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用他说,傅教授高兴了好几天,千叮咛万嘱咐,说他今年一定要和儿子吃团圆饭,别叫别人来。
傅妈妈原本也没往这方面想,被他一提心里不乐意:“我就那么恶毒,这五六年是我不让你和你儿子吃上团圆饭的?前些年你看看他会给你低头吗?前些年他觉得没你这个老头子他还自在呢!”
傅教授听了也不生气:“哎,所以说还是要成家的好,有人疼了会疼人了,就会知道家的好处,这要他还自己一个人过,他能给你低头吗?到时候七老八十了还要请保姆做饭,不然他自己都没饭吃。”
傅妈妈又给儿子说话:“他不会下馆子店啊,你儿子又不傻。”
“行吧行吧,”傅教授万事依她,“唉,儿孙有儿孙福气,别孤单单一个人就好。”
傅妈妈牵过毛线来嘟囔:“有什么好的。”
“那你能有什么办法吗?”傅教授叹了口气,“他这辈子就这么着了,结不了婚也没法完全稳定下来,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傅妈妈停下手来神情多少有些落寞,瑶瑶被她妈妈拎走,趁着年前回家赶作业。
老两口平时独自过着,到了临近年关边上多少有些孤单慨叹,傅妈妈看了眼时间,收拾收拾线篓子准备敷面膜去了。
对着镜子里看,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候也是很漂亮的,只是容颜不再,皱纹早早爬上眼尾,皮肤松弛,头发里是染发也遮不住的花白。
不可抗的事情太多了。
傅教授站在她身后搭住她的肩,千金难买老来瘦,傅妈妈身材保持得很好,相比较而言,傅教授虽然身形依然是为人师的挺拔,但多少肚子上有了点陈年的酒。
“我老了,”傅妈妈说着鼻子一酸,“你也老了。”
她面膜也不敷了,捂着脸,傅教授在她身后让她靠着,拍了拍妻子的背:“还是很漂亮的。”
“一点也不漂亮,”傅妈妈闷着脸来回说了好几句,“活得一点也不漂亮。姆妈会怪我的,她会怪我的……”
“不会,”傅教授轻声哄着她,“她也只要小非过得开心就好。”
第86章 平淡,戒指,早
转变需要时间,并不是傅妈妈心里有这个念头她就能一下子能变化过来, 她执拗了这么多年, 无非也就想让儿子能安稳, 能变成原来那个听她话的孩子。
可孩子终究是会长大的。
会变得和父母亲不一样,会有自己的想法, 会有友人、爱人, 更多的人走进他的生活。
从前依偎在她身边的小毛头, 早早背上了书包, 一步一步往前走, 去上学, 去读书, 去用他的眼睛重新观察这个世界。
傅妈妈总想着让儿子走一条捷径, 走一条安稳的路,少有挫折, 少有磨难, 少有别人的白眼和指责, 一路风光, 鲜花盛开。
傅知礼走了这条路, 闲庭信步, 温柔和风,路上牵了爱人的手,而后变成三口之家。
傅妈妈于是就想, 啊, 你看, 我是对的。
偏偏她的小儿子不爱杏花烟雨,不爱东风,他是性烈的马,谁也不能定义他要走的路,谁也不能限制他的选择。
海鱼入浅水会死,料峭山石不生在悬崖,落在阡陌道路上便是一块不开化的顽石。
什么“切磋琢磨”,做不成他的玉器君子。
傅知非回家时候抽了根烟,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没了旁人他孤零零的有些单薄。
傅妈妈并不能一时间内接受舒望,她有她执拗了几十年的面子,有她固执了几十年的脾气。
但总归,今晚是一个开端。
她看着小儿子成长往前走,只想着他能回头看她一眼而已。
敞开了冬风,吹得傅知非的头发后卷,哈一口热气,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空。
他想舒望了。
想穿过孤寂的山谷,从他荆棘丛生的路上去看一只快活的鸟,那只鸟儿在唱啊,在陪伴着他。
荒草萋萋、幽泉深涧。
傅知非走到欧蔓门前的时候听见里面在唱歌,舒望带着个滑稽的生日纸帽,休息室的茶几中间摆了个大蛋糕。
傅知非一阵懊恼,他把舒望的生日给忘了,实际上他们两个也没说过这个,舒望自己都忘了,还是方蔓和小婷给他记着的。
里边人很快发觉了外边的傅知非,把他拉进来一阵起哄,问他们两个今天有没有浪漫一把,问得傅知非好自责,他们的浪漫大概是倒了七锅的牛奶羹。
舒望笑着给他开脱:“我自己都把生日忘了。”
店里小哥们喊着“自己忘了不要紧,男朋友忘了不应该”,非要罚傅知非的酒。
可怜他只是从欧蔓门口路过,凭白被灌了数不清的五六七八杯。
舒望知道他酒量,赶忙拉着人分完蛋糕就跑。
后边一众笑骂他没良心的,方蔓往舒望身前拥了个满怀,祝他新一岁万事顺意。
舒望笑着答应了,出门路过旁边花店,傅知非拉着他买了一捧百合。
今天他们两个还没遛过狗,舒望上楼放了花把狗牵下来,小棉花糖甩着小屁股雄赳赳气昂昂,左扑右跳好不快活。
傅知非一手牵着小狗一手牵着舒望,冬天天气冷,他把舒望的手揣进口袋里,一遛遛了俩。
舒望小声说:“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
傅知非瞧见他脸上的酡红,知道他也喝了不少,放低了声音问:“什么秘密?”
