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教授说话不紧不慢的:“我听说上海那边有个书画展,你成绩还不错?”
傅知非也漫不经心:“嗯,一等。”
傅教授点了点头:“不管是画画还是写字,修身比笔法更重要,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再是落实到景物、笔法、墨色。画家还仅仅是画家,还不是‘大家’,你不磨一磨你的性子,画的境界就会上不去。”
“爸,”傅知非说,“您这是拐着弯教育我呢。我上次没和她吵,我也真没想和她吵。上回我妈还叫了个姑娘来吃饭……那我还过什么三十岁啊。这都五六年了,我要是能改,我也想合她的心意,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就是依着她的脾气来。”
傅教授叹气说:“那怎么办呢,你妈妈年轻时候开始就那个执拗的性格,到现在三四十年了也改不了。就是被我宠坏了,怎么办呢?”
傅知非不说话。
傅教授说:“你是她儿子,她还能真觉得你会在外面乱来吗?她就是担心你,怕你走歪了路。可惜你妈教过那么多学生,就是不会好好和儿子们说话,不会用和学生沟通的方法来和儿子沟通。你们和学生们,在我们看来也根本不一样。”
傅知非很是无奈:“我都三十了,又不是不懂事,哪会走什么歪路?”
傅教授说:“活到六十岁,你也还是家里的幺儿。”
“昨天你哥和我讲电话,说你想稳定下来了,我觉得挺好的,”傅教授说,“三十岁的人了,也该稳定下来。问题是你们的情况,能够稳定吗?稳定了能像我和你妈一样,或者你哥哥嫂嫂一样,能过一辈子吗?”
“儿子,背着你妈说一句话,桑家小子玩成那样,我也觉得那是他的活法。你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活法,我没想着干涉。”
“但问题是,你能确保你过得好吗?你找的这个人是不是你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他是不是也能想着就和你过一辈子。”
傅教授说:“这些问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但是它们都很重要。你姥姥也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幸福地过一辈子。”
傅知非牵着小狗,小区对面旮旯里的包子店人潮火爆,点燃了冬天的早晨。
呵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地上没了积雪痕迹,干巴巴地沉静着。
傅知非一步一步踏在地上,举着手机沉默。
傅教授也任由他沉默,父子两个都没有说话。
远远的小区门口的保安室里跑出来个人,一手拎着包子和热豆浆,一手冲他挥了挥,踮起脚尖生怕他看不见一样。
傅知非忽而捏紧了手机,因为用力过猛,轻微地发颤——
“我从来以为,我们走在繁华里和我们走在原野上,这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人都是孤独的。我一直以为我享受着这样孤独的自由,直到那一天——
“当我架设好相机坐在山石陡峭上,等待着黎明到来之前,在那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天色青黑,我突然被孤独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无数个可怕的瞬间唆使着我,叫嚣着人世无用,要把我从高山悬崖上推下去,进入到另一种永恒的孤独里面去。
“却突然!鱼肚白刹那间翻成金红,薄淡的云海里跃出一团光辉,我身边的同行者们欢呼着高举手臂,他们拥抱、赞叹甚至亲吻,而我的手一直在发颤……”
舒望弯着漂亮的眼睛冲他挥手,奔到他怀里,指着他的手机笑着小声问:“傅老师,和谁打电话呢?”
傅知非脑海里反反复复就只剩了一句话——
“在那个相拥的时刻,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活着。”
傅知非好像在舒望身后看见了光,一时间讷讷,对着电话里说:“我已经想好了。”
第79章 孩子,家教,猜
舒望好奇:“想好了什么?”
傅知非挂断了电话, 用力地和舒望拥抱。
舒望原本只是没忍住已经养成的习惯, 一个拥抱一触即走,却被傅知非拽了回去。
小区门口, 大马路上。
睡醒了的人们开始新一天的活动, 傅知非却那么用力地抱着他,也不管旁边人的目光。
舒望提着包子和豆浆, 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
最后也只好安抚大狗一样拍拍他的背顺毛:“好了傅老师,包子凉了不好吃。”
傅知非松开他拎过他手里的东西,顺带扣了扣他的手心。
舒望因为他的小动作微微一顿, 两个人肩并肩地往小区里面走。
周末去上补习班的小孩顶着满脑袋的枯糙头发, 白耀骑着他的捷安特,满眼的“上学烦死人”, 叼着块面包从他们面前路过,冲他们俩一挥手,挥手的姿势逃不开港片古惑仔的往复潮流,明晃晃写着“哟, 哥们儿!”:“早啊你俩!”
舒望和傅知非冲他微一点头, 舒望问:“你这往哪去?”
白耀丧气着脸:“奥数补习班,我哪听得懂啊!”
