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淹没在一片漆黑里……
幽长的隧道怎么也看不到尽头,我的身体被狂风卷进了旋转的气流中,一直在失重中坠落,大片的黑暗如潮水般倾泄而至,五脏六腑被搅得生痛,空气从体内被一点点抽走,呼吸仿佛就要停止,不要,再也不要这样的恐怖经历,快点走出去,走出去!
陈年的霉气在空气中弥漫,睁开眼,还是令人窒息的黑,这口井到底有多深?难道连天空都望不见?天黑了吗?还是井口被封住了?机灵灵打了个冷颤后想撑起身体站起,手却陷入了黏糊糊的东西中,是淤泥?还是什么?不要想像,不能想像,我一直提醒自己,可意念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我开始不停地呕吐,直到苦水也吐不出时,我开始想着爬出井底,但除了拽下一片片的青苔一次次地跌倒后,我连一步也未爬出去。
我开始一遍一遍向井口呼喊救命,但声音却只在井内回荡,渐渐地,从嘶哑干渴的喉咙中发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细小。
忆娘呀,虽然还没想起自己就是林铮铮,可一旦被人把她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就注定要过上像她那样不平静的生活吗?不,我有女儿,我要陪着女儿安安稳稳地生活,“寻梦,寻梦你在哪?娘在井里,寻梦……”
“别再叫了。”就在我精疲力竭地靠在井壁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惊喜地转过头,不错,是他!易云天正坐在那,面无表情的他朝我扔着树枝,“这里不会有人来。”
抚着陡然一痛的肩头,我摇摇晃晃走向了他,但他却慢慢消失在眼前,“不要走,云天!”
我不知道自己在井下呆了多久,但我知道自己越来越虚弱,舔着干涩的嘴唇,我多希望能喝上一口水,哪怕一滴也好。恍惚中,耳边开始传来滴答的声音,那是山洞中流出的救命的甘泉,我看见自己在甘泉与易云天之间奔走着……
睁开眼,头顶有一丝狭窄的阳光射下,虽然不多,却让我在这一刻看到了希望,它仿佛将洞内的霉气驱走了不少。
“呼吸,赶快呼吸!”我扯开了衣领,却触到了脖上的项链。
“当你取下它亲手为我戴上时,就是你想起一切的时候!”当初易云天替我戴上时,他是这么説的。
心头一动,我解下了项链,把那闪亮的钻坠对准了那丝阳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寻梦和易云天的身影在我眼前不断交替出现,当头顶传来挪动井盖的声音,当刺眼的阳光大片洒下时,一个身影飘然而下。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靠在易云天的胸前,我露出了微笑。
“对不起,以后我会时时刻刻守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他抱紧了我,飞身出井。
“娘,娘!”寻梦哭着朝我跑过来。
“不要过来,我身上太脏了。”
“不管,我只要娘,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像小寻梦一样贪玩了,玩着玩着就不小心掉井里去了,你会笑我吗?”努力朝女儿笑着,眼神一一扫过她身后熟悉的面孔后,我灌铅似的脑袋终于承受不住了,我闭上了双眼。
当我醒来时,发现寻梦的小手正搂在我胸前,熟睡的脸上那眼皮还依稀可见哭得红肿的痕迹,我拉下她的手,一转头,却瞥见易云天趴在床角睡着了。
我轻轻下了床,从柜中拿出了一床薄被,刚走到他身边,就连打了几个喷嚏,易云天被惊醒过来,他接过我手中的被子,将我拉回到床上。
“喝了它。”他端来一碗药递到我唇边。
看着那黑呼呼的药汁我一阵反胃,但再也吐不出什么了,推开他的手,我冲下了床朝房外跑去。
“你要干什么?”见我放开水箱的水朝身上淋去,他将我拉了出来。
“没看见吗?太脏了,我想洗干净。”
“不要这样,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他抱住了浑身冻得哆嗦的我。
“你不知道,你也没看见,好黑,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就连我身上也很黑,你让我洗,你让开,好不好?”我不停地挣扎着。
“好,你洗,不过等我放好水后再洗,好吗?”他放开了我。
当我泡入热水中时,身体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但那黑暗还在纠缠着我,我慢慢滑入了池中,直至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
只听“扑通”一声,紧接着,我被人从水中拖出来。
“不要吓我,快醒过来!”易云天不停地拍我的脸。
“你干什么?”睁开眼睛,我抓住了他的手。
“我以为……”他呆呆地看着我。
“以为什么?你眼睛往哪看?”我用手蒙住了他的双眼。
“不是,我……”他转过身离开了水池。
“快点上来吧,水已经凉了。”他反手递过布巾与衣服。
穿好衣服,瞧着他的背影失神片刻后,我走上前牵住了他的手朝房间走去。
从柜中拿出他的衣服放到了他手中,“快去换上吧!”
