是怎么来的了,看了叶钦一眼,问汤崇:“他,偷东西?”

    汤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察言观色倒是一把好手,当即猜测:“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截然相反的答案从两人口中同时出现。

    未经思考就直接否认的叶钦蓦地一愣,偏头看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敢对视一眼那个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居然会以为程非池认不出自己。

    怎么会认不出呢?他曾经给过他那么多伤害,就像手心的伤,即便愈合、掉疤、长出新肉,也会在每一个手掌张合、手指弯曲的动作中,经年累月地提醒着不要忘记当时的痛与恨。

    一眼认出却平静如水的态度,不做停留的目光,便是最好的报复。

    汤崇也愣了下,随后便笑了:“是我眼拙,刚才在酒桌上那么长时间,都没看出来二位互相认识。”

    郑悦月一脸惊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叶钦:“你跟程总是朋友啊?”

    “不是。”叶钦再度否认。

    汤崇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哟,那我就看不懂了,难不成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句末的两个字却仿佛化作两根尖利钢针,又快又准地扎进叶钦胸口。

    未待程非池开口,他抢先一步:“老同学。”

    哪怕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多么狼狈,叶钦还是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补充道,“高中同学。”

    他不敢听程非池的回答。

    他想保住自己在他面前最后一点体面。

    第五十二章

    车上,郑悦月追问:“你跟程总真的是高中同学?”

    叶钦:“嗯。”

    “他不是s市人吗?”

    “以前是首都人。”

    “你们上同一所中学?”郑悦月还是不太相信,“我听说这位程总美国名校毕业,还以为他从小就在国外生活。”

    叶钦想了想,说:“他在国内念书的时候就很优秀,考上什么学校都不意外。”

    宋?也好奇地凑上来八卦,叶钦拣能说的说了,包括他在高中拿过很多竞赛奖项,是当之无愧的学霸。

    郑悦月听完狐疑道:“我瞧着你对他这么了解,不像普通同学啊,他刚才还挺身而出救你。”接着便劝他道,“有这么本事的朋友赶紧多联系,别傻了吧唧的装不认识,人家也不缺你这一个套近乎攀关系的同学。”

    叶钦摇摇头,没说话。

    s市的夜晚华灯闪烁,街市如昼,映在他的瞳孔里却是冷的。

    他知道,刚才在酒店楼下,如果换成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程非池也同样会施以援手。那个举动并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遵从本心做出的正常反应。

    所以在听到程非池坦荡地承认两人认识,叶钦才会心底发凉。

    他忽然想起刚出道时,公司用他的家世炒作,形容他为“深陷泥沼的天之骄子”,他当时就笑了,觉得自己最多算得上失去光环的落魄少爷。

    真正的天之骄子是程非池。他正直坦荡、善良温柔,他不会恃强凌弱,更不会用自己当年的手段实施龌龊下作的报复。

    他跟自己是那么的不一样,无论滔天巨浪还是泥潭深渊,都不可能将他困在原地。

    这次在s市的拍摄为期三天。

    第二天下午,叶钦摔伤的尾椎比昨天更疼了,贴膏药也不好使。站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捞着坐下歇会儿,不到五分钟再站起来,骨头缝里炸开的疼痛电流似的直窜脑门。

    叶钦眼前一阵花白,险些晕过去。郑悦月怕他再这么硬捱要出事,赶紧给他请了假,把他送上前往医院的出租车,让他顺便买瓶万花油把额头也揉一揉。

    路上叶钦还在寻思下午少拍两个片段会不会扣工钱,到挂号收费处,十几块的专家号都没舍得挂,挂了个五块钱的普通号。

    s市的医院跟首都一样人满为患,在诊室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叶钦。医生听说他伤在尾椎,看都不看一眼就开单子让他去拍片。

    叶钦把口罩往鼻梁上拎了拎,心想幸好不用看,当场脱裤子什么的可太丢人了。

    又排了个长队,影像科的医生让一个小时后机器上自取x光片,叶钦无事可做,坐着等又不舒服,干脆回到诊室找医生。

    年迈的老医生也不嫌他碍眼,坐诊的间隙跟他聊了几句,说现在得脊椎病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尤其是他这样爱美的,骨头冻坏了都不知道,老来有得受了。

    叶钦低头看看自己马甲里面穿着的演出服,小腹到腰侧几乎全镂空,肚脐眼都露出来了,抬头笑呵呵地对医生说:“职业需要啊,没办法,混口饭吃嘛。”

    旁边看病的阿姨投来一个惊诧的眼神。

    快到时间,叶钦拢了拢马甲前襟,乘电梯去一楼拿片子。

    排队等待的时候,门口停下一辆救护车,医生护士和几个病人家属围着推车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周围的人也自觉往边上散开。

    叶钦不知道自己鞋带散了,后退的时候绊了一下,幸得身后的人托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他边回头边道谢,一个“谢”字刚出口就呆住了。

    扶他的人正是程非池。

    曾几何时,心高气傲的叶钦认为若不是自己愿意纡尊降贵,他和程非池的世界永远不会有交集。就像出入高档餐厅、私人诊所的富豪,和挤路边摊、公立医院的平民,自出生起就不在同一个阶层一样。

    现在情况反过来,他才知道当时用金钱堆高地位的自己多么幼稚可笑。

    “谢谢啊。”他还是把这句眼下最适合用来抵挡尴尬的话说了,随后攥紧衣襟,将暴露的演出服挡住,没话找话地问,“这么巧,来探病吗?”

    程非池今天穿了简单的t恤长裤,距离感却没比昨天西装革履的时候减少分毫。他“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叶钦手上拿着的病历本,问:“生病了?”

    “啊?啊……小毛病,滑冰摔跟头不小心磕了下,来开点膏药贴,医生非让我来拍个片。”

    叶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详细,明明对方只是随口一问。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昨天还装腔作势说着不认识,今天又上赶着跟人套近乎。

    程非池又“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叶钦垂低脑袋不敢看他,视线盯着自己手上的病历本,思绪忽而飘回六年前的暑假。

    彼时两人浓情蜜意,晚上睡觉都要挨在一起。记得有次因为在烈日下走了太久晒伤皮肤,程非池整夜整夜地守着他,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帮他缓解灼烧感,把他揽在怀里轻拍后背,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不疼了,不疼了。”

    其实不怎么疼,可是他想被程非池哄着,故意装出很疼的样子,想方设法往程非池怀里钻。

    后来程非池不知从哪儿听的科普,说皮肤晒伤需要阴凉通风,切忌靠近热源,于是叶钦爬过来他就把人推开,来一次推一次,十足冷酷无情,差点把叶钦气哭。最后一次被推开后,他抬脚就踹程非池,让他出去睡,别在自己跟前碍眼。

    程非池真的出去了。没到十分钟,叶钦就后悔了,光着脚悄悄溜到门边,手握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一点声都没听到,吓得赶紧开门,抬头就看见程非池站在门口,张开双臂微笑着说:“现在可以抱了。”

    他居然用短短的十分钟时间,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哪怕知道可能会感冒,哪怕知道体温会回升,最多只有五分钟的时间留给他们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