舒望看着地上的小狗子一点点大,白团子滚来滚去,傻笑了两下。
傅知非把他牵近了一些:“你喝醉了。”
“没有,我酒量好得很。”舒望眼里亮晶晶的,傅知非看了发笑,也不戳破他。
舒望看着小狗又傻笑:“傅老师,我有时候觉得命运真的奇妙。”
“嗯?”
舒望拨楞两下小狗,仰起脸来看着傅知非说:“我肯定,以前那些糟糕的事情攒下来,就是为了兑到一个你。”
他们走在小区里,冬天夜晚小区里的人少,枯枝似墨,掩着天上半轮月亮。
傅知非揽住他的腰把今晚上和父母决定在家过年的事情说了,舒望讲:“那不错啊,慢慢来,总会接受的。”
傅知非叹说:“回来路上我就想,我何德何能呢?”
舒望笑着说不出话来,抓着傅知非的手背亲了一口。
小狗子在树底下拉完了粑粑,傅知非给它铲屎的时候舒望神经一样问了句:“你说以后我要老得走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你也给我擦屁股吗?”
傅知非哭笑不得,一家小三口上楼,洗完手了傅知非往他屁股上抓了一把,舒望求饶发笑,眼睛弯起来推他的手。
傅知非抱着他倒下去,舒望笑得发喘,好半天缓过来了,傅知非和他正经说话:“我觉得我妈还没这么快能同意。”
“肯定的啊,”舒望笑说,“你和她僵持了五六年,哪能这么一个半月就和你和好,那不太没面子了吗?”
傅知非捏他的脸:“你怎么这么懂?”
舒望躲开他的手,躺着看天花板,忽然说:“我那个秘密还没跟你讲。我要给你唱一首歌。”
他跳来跳去话题,傅知非也不介意:“你唱。”
舒望把他推开一点:“我唱的歌很老,你别笑话我。”
傅知非说:“那我比你老七岁,你别介意。”
舒望笑起来:“傅老师,你知道我小名叫什么吗?”
“叫什么?”
“和我们家狗的名字一样,叫月月,”舒望埋头往被子里一卷,“我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听见你喊小狗的名字我都惊呆了。”
傅知非也惊呆了,觉得太过巧合又好像理所当然。
舒望、望舒、moon,竟然真的是个小月亮。
舒望看他呆愣,起了坏心思,凑过去往他耳朵上一舔:“主人。”
傅知非浑身一震,舒望趁他呆住的时候大笑着往床尾爬走,紧接着就被傅知非抓住了脚脖子要往回拉,舒望脚心抵在他心口上:“好了好了!我还没唱歌呢!”
傅知非忍住一时心情:“你唱。”
舒望清了清嗓子,青年人的嗓音干净,带着一点磁性的摩挲感,像是夏天里的冰汽水,像是揉了满头的柠檬洗发水的泡沫。
舒望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坐起来搭住傅知非的肩,低头亲了他一口,傅知非想要深入,舒望却推开了他,眉眼里带着笑:“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份情,让我思念到如今。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