“我马上就过来陪你。”他边説边走向门边。
“云天!”我梦呓般地轻轻出声。
他的脚步停下了,那身体微微的一颤仍然落入我的眼中。
“你叫我吗?”他转过了身。
“不,”我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説云,云吞,好像很饿了。”
“你等着,我马上让人给你做。”他微笑着走出了房门。
六十一 日月神
“娘,我们真得去找爹吗?”寻梦靠在我身上。
“哦。”
“为什么不和太婆、叔叔、姨娘他们告别?”
“你放心,我已留了字条,他们会体谅的,要知道,娘不喜欢那么伤感的场面,也不想看你掉眼泪。”我摸着寻梦的头,“不想离开吗?”
“好像是。不过,如果是来找爹的,寻梦再不舍得也要走,娘,找到爹后,我们还会回去看太婆他们吗?”
“找到你爹再説吧。”
“娘,你都想起来了吗?我们要去哪儿找爹?”
“是想起了那么一点,你再睡会吧,我也想休息一下,还有很远呢。”搂紧寻梦,轻拍着她的背,我闭上了眼睛。
支走易云天,背着熟睡中的寻梦,我悄悄离开了易家庄,不知他会怎么样?生气、难过?还是别的?我不想去想,我只知道要尽快带着女儿离开易家庄,那个看起来祥和却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想随时吞噬我们的地方。
我不敢走官道,也不敢住客栈,凡是易云天能找到我的方法我都会放弃,雇了条小船朝偏僻的支道顺流而下后,渐渐地,我们离人群越来越远。
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了我们,等我探头往外瞧去时,才发现船夫早已不见,小船竟然被许多支竹筏包围了,竹筏上站着许多脸上涂满颜色并穿着古怪的人,他们在呐喊着,当竹筏靠近小船时,他们上了小船抓住我和寻梦,并推着我们朝山上走去,一路上,只见丛林掩映,怪石奇峰,隔一段距离,路边的大树上就挂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动物骷髅,我越来越心惊。
“寻梦,对不起,都是娘害了你。”看着和我一样被绑在木桩上的寻梦,我心痛不已。
“不是这样,娘,你不要伤心了。”寻梦安慰着我。
“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要抓就抓我好了。”我朝四周喊道,可是没有人应我。
“娘,不用喊了,你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累倒的。”寻梦朝我摇着头。
是呀,这个时候,我不能倒下,看着此时比我还镇定而坚强的女儿,我的内心説不上是欣慰还是酸楚。
那群野人好像已遗忘了我们,直到暮色降临,才有人陆陆续续聚集到木桩前的空地上,慢慢地,人越聚越多,他们支起了一堆堆大木架,并开始点燃它们。
望着一堆堆,一簇簇越窜越高的火苗,望着那四处飞溅的火花,听着那不断劈啪的响声,我内心仿佛也有丝火苗被点燃,记忆中,熊熊的大火,漫天的灰烬,浓浓的血腥,还有那悲痛欲绝的人,一幅幅画面在我眼前交替闪现。
“娘,你怎么了,娘?”寻梦在叫。
“没什么,别害怕,寻梦!”我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们要干什么?想烧死我们吗?”寻梦的脸被火苗映得通红,她在极力掩饰自己惊慌的语调。
“不会,娘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压抑住内心的恐惧,我安慰着她。
“那是什么?”寻梦惊呼道。
有人抬着什么走了过来,直到他们走近,我才发现那是一尊与真人大小接近的神像,可是他的头部被布遮住了,“是神像。”
他们要干什么?祭祀吗?用活人祭祀吗?我的心开始砰砰跳了起来,“忆娘呀,你死了不要紧,怎么要连累无辜的女儿呢?”
