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越想越觉得叶落给孙女糖葫芦的动机可疑,遂狠下心肠,不管孙女儿如何哭闹板犟都不松口,硬是要让她将糖葫芦还回去。
可怜的小家伙从没见过奶奶这么严肃的脸色,以前只要撒撒娇闹得一阵,她就会由着自己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较真的。
心虚之下,小女娃粉嘴一嘟,使出吃奶的力气在竹签上扒出一颗糖球,舔了舔嘴唇,才万般不舍地把剩余的糖葫芦递向叶落,奶声奶气道:
“叔叔,我……我还小,一个……就……够吃了!”
被叫叔叔的叶落心中一阵郁闷,可小家伙泪眼汪汪的模样又让他怜爱不已,无奈摇头一笑道:
“放心吧,叔叔既然送给了你,就不会要回来的!”
“可……”
小丫头偷偷瞄了瞄奶奶,老人家仍旧一副严肃的表情,丝毫没有点头的意思。
“不了……,奶奶说不能眼大肚皮小,我吃一颗……就好了,剩下的还是你吃吧……”
说完后,小丫头别过头去,不敢看叶落,也不忍看再次递出去的糖葫芦,她小小的心里想不通,为什么奶奶非要自己把这位好看的哥哥送的糖球还回去。
看到祖孙两人迥异的神色,叶落知道再坚持下去怕是要致使误会更深,于是伸手捏住挂满糖水的竹柄,既未生气,脸上也没有赧然之色,反而是和煦的暖笑,令人完全难生愧疚介怀之感。
倘若换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不当场冷脸就算是修养不俗了,岂有像叶落这般的,老妪更加肯定自己先前的猜测,这年轻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白装女子则单手托住下巴,一脸的笑意,仿佛遇到了知音:看来并非是自己魅力不足啊!
叶落低头苦笑一声,本来一时兴起,想填补些自己儿时缺失的东西,然而结果竟是如此滑稽,被小家伙燃起的童心缓缓沉寂下去,正要收回手臂时,突然发觉拇指被轻轻握住了,
“嗯?”
叶落心下疑惑,抬眼望去,小丫头肉肉的小手正抓着他的拇指轻轻摇晃,由于隔了层手套,感觉并不明显。
“呵呵,舍不得吗?”
“嗯~嗯~”
小丫头连连摇头,举了举另一只手中的糖球,稚嫩的小脸露出真诚的表情,甜甜一笑道:
“嘻嘻,才不是呢!因为哥哥你送我一颗糖球,所以想握握手谢谢你。”
听完小萌娃的解释,叶落一阵汗颜,愣了片刻方才收回手,认真盯着小家伙天真中尽显诚挚的小脸凝视一番后,缓缓褪下左手手套,用袖口半遮手背,伸到小丫头面前,微笑道:
“握手感谢的话,叔叔刚才戴了手套不算,咱们重新握一次好不好?”
小丫头以目光征求奶奶的意见,她担心真的惹奶奶生气,因为奶奶好像不喜欢眼前的哥哥,好在老人家虽然没有点头,但脸色有所好转,口中催促道:
“小祖宗诶,咱得快些个回家了!”
得到允许的小丫头高高兴兴地伸出小手,放到叶落手心,握住他的大拇指摇啊摇的。
叶落会心一笑,毫不介意小丫头揩在自己拇指上黏黏的糖汁,轻轻合上手指,衣袖阴影下的手背闪过一缕蓝色荧光,光晕极弱,一般人很难注意到。
“丫头,如果以后有哪儿不舒服,就试着回忆下这种感觉!”
声音很轻,就像在小女娃耳边低语,她不懂什么意思。
须臾,小萌娃吐舌头惊讶道,
“呀,哥哥的手好凉!”
但她感觉有股清凉的气流沿着手臂扩散到全身,不觉得冷反而感到身心舒畅,就像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酥酥麻麻的,让她舍不得松手。
老妪见孙女迟迟没有握完,还傻傻的发呆,不禁有些忧疑,想起叶落把手一搭到赵铁锤肩膀上,那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壮汉就服了软,她心中惊疑:
难不成这煞星手上会黄大仙的活儿?不行,大孙女走丢后,儿子现在就剩下这根独苗了,可千万不能出啥事儿,以防万一还是赶快离开为好。
打定主意后,老奶奶立刻把小孙女的手从叶落掌心抽了回来,也不管她嘟着小嘴一脸不舍的样子,随口跟叶落说了句,
“小伙子,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急事儿,俺祖孙俩得回去了。”
然后,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好似躲瘟神般抱着孙女疾步离去,连道别的机会也不给小家伙,惹得她很是不满,在怀里跳着朝叶落挥手,稚嫩的声音开到了最大分贝,
“哥哥再见,我叫小豌豆,记得以后……唔……唔……”
后面没喊完,估计是被奶奶捂住嘴了,叶落摇摇头再次苦笑一声,从叔叔变成哥哥了。
他学着小丫头也挥了挥手,到底没吼出什么类似“我一定会……”或者“丫头,你的手太黏了”之类的话。
“只渡过去几息,不过应该够了,小豌豆,呵呵,希望能一直这样快乐的成长下去吧!”
