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冰嘴角始终噙着笑,这个时候却仍在逗他:“怎么了?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实力?”
黎子清终于忍不住了,脸上掺杂着困惑、失落与难过的等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情绪,微微抬高了声调问季冰:“到底为什么要把题漏掉?就算是以后要出国,能在全国竞赛里名列前茅,也是不可多得的加分项啊。”
季冰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定定地看着他,眼前的这个人,在为自己放弃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机会,感到万分的惋惜和心痛。
哪怕他自己拿到了超出预想的优异成绩,可季冰没有,黎子清就没办法感到开心,甚至还有些难过。
季冰从心底喟叹出一口气,伸手将人搂紧怀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茫茫的雾,嘴唇附在他耳边,缓缓地说:“先让我抱会儿吧。”
黎子清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对方衣料上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里,冰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季冰就更加收紧了双臂,将对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嵌进自己怀里,寒风中交换着滚烫的体温,彼此温暖,彼此慰藉。
半晌,才听黎子清失魂落魄般地喃喃一句:“可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一起,把名字写在光荣榜上……”
季冰呼吸一滞,眼神微光闪动,片刻后低头吻了吻他头顶的发旋,却仍沉默不语。
两个人立在钟楼顶层的窗口前,就这样静静地拥抱在一起,感应灯失去声响暗了下去,世界万籁俱寂,黑暗中分不清虚实,唯有爱人的怀抱,是真切存在着的,并且那样的滚烫鲜活,那样的炽热浓烈。
黎子清头埋在季冰衣领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季冰松开手臂,眼底荡着化不开的温柔,看着他伸出手背揉了揉鼻子,不禁又逗了句:“脏不脏啊?”
黎子清抬眼看他,轻声道:“没带纸巾。”
季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将里面那层锡纸抽出来,递给他,调侃道:“凑合用。”
黎子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辩解道:“我又没流鼻涕。”
“嗯,流了也都蹭我身上了。”
黎子清抬腿踢他一脚,“没有。”
季冰低笑,声音磁性好听,眉眼间尽是柔情蜜意。
黎子清冷静下来,没忘了切回正题,脸上表情一秒钟严肃起来,板着脸质问道:“那你下午怎么没去考试?”
“小白告黑状啊。”季冰故作哀怨,叹口气,老实交待:“下午我妈来了,在校长办公室跟我舅舅合伙把我教育了一顿,骂得狗血淋头的。我怀揣着一颗受伤的心,刚过来这里自我疗伤,你就出现了。”
“那你不是活该么?”黎子清公平公正,不讲私情:“任谁都理解不了你的行为。你要是真不在乎这些,索性就别参加;参加了就认真对待,你这样做,别的不说,都对不起被你拿在手里的那份卷子。”
“是是是。”季冰点头如捣蒜,虚心接受教诲的样子。
黎子清看着他,将三番五次到嘴边的那句是不是因为跟家里人置气才故意漏题不写的话,再次堪堪咽了回去。
短暂的安静后,黎子清跺了下脚,感应灯再次亮起,他对季冰说:“走吧,吃晚饭去,又冷又饿。”
“好。”季冰笑着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狭窄的楼梯道,缓步往下走,快要到尽头的时候,季冰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他顿住动作,缓缓拿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毫不犹豫地拒接了。
走在前面的黎子清转过身,满是疑惑地看着他。
“骚扰电话。”似曾相似的回答,以及此刻脸上刻意灿烂起来的笑,都跟先前那次如出一辙。
黎子清站在下面一层台阶,步子却没有动。
“快走吧。”季冰若无其事地说:“不是饿了吗?”
“季冰。”黎子清维持着扭转身的姿势,眼神坚定认真,对他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季冰微微低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接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回:“不要胡思乱想,没事。”
黎子清垂眸,听不出情绪地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两人刚拐出教学楼,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从侧后方响起,脆生生地呼唤:“季冰。”
季冰站住脚步,转身看着缓缓走近的谢嘉琪,面无异色地问她:“怎么了?”
谢嘉琪停在两人面前,视线轻飘飘地越过黎子清,定格在季冰脸上,浅浅地笑着说:“你最近都没来找我了。”
“太忙了。”季冰答得随意,“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找李如玩。”
“李如有什么好玩的,糙汉子一个。”
“我也是糙汉子一个。”季冰耸了耸肩。
谢嘉琪笑容甜美,视线定在季冰脸上挪不开:“你不一样,你是特别的。”
黎子清悄无声息地往一旁挪了半步,这个毫无意义和目的的动作,下意识就做出来了,可完了之后,却马上就有些后悔。他注意到季冰的余光被自己轻微的这一动作牵引过来,片刻就收了回去,不动声色,却又沸反盈天。
“黎子清!”