“神呀,你亲自把选中的人带到了我们面前,我们一定会遵照你的指示把她们送过去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前方传来。
人群在欢呼,发出苍老声音的人朝我们缓缓走来。
他的头被黑布包住,露出来的脸孔同样涂满了色彩,中性的嗓音居然让我辨不出男女
“我们是日月族,我们的神就是日月神,凡是闯入日月族范围内的人,都必须接受日月神的审判,你们也不会例外。”
“我们只是路过,是你们强拉我们上来的。”
“明天是我们族人祭祀日月神的大日子,你今天来得这么巧,我们没理由忽略日月神的心意。”
“什么日月神?我没听説过,我不信神,也不信教,求你放了我们。”
“无知的女人,居然连日月神都不知道,看来神选中你是有理由的。”他冷冷地望着我,口中一阵叽里咕噜的咒语后,朝人群挥了挥手。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神像上的布被揭开,人群虔诚地跪拜下来。
“娘,神像有两个头。”寻梦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果然,那神像身子上有两个头,依稀看去,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分别朝着两个方向。
“自古以来,日月一体,日月轮辉,是日月神开辟了天地,是日月神赋予了山川河流灵气,有了日月神,土地才会肥沃,庄稼才会茂盛,粮食才会丰收,有了日月神,阴阳才能协调,万物才能繁衍,日月族有了日月神的庇护,才能幸福吉祥安康。”他用力地挥动着双手,歌唱般地赞美着日月神。
“族长,日月神是伟大的,是祥和的,现在,他们在我心中已变得神圣无比,我愿意做他的子民,请放了我年幼的女儿吧。”我抱着希望恳求着。
“我不是族长,我是祭司,你好好看看,日神和月神都在你的面前,现在,我允许你説一句话,如果你説得是真话,你们母女就死在日神面前,如果你説得是假话,你们就死在月神面前。”祭司威严无比地説着。
“既然都是死,那説真话与假话有什么区别?你又如何知道我娘説得是真话还是假话?”寻梦狠狠瞪着他,并朝他咆哮着。
“当然有区别,那将决定你们是死在日神还是月神的面前。”他低下了头,用手触摸着寻梦的脸,“至于你娘説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自然知道,因为我是日月神的使者,我能分辨一切。”
“不对,我娘説,生命是最宝贵的,你随意处置我们,根本不配当神的使者!”寻梦扭过头,大声抗辩着。
“给你看看日月神使者的力量。”祭司粗着嗓门道。
寻梦的头发动起来了,起初是轻柔的扇动,接着便往外四处飞散,空中并没有风,但我却感到了寒意,甚至能听到风儿呼啸的声音,寻梦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在晃动着,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走,消失在我眼前。
“停,请你停下来!”我不知道他是否真得有魔力,也许只是身怀武功的人,也许是不为人知的小把戏,但我知道,他绝对有伤害我们的能力。
“给你一柱香的时间。”祭司收了手,往后退去,他的口气不容抗拒。
四周传来了木鼓声,“咚咚咚咚”敲得我头皮发紧,有人开始跳起了舞,唱起了歌,还有人举起了锋利的标枪在振臂欢呼。
“娘,别难过,寻梦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就算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寻梦眨着眼,努力对我笑着。
你就这样让女儿陪你死吗?你就这样亲手结束了她的一生吗?人家在歌舞,而你却要被迫选择死亡吗?不,我们不要死在这冰冷的神像下,不管是月神还是日神!
