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小心翼翼地拉开抹过机油的门栓,兜头扑来一股劲嗖嗖的冷风,心头猛然一缩,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瞬间的犹豫使他的身子呆在浓浓的暗夜中不过定格了片刻,便返身锁上大门,将披着的夹衣套在身上裹紧,很快走下台阶,变成了一个逗号般的黑点向暗夜的深处浮去。
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脱,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身影的黑点与浓浓的夜空渐渐融为一体,赵德厚的眼睛也慢慢地适应了这包裹着他的浓得似乎有点化不开的黑夜。其实,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分毫不爽地走到那个想要去的地方。在这方圆不足十里的楚庄村,他不仅生活了六十多个春秋,更以一个支部书记的身份奇迹般地主宰、左右了楚庄村自解放以来四十多年的所有日子,哪怕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那狂风骤雨似的横扫中,也未有过丝毫动摇。楚庄村的山山水水、田土地亩、每家每户,乃至沟沟坎坎、坑坑洼洼、一草一木,他实在是熟悉得再熟悉不过了。
风越刮越大,不知不觉间,空中已开始飘洒起粉末般的毛毛细雨。不一会,脸上就有了凝成的水珠向下滚动。他伸出右手抹了抹脸颊、额际,又伸开五指,习惯性地将一头依然乌黑浓密的头发向后梳了几梳。将一只湿漉漉的右手在披着的夹衣上揩了几揩,就有了一种秋天的凉意。心里不免生出一番感叹,前几天还是燠热得赤裸全身还嫌不够,恨不能剥下一层皮来才算痛快的天气,刚刚入秋,就有一股明显的凉意浸透全身,这季节的转换实在是太快太厉害了!
那么人呢?人的变化与衰老也一如这季节的转换,令人无法抗拒。前些年,赵德厚心底压根儿就没有过年龄与衰老的概念,可是,一过六十,他就明显地感到了身体的自然变化,腰身、筋骨没了过去的灵活,动作日渐迟缓,一些关节部位也开始跟他过不去,不是这里痒痒,就是那里痛痛,弄得他颇有一种“身无宁日”的感觉。但是,他没有跟任何人谈起过身体的这种变化,特别是在那些抛头露面的场合,人们见到的仍是几十年来一直充满着威严自信、青春激昂与潇洒自如的赵德厚。“赵书记啊,你这几十年来硬是一点变化都没得啊!”“老赵,你这副样子看上去哪象是六十多岁的人啊,不知底细的,还以为你没得五十呢。”曾有不少人当面赞叹他的身体。六十岁以前,他也确曾为自己拥有如此强壮健朗的身体而感到自豪。可是现在,他的心头却常常地泛起了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但他得撑着,强打精神硬撑着已日渐松垮的骨架,尽量保持过去的风采,维持昔日的形象。
最近一段日子,他深深地感到了这样硬撑苦熬着的极度疲累。每当回到家中,他就觉得全身散了架似的,变成了童年印象中他那早已过世的母亲摇着一辆吱吱呀呀的木制纺车而纺出的一根软乎乎的棉条。于是,衔一支香烟,思绪随那缭绕的烟雾飘荡,就有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空虚。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突然间一脚踏空,身子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随风飘转,转得他头晕目眩无法自持。他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的飘转,想抓住什么稳固全身,可弥漫在周围的是一片无尽的虚空,什么也抓不到;那么,就加速下坠吧,尽快坠入谷底,只要脚底有个支撑,心里也算踏实了啊,可连这也不能做到。他无法稳固其身,也找不到一块落脚的实在。就这样飘啊飘转呀转的,多少个漫漫长夜,就在这种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的状态中悄然逝去。
他把这种现象归结为一个词:衰老!
是的,老了,我老了!
老了就老了,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你不得不服!既然老了,有些事情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了。不说别的,就拿这顶至今仍戴着的支书头衔来说,也早该有个新的归宿了。
几年前,镇党委就跟他婉转地谈到了这一令他十分敏感的话题。他听后愣了片刻,但很快就明确表态,当即说了两点:一、他虽年届六十,但人老身不老,一颗革命的红心更是闪跳着青春的火花,他要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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