还没等到季冰再次开口,另一道女声接着又破空而来,苏眉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了只鹅黄色的毛线帽子,头顶硕大的毛球一颠一颠的,将她整个人衬得娇憨可爱,奔跑过来的样子,活脱脱一只化成人形的安哥拉兔。
“黎子清。”苏眉跑到跟前,堪堪刹住车,目光惊奇地从三个脸上次第扫过,最后看回黎子清,笑嘻嘻地对他说:“我果然没有看错呀,你真的好厉害,高一就能杀进全国决赛,还拿了名次,太长脸了!”她叽叽喳喳地自顾自说了一通,根本不给黎子清反应的时间,又扭头看着季冰,惋惜又猎奇地问:“季冰,你是怎么回事呀?我们班女生都很好奇,你居然没拿一等奖,不可能的呀,是不是卷子判错了?”
“没有。”季冰笑着回答她:“确实是我题目答得不对。”
“唉,”苏眉倍感惋惜,“好可惜哦,肯定是你骄傲自满了吧。”她转向黎子清,掩不住的夸赞和崇拜:“看来还是黎子清要稳一点。”
“你吃过饭了?”黎子清却冷不丁问了句题外话。
苏眉愣了愣,随口道:“我吃过了呀,这都几点了,你们还没吃呀?”
黎子清顺势点点头,转向季冰,问他:“吃饭去吗?”
“哎呀,你们真还没吃呀。”苏眉惊讶地催促:“那快去吧,食堂一会儿该没饭了。”
“嗯。”季冰扭头对谢嘉琪丢了句:“我先吃饭去了。”
谢嘉琪脸色不太好看,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黎子清碰了下苏眉的胳膊,轻声对她说:“你跟谢嘉琪快一起回教室吧,外面太冷了。”
女孩子间的友谊往往开始得始料未及,明明之前还是单方面对立的情敌,现在却已然成了密友。
苏眉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挽住对方的胳膊,笑吟吟地说:“走吧。”
谢嘉琪张嘴欲说什么,季冰却已经转身动作流畅随意地揽住黎子清的脖子,丢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朝着远处的食堂方向走去。
“别看啦,都走远了。”苏眉凑到谢嘉琪头发上闻了闻,好奇地问:“好香呀,你换洗发水了?”
谢嘉琪偏头看着苏眉,笑容温婉明媚,“嗯。”
“什么牌子呀?”
“国外的一个牌子,”谢嘉琪说:“你要是喜欢,明天带给你一瓶。”
“哇,真的吗?你怎么这么好呀,我真是爱死你啦。”
两人胳膊挽在一起,如同无数个关系亲近的闺蜜一般,步调一致地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人烟渐渐稀少的地方,季冰收紧胳膊,将黎子清拉得贴近自己身体,压低声音笑道:“没看出来,你也挺有心眼的。”
黎子清瞥他一眼,“不是在给你解围么?”
“所以我在夸你。”
“没听出来。”黎子清冷淡地回。
季冰挑眉,眯起眼睛问:“生气了?吃醋?”
黎子清一个胳膊将他顶开,快步朝前走,闷闷不乐地丢下一句:“饿了,吃饭。”
季冰追上去,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憋着笑说:“挺可爱的,你吃醋的样子。”
第57章 进行时
黎子清早起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意外闻到空气中隐隐约约的槐花香气,他顺势将衣服挂在胳膊上,站在窗口朝外找寻一番,果然看见不远处耸立着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槐树,绿油油地正开枝散叶,茂盛得相当横行霸道。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眨眼间竟已到了五月中旬,厚重的冬衣统统收进柜子里,换上了轻薄的单衣长袖,s城的春天很短,短到你都感觉不出它是否来过,夏日的热浪就包藏祸心地要蓄势待发了。
黎子清前段时间跟boss要了个新项目,里里外外都有他一手操办,大大小小的事堆在他这里,忙起来连轴转,除了眼面前的活计,其他万事皆空。周五的时候又赶上产品发布内测版本,他更是熬了个通宵,一直到周六下午,熬过几轮服务器高并发的压力测试,才算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
他云里雾里地开车回到家,闭着眼睛冲了个澡,然后就将自己整个人摔上床,昏天暗地地睡到周日早上。
黎子清自打大学毕业后,就没有了睡懒觉的习惯,生物钟规律到好似闹钟成精,除了前些年里被季冰压在床上欺负得狠了,人虽躺着起不来,意识却仍旧清醒。
他趴在床上,浑身瘫软无力,好似被磨盘碾过一般,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听觉却尤其灵敏。
他听着季冰起床,冲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压低声音打电话,他就像是一个看客,对方过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生活,唯有床笫间的相互折磨,维系着最后一点虚假的情意。
一颗心从炙热到荒凉需要多久呢?
其实一瞬间就够了,后续的反反复复,不过是自我麻痹地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