木鼓声越来越激昂,我闭上了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良久后,我睁开了双眼,静静地看着祭司。
祭司挥手让四周安静下来后,挑衅地看着我,“想好了吗?”
“祭司,我们母女必定会被你杀死在月神面前。”我的眼仿佛利剑般直直射向他。
祭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我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上。
“哈哈哈,日月神果然没挑错人。”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笑容可掬的老者,他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是日月族的族长,我代表所有的族民欢迎你们。”
“欢迎?你是説我们不用死了?”我惊喜道。
“当然,你不用做祭品了,因为你的话让祭司难以判决,你就是日月神选中的人,是我们日月族下一任祭司,怎么会死呢?”
“娘,我们不用死了!”寻梦朝我欢呼道,神经霎时放松下来的我仿佛骤然间被人抽去了筋骨般软了下来,我在笑,可是却那么无力。
祭司朝我走来,他抬起了右手,看着那黑呼呼的手要朝我脸上抹去,我顿觉恶心起来,不由扭过了头。
“这是入日月族的必经仪式,你身为族中下一任祭司,怎可以逃避?”他扳过我的脸,强行涂抹着。
“我不要做什么祭司,只要你们放我们母女走就可以了。”
“被日月神选中,是至高的荣誉,不要説亵渎神灵的话,你想让你的女儿受到伤害吗?”他眼神犀利地望着我,并用手指向了火堆,“你看着!”
一团小火球自火堆中升起,徐徐飞向寻梦的身边。
“不!”我惊叫。
“那你是同意了啰?”祭司停下手来,向人群拉高了嗓子,“祭司受礼!”
人群开始朝我移动,每个人都用黑呼呼的手朝我脸上抹着,我咬牙忍着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木桩前。
木鼓再次急风骤雨似地响起来,歌舞的节奏更快了,我和寻梦也被人从木桩上解了下来,我紧紧搂住了女儿,几个彪悍的男人始终站在我们身后,族长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筒站到了我面前,“喝了它。”
接过竹筒,一阵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立刻捂住了嘴,这时有人上前抓住了我的手,有人将竹筒强塞入我口中,全身一阵抽搐后,我倒在了地下,最后传入耳中的只有寻梦的哭喊声。
第二日一早刚醒过来的我还未及打量身边的一切就被人带到了一间充满异香的大木屋内沐浴更衣,没人回答我寻梦在哪儿,接着,我被带到了一个石块垒起的祭坛前,昨夜那尊日月神像此时正放置在祭坛的正中。
此时在白天如此近距离地看来,神像的那两张脸孔居然精致得很,日神肃然遥望前方,而月神的嘴角略略向上扬起,仿佛在微笑着,最奇特的是他们的眼睛,竟然在日光下散发着光芒,我不由走上前去仔细观望着,説不出是什么宝石,不过我似乎在哪见过。
这时,祭坛的四周竖起了很多竹幡杆,幡旗上飘着许多看不懂的图与符号,一阵念咒的声音响起来后,祭司朝我走了过来。
“我女儿呢?”