白耀晃着他的自行车往他们身边绕了个圈, 盯着傅知非手里的包子说:“我也喜欢吃这家的包子,不喜欢吃面包。”
傅知非把手里的包子塞给他,白耀就撑在自行车上三两口把面包吞了, 开始吃包子。
“你别噎着。”舒望一边说, 另一边傅知非把手里的豆浆也塞过去给他。
白耀鼓着嘴含糊道:“这包子再不吃都冷了, 谢谢啊!”
舒望觉得他逗,停下来看着他笑。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白耀两口解决一个包子,没什么脸皮地冲他俩说:“哎,你看我们是不是也挺像一家三口的?其实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要不你给我写个假条怎么样?”
舒望笑了半天:“你快去上你的课吧!”
白耀撇了撇嘴,单手扶着车把手,一只手空出来喝豆浆,蹬腿就要跑,舒望叫了他一声:“你注意点安全!”
白耀说:“怕什么,我三年级开始就自己上学了!”
好说歹说,最后喝光了豆浆才慢悠悠骑着走。
舒望看着小孩儿背影摇了摇头,傅知非全程都没怎么说话,他实在不擅长和女人小孩聊天,只笑着问舒望:“摇头做什么?”
“我觉得还是我弟弟好,”舒望拢着衣服领子说,“走吧,再买豆浆包子去,我今早上就想吃这个。”
回家路上,傅知非和舒望人手一杯五谷豆浆,路上又遇见了咬牙切齿的白耀妈妈,说是白耀书包里把书忘了,要给他送书本去。
舒望和她打了声招呼,两行人错开之后,舒望笑得打跌。
白耀身上有他没有的、舒羽也没有的快活。
“他们家真是挺好的,”舒望感慨,“小时候我也想过,要是我有个小孩,以后也要对他好,会宠他也会因为他咬牙切齿地生气,但是不会离开他身边。”
电梯里傅知非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等进了家门才问:“你想要个小孩?”
舒望笑说:“现在想想要小孩儿真是挺麻烦的,我看还是算了吧,要个叔叔。”
傅知非轻笑了声。
说不清他这声笑里的滋味,虽然甜蜜,也或许有无奈,或许有遗憾。
“说吧,”傅妈妈往沙发里一坐,“你们父子两个瞒了我什么?”
傅知礼笑着打太极:“妈,您说的这都什么?我瞒你做什么?”
“当你妈傻啊?”傅妈妈接过儿媳妇递来的水果,招呼儿媳妇坐下,又对傅知礼讲,“昨天晚上你刚和你爸打过电话,今天早上你爸就趁我去跳舞的时候给你弟弟打电话,肯定有什么谋算,还不准备告诉我!”
知礼妻子安安静静地给婆婆切橙子,傅妈妈正说到这头上,知礼妻子推过去一片递给婆婆说:“妈,你尝尝这个,前几天我和瑶瑶在微商那儿买的,当天就航运过来的,甜又水。”
傅妈妈和儿媳妇之间关系一直温淡,也没个纷端,傅妈妈也从不反驳儿媳妇什么,堪称典范,伸手接过来就吃了一片。
知礼妻子手艺好,切出来一片橙子大小合适,薄薄一片非常水润。
傅妈妈尝着的确窝心又甜,笑着夸了她几句。
傅知礼立时想牵过话题:“妈,小媛和瑶瑶还买了车厘子说是寄过去给你和爸爸吃,今天下午估计就到了。”
傅妈妈瞧着儿子说:“看吧,儿媳妇比儿子还贴心。”
“哪有。”傅知礼哭笑不得。
傅妈妈眼神一瞟:“怎么没有,儿媳妇和孙女想着给我买水果在家吃,你就想着我不要在你家做客,赶我回去吃。”
“妈,”知礼妻子推过一句,“您说的这什么呢,您来了我们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赶你?”
傅妈妈这才满意了,扯着披肩问儿媳妇:“你看,我老朋友从苏州给我寄来的,好不好看?我给你也带了一件。”
原本和奶奶打过招呼回屋写作业的傅瑶从门边探出个小脑袋来:“奶奶,我有礼物没有?”
傅妈妈立时说“有有有”,傅知礼笑骂女儿说:“像不像话,管奶奶要礼物的?”
傅妈妈推他一下:“我们女囡儿的事情你管呢!就你像话!”
傅知礼只好又哭笑不得地和傅妈妈打哈哈,叫傅瑶换了衣服,夸了又夸,生怕她再提起什么打电话的事情。
傅妈妈也尽心尽力地和儿媳妇还有小孙女玩笑了好一阵,眼看没大没小,傅瑶都要腻歪到傅妈妈身上去了,知礼妻子朝女儿道:“好了你,快去写作业,一会儿阿羽老师来了不是还要检查你写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