叶落沉吟片刻,老奶奶走得越来越远,小丫头的声音就算用上聪耳通也微不可闻。
燃起的心火平复下来,但已不再沉寂。
小萌娃走了,不久前逗她的白装女子却并未离去,她瞅了瞅西街口岸,走近叶落跟前眉目含笑地道:
“嘿,没想到冷淡的叶小帅哥也会多管闲事啊?”
“哼,你来得倒挺快!”
看起来,叶落大概与女子认识,但似乎不怎么愿意跟她打交道。
“两年不见了,你这家伙的态度还是这么差!”
女子嗔怪一句,明显对叶落的性格很是了解,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扫他的左手,忽然心念一动,将哄小豌豆的草蜢拿出来,柳眉一斜,状若无意道:
“喏,送你个当地的小玩意,算作见面礼吧!”
“说正事,我赶时间呢!”
右手捏了根竹签又攥着手套,左手缩在衣袖中,叶落不方便接,也不想去接。
“哎,真没意思!好吧,有人怕你迷路,托我捎了样东西给你!”
女子丰润的红唇微翘,眼角斜向西街口岸,表明“有人”在那处,回眸时见对面那冷冷的家伙依旧没有要接的意思,心中不由暗恼,没好气道:
“哼!不要算了,到时候迷了路遇上什么可怕的东西姐姐我可不负责……”
“拿来吧,真啰嗦!”
“…………”
虽然两人之间不太友好,但说话时的声音很小,很多字的发音都与北方人不同,周围人只看到叶落和白装女子在交流,具体说了些什么却无从得知。
女方似乎递了东西过去,男子等了一会儿,重新戴上手套后才去拿,交接期间竟然还握住对方柔荑捏了捏,就像在试舒软度,如此无耻的行为立马拉到了无数饿狼的仇恨,直想用目光将其烧成灰灰。
叶落若有所觉,草草道别后便打算开溜,岂料女子早有准备,先其一步揪住了他搭在身后的长条围巾,像生气又好似撒娇般埋怨道:
“没良心的,占了人家便宜,一点表示都没有就想跑么?”
女子故意将这句话说得很大声,语气充满幽怨,加上如同鸢啼鸯嚜般甜腻的音色,楚楚动人的娇躯,颇似被情郎抛弃的娇妍少妇,令人顿生怜爱之意。
新中国的妇女经过半个多世纪的西方文化熏陶,唐初的《女则》、南宋理学所宣扬的男女大防在经过新文化、女权运动以及“破四旧年代”后已日趋淡化,妇女们无论在社会家庭还是人文政治的地位都明显提升,她们有更多的权力和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生活方式,尤其体现在婚嫁这等终身大事上,已不必完全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但若说如白装女子般胆大到当街娇骂情郎的,屯春峪则极为少见,妇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认为她不知矜持,没有骨气,可男人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有幸邂逅了南方人小说中雅艳苦命的杜十娘,保护欲泛滥,乃至个别年轻汉子欲揪住“李甲”为女子讨个公道。
“大妹子莫急,俺帮你拿他!”
一青壮男子争当好汉,大吼一声,追上去拦住了叶落。
“有啥委屈跟俺们说!”
见到有人领头,跟风者登时活跃起来。
被人挡住去路,叶落愤而回头,瞪了女子一眼,入目的是对方阴谋得逞的表情,每次遇到她都有种被戏耍感觉,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告饶道:
“服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子见叶落一副吃瘪的苦瓜相,扬起完美的下巴,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瞥见叶落左手重新戴好的手套,心中气恼,脸色瞬间由晴转阴,语气更加腻人地道:
“哎呀,那么凶干嘛,人家为了送你礼物走了好远的路呢!难道你就不表示下吗?”
说话间,她眼神不停飘向叶落身后背负的大包,其目的不言而喻,可叶落视若无睹,目光俱都落在周围几个企图接近他的家伙身上,摆明了装傻充愣。
众目睽睽之下,叶落对于女子的言语完全无动于衷,脸皮不可谓不厚。
女子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本想若能借此机会敲上一两件玉石玩意,丢点名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谁成想这家伙竟是铁公鸡一只,毫无绅士风度,导致她有点下不来台。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旧情都不顾!”
“啊?那小子竟然如此恶劣!姑娘你放心,若他真要作喜新厌旧之人,俺们定不饶他!”
一位扛了袋碳铵的大叔模样的汉子说得煞有介事,也不知他从哪里看出来的。
此话一出,旁边另一位观察了白装女子许久的大妈忽地窜出身来接口道:
“在理儿!要依俺说,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挽留,大妹子,婶婶是过来人,见得多了。你这么标致的姑娘,不愁没有婆家,俺儿虎子今年刚满二十,上坡下地啥都能干,做事又麻利,三天两头就有姑娘托人来说媒,可虎子啊,都看不上!俺瞅姑娘你估摸能成,要不跟婶婶回家瞧瞧,何必求这病秧秧,屋里屋外都不行的能担啥事?怕一阵风都给卷走咯!”
这大妈当真厉害,口才亦犀利非常,竟当街为自家儿子说起媒来,直把周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暗道:下手好快!
正跟几个拦路汉子说好话的叶落听完大妈的,但是从声音就能知道这家伙有多得意,
“可恶,下回遇到姑奶奶非得让你小子哭着求我,哼!”
女子心中暗暗发誓道。
叶落已走远,她追不上亦不方便追,想解恨得等几天了狠狠地对着东街方向“哼”了一声,跺了跺穿皮靴的脚,转身也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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