“只要安心在这儿做祭司,你女儿自然会回到你的身边。”他漠然道。
“不,如果你不让我的女儿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做什么祭司。”
“看着我。”他带着蛊惑似的口吻让我被动地吸入他的眼神里,那凌厉阴沉的目光让我的头脑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起来。
“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日月族的祭司。”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祭司拉着我走到祭坛中间,口中振振有词地念叨着。
恍惚中,昨晚的情景继续出现,不过场面更大了,除了人变得更多,歌舞变得更欢,他们还杀了活生生的牛,男人往地下泼着鲜红的血,女人向天空洒着雪白的米粒……
我默默地看着一切,没有任何思绪,仪式终于结束了,最后神像让人抬起朝山上走去,祭司拉着我跟在后面。
神像被抬进一个黑幽幽的洞口,循着阴暗的通道,我们朝里面走去,越往里走,却越来越光亮。
在一块光滑的平台上,神像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神像的眼睛在洞内变得更耀眼了,循着光线望去,原来是正对神像眼睛的石壁上也嵌着一大块同样的宝石,他们互相辉映着。
祭司让我跪在了神像前,有人递上了一根竹筒。
“喝了它。”祭司不容置疑地看着我
“是。”我毫不迟疑地往口中送去,但片刻后,带着淡香的液体顺着我的嘴角流了出来。
“看来你是吃不了任何东西的,不要紧,以后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吃下去。”祭司摇头看着我,“虽然魔香汁你喝不下,但今天的纹身却是必不可少的。”
“是。”
“作为日月族的祭司,脸上是一定要有日月神刺青的,虽然痛,你也要忍着,知道吗?”
“是。”
祭司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将我按倒在平台上,祭司从身上拿出了长针俯身朝我的脸上刺来,脑海中有一片火红的身影闪现,我呆呆地看着眼前一身黑衣的祭司离我越来越近。
六十二 片断
“住手!”暴喝声从洞口传来,一颗石子打掉了祭司手中的长针。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在日月神前闹事?”祭司恼怒地向来人吼道。
“放开她。”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朝我走了过来。
“杀了他!”祭司扬起了被石子打得弯曲了的手。
洞内的男人们全都朝那白衣男人动起了手,只是挥手间,地上已躺倒了一片,他们在呻吟着,而那白衣男人稳稳地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
“看着我。”祭司冷冷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挥向那男人,而男人的黑眸立刻如寒星般冷然注视着他,祭司的脸在悄然变色,男人却越来越冷,仿佛笼罩在冰山之下。清风袭来,洞内扬起了一丝血腥味,祭司倒在了地上,惨白的脸上一嘴的血。
“去杀了他!”祭司从躺在旁边地上的人身上抽出了一把匕首塞到我的手上。
握着匕首,我站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我。
孤傲的面容似曾相识,犹豫中,我迈步缓缓走向眼前气势夺人的男人。
“铮铮!”他的脸庞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铮铮是谁?你是谁?”我的心倏地收紧,抖着声音道。
“易云天,你的丈夫!”他凝视着我。
“你是日月神挑出来的人,你是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的人,你注定是要为日月神献身的,去杀了他!”祭司的声音有如咒语般传入我耳中。
没有过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未来!
猝然变色的我挥出了手中的匕首,青锋闪过,我倒在了他的怀中。
“杀了他,你的女儿……”祭司的声音陡然停住,那把匕首将他的头巾没入到石块内。
“我要杀了你。”拼着最后一丝力量,我的手挥向易云天的头部,但我的眼神越来越黯淡,最后一瞥,我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滑落……
清醒过来后我发现自己已在船上,慢慢回想着所发生的一切,感觉好像做了一场梦。
寻梦掀开帘子,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娘,我是寻梦,你不会连我也忘了吧?”
“寻梦,我怎么会忘了我的女儿?来,让娘抱抱。”我坐了起来。
“叔叔説你被祭司控制了心神,连他也不认识了,娘,我好害怕你不认识我了。”寻梦紧紧抱住了我。
“没事了,别怕,娘忘了谁,也不会忘记寻梦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仰起了脸,却看见易云天正站在面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叔叔,娘没有忘记我。”寻梦兴奋地朝他笑着。
“是呀,你娘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的。”易云天轻轻点着头,从他的语气里,我竟听不出任何心情。
“为什么你不会受祭司的控制?当时你也明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后,我努力找到了一个话题。
“我是练武之人,他要控制我的意念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并不看我。
“叔叔的武功一定比那个坏祭司高很多,叔叔,你教我好不好?”寻梦粘到了他身上。
“学武是件很辛苦的事,要有很大的毅力,你吃得了这份苦吗?”对着寻梦,他露出了笑脸。
“我能吃苦,我一定要学,只有像叔叔那样学好武功后,我才能保护我娘,我们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寻梦坚定地回答着。
“寻梦。”我欣慰地看着女儿,却落入易云天若有所思的眼神中,我不由低下了头。
几天下来,一种难言的隔膜竟无形中横在了我和易云天之间,他仍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但却不怎么开口了,更多的时候他会把寂寞的背影留给我,只有面对寻梦的时候他才会开心地绽露笑颜。
倚在船柱上怔怔看着天空,内心的忧郁在蔓延,江风吹过,我打着冷战抱紧了双臂,一件衣服适时披在了我的身上。
“寻梦呢?”没有回头,我仍然遥望着天空。
“睡着了。”
“我好像越来越不像称职的娘了。”
“进去吧,不要冻着了。”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
“今晚的月亮真圆。”我抬起了手。
“你……”他抬头看了看乌蒙蒙的天空后,把手放在我肩上,“进去吧。”
“在心里。”我抓住了他的手,“在心里,一直都在心里。”
“你需要好好休息,进去吧。”他往船舱里推着我,并不动声色地拿下我的手。
“是在生我的气吗?怪我不辞而别吗?”我凄然道。
“对你来説,那只是一个简单的‘不辞而别’吗?是,对于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危险,我好像只有説对不起的份,可是我也説过,以后我会时时刻刻守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为什么不相信我?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然是个既没担待又不值得信任的人,以至你要那么迫不及待连夜离开易家庄,离开我吗?”他的声音里明显地包含着怒意。
“不是这样的,那天你是第一个到井边的,你也应该知道井盖是盖上的,我不可能跌下去后还把井口盖住,那不是意外!如果不是钻坠反射出来的光点燃了井外的草,我就有可能永远呆在那了,我不想躲避什么,也没想过要离开……你,可是我不能拿寻梦去冒险,我不能失去她,我只有带她离开。”
“不能失去寻梦?寻梦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女儿,她是我们的女儿,没人想失去她!”他激动地抓住了我的双臂,“七年后,不,快八年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你却无声地离开,有没有想过我怎样来承受再次失去的打击?你都没有想过我吗?”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只是个和你妻子长得很像的人,也许寻梦是我,是我和别人生下的孩子。”我垂下了头,“对于一个没记忆的人,你想寄予什么?你能寄予什么?”
“一定要这么説,你的心情才会好吗?一定要这么説,才能为自己狠心离开我找到一个安心的理由吗?”他喟然道,“你的心里就没有我吗?不是説在心里,一直都在心里吗?”
“以为自己有能力保护寻梦,离开你以为是对寻梦最好的,谁知却差点害了她。现在,你看到我的过失了,尽情嘲笑我吧,你可以説,离开了你易云天我们却变得更危险,我只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我只是个傻女人而已。”
“想想你那样绝情地离开,我确实生气,确实想那么説,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想想你在字条上写了什么,‘承蒙多日以来的关照’,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真得要这样吗?你知不知道看到这几个字,我是怎样的心情?身为丈夫,身为父亲,我什么也做不了,看到你们受到的伤害,我的心只是更痛,看到了吗?你能看得到吗?”他的怒气渐渐转为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云天。”肩头顿时被他紧紧捏住,我没忽略他的举动,继续轻声叫道,“云天。”
“你在叫我?”他站到了我的面前,“这么多年后第一次听到你叫我云天,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想説,我的铮铮回来了。”
“不,看着成天在我身边却对我越来越疏离的你,我的心很痛,只是想这么叫叫而已。”侧过身,我用背对着他。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失落之至,他的语气伤感得令我心酸。
“为什么会那么傲慢?”沉默片刻后,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地脱口问道。
“谁?我?”
能想像出他的惊讶与不解,转过身子却看到他刚好凑过来而放大的脸,来不及后退,我的唇已触到了他的脸。
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加快,我推开了他。
“其实,掉进井里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一个山洞,也看见了……你,你坐在那,朝我扔树枝,那时,肩膀好像真得被你打得好痛,好痛,你説‘不要再喊了’,‘这儿不会有人来’,为什么会那么傲慢?”
“你看见了?你想起来了?铮铮!”他激动地抬高了声音。
“嘘。”我捂住了他的嘴,回头看看船舱内的寻梦,只见她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谁説我是林铮铮?”我想推开他,却不料被他一把抱起来。
“你干什么?不要吵醒寻梦。”
“我太高兴了。”他将我抱到船头坐了下来。
“我没想起什么来,只是看到了很小的一个片断,也许并不是我看到的,很有可能是你成天在我耳边嘀咕后强加给我的记忆,你高兴什么?”我小声斥道。
“我不管,我不管你是不是真得想起,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一点点,也説明你记起了我,我能不高兴吗?山洞里的一幕是我们的初次相遇,我不是傲慢,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其实那时,我很害怕你不理我,对你太亲切,怕你会误会,对你太冷酷,又怕吓走你。”
“想不到你在女人面前要花这么多心思。”
“吃醋了?吃自己的醋?”
“易云天!”我板起了脸,朝他哼道。
“不要説自己什么也没想起,你这样子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那时,你就是这样和我説话的。”他眼神深切,“不要再离开我了,让我自私一点吧,不管以后会遇上什么,让我们一起面对,好吗?我不会让你再遇上什么意外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説对不起?”我握住了他的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有时候,人生总是会遇上变故,没人想那样,无可奈何中也许会变得无所适从,你不是神,你只是个普通人,既不能预知未来,也躲避不了风险,不要怪自己。”
“答应我,不管想没想起,不管还会遇到什么,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不想再次失去你。”
“其实,这次在日月族虽然经历了很多凶险,可是我也好像想起了很多。”
“真得?想起过去的什么了?有我吗?”
“有,不过只是一些片断,好像清晰了,但怎么也拼凑不起完整的记忆,看来,我的过去只能是残缺的一些感觉,其实,我也希望想起了什么,我也希望自己就是你深爱的妻子,被你这样思念着,被你这样宠爱着,可是又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会随时跳出来撕扯着我的心,我很矛盾。我想回忆起过去,可是又怕回忆起过去,呆在你身边越久,我的心就越脆弱,如果我不是林铮铮,你要我如何去承受突然失去一切的感觉?”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对彼此的感觉从来就没改变过,你只是暂时忘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还活着吗?’记得吗?这句话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説的话,你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活着就是最好的。”他靠近了我,向我传递着温热。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离开你,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你,説什么对不起,説什么忘情与绝情,説什么生与死……原来,我是这么傻的。”我喃喃地靠在了他的肩头,“知道吗?寻梦比我想像中更坚强,我真得很欣慰,现在我已想通了,与其让她躲在我并不安全的双翼下,不如让她去经历更多,风雨也好,阳光也好,欢乐也好,痛苦也好,做了我的女儿,也许注定要比别人承受得更多,我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现在,我只希望,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能那么坚强。”
“我们暂时不回易家庄,带寻梦到处去玩玩,好吗?”
“你説什么就是什么。”抬起头,我久久地凝视着他。
无月的夜晚,我们的身影紧紧地依偎在船头……
六十三 溪桥镇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盯着岸上的人家,寻梦摇头晃脑地念着。
“寻梦,这么伤感的诗是谁教你的,你娘吗?”易云天抱起女儿坐在腿上。
“不是,是麒麟哥哥教的。”
“叔叔再教你别的诗,好吗?”
“好,叔叔,只要你让娘吃饭,我就让你教。”寻梦从他身上滑下来,钻到了我的怀里,“娘,如果你能把这碗粥喝下去,我就让叔叔教我,我保证,不管是什么诗,我不仅能背下来,我还会写出来。”
“女儿这么懂事,做娘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