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加上『被迫』这个定语。」中原中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哼,「那时候一周七天里有五天半我们能从早面对到晚,持续了三年多快四年,就算是只狗也能数清它身上有多少根毛了!」
“胡说八道。”太宰治笑眯眯地为这场对话下了最后的结语,只是他说得这个时机很微妙,语焉不详,让人搞不清他是在不以为然地嘲笑那番“数清狗毛”的比喻,还是在……
还是在反驳中原中也那番话中的某些部分。
但他们没能再说下去,因为在经历了几次错路之后,他们终于跨越了大半个城市,在中午抵达目的地了。
此时距离下午同合作方的会面,还剩下三个小时。
车子停进了地下停车场。下车时太宰治从车子的置物柜里摸出了一幅墨镜,哼着小调戴好,一下子遮了他小半张脸,中原中也拿着手机皱眉边回复几条短信边跟在他后面下车,抬头就看见他在摆弄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那副墨镜,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怎么看怎么别扭——细想几秒后放过了这个问题,因为他意识到恐怕是以前的印象作祟,总觉得穿着黑西装的太宰治不该戴着这么一幅难看的普通墨镜。
毕竟无论是干部还是干部候补,在着装要求上都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所以这种小事短短一瞬就被中原中也放在了脑后,到了总部就意味着重头戏即将开始,他揉了揉鼻子,伸手指敲敲太宰的肩膀引起他注意:「一会儿从电梯直接到我办公室去。」
太宰治的眼睛被遮挡在纯黑的镜片之下:“嗯,然后呢?中也觉得具体有问题的地方在哪里?”言外之意就是你最好给我个范围,让我省点事和时间。
中原中也预料到了他这种反应,所以没什么其他表示,点头示意一会儿一起说。谈到正事有关他的眉眼表情就淡了下去,边和太宰治往电梯走边说道:「你顶的是我秘书加濑间的身份……负责所有同『那边』有关的事,所以没事不会有很多人找他。剩下的那点小事你肯定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啊呀啊呀,说的也是,中也都是干部了……也是该有好几个秘书分摊不同琐事了。”太宰治说,“明明以前是个只会横冲直撞、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来的小矮子呢!”
「滚蛋。」
“真的加濑间人呢?”
「我今天用秘密任务的名义把他支开了,这件事没人知道,稍后你活动起来也方便点。」中原中也走进电梯,「需要解决的是港口那边的合作和内鬼两件事……内鬼比较重要,港口的合作到时候看情况再说。我的名卡暂时给你,你可以拿去刷一些权限——资料、监控、记录……等等,总之先把那个傻逼揪出来。」
电梯厢缓缓上升,直通十三楼中原中也的办公室。太宰治指了指电梯里那个小小的摄像头:“监控?”
「啊,身份拆穿的话,那个不用担心。」中原中也掐着鼻梁有点无奈,「监控从昨天开始升级系统,更新完毕后可以在监控同时同步记录辨别面部数据。是秘密进行的,所以除了研究室那帮技术人员,没人知道这三天内摄像头不会用,监控室的监控人员也只是在聊天而已。」
太宰治点了点头,靠在一面电梯墙上漫不经心架起手臂,蜷起的食指抵在下巴上:“内鬼吗……黑手党树大招风,就算其他的组织里也是一样,没几个卧底是不可能的,只是看会不会侵入核心层的区别而已。”
「那个人……」中原中也皱眉回忆二周目时那剧烈疼痛下的模糊景象,「他绝对不是核心层的人,我怀疑他甚至连管理层的人都不是,只是最低级别的成员。甚至不会是行动科的。他的体型一看就知道不是行动科里的人。」
因为整个行动科,包括机动性较强的游击小队和黑蜥蜴,严格算起来都是在他管理之下。行动科里要是能有那种胖子他早第一个搞死那边的负责人了,混进来内鬼也不是这么个混法。
太宰治一看他那个纠结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懂了,胖子。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善后科、情报科或者技术部门。”
中原中也轻轻点了点头。
“叮”一声,十三层中原中也的办公室到了,意味着太宰治短暂的秘书身份开始生效。他挑眉落后了中原中也半步,等他先出电梯门。
电梯外的人声随着电梯门开启的一瞬涌进来,中原中也的办公室里占这一整层,归他直属的人不算多,但周三这个工作日基本都在自己工位上干活。中原中也迈出电梯门,不再好多说什么,只把自己的权限名卡交给了太宰治。
“您来了,中原先生——我正想给您发邮件。”一位漂亮姑娘正巧端着杯子站起来,看起来是想去茶水间,在瞥到中原中也的瞬间她训练有素放下茶杯,转而抱起了刚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热度的几叠纸,用一种充满效率的速度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过来,“这里有几份文件有点急,需要您过目,是上次……”
中原中也点了下头,背着的手冲太宰治轻轻摆了摆,太宰治会意,在那爱岗敬业的姑娘注意到他这个“冒牌秘书”之前不引注意地向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那姑娘瞄了一眼太宰治离开的背影,没多留意,何况是跟着中原中也一个电梯上来的,于是凭身高体型下意识成功认错了人:“咦……怎么突然感觉加濑间先生又长高了一些?错觉吗?”
中原中也没去多解释这个误会,只是飞快过了一遍文件,发现和一周目处理过的一样,于是指了指里面的办公室,示意过去处理手上这些。
于是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果然将注意力从“加濑间长高了吗”转移到了中原中也的嗓子上,轻轻一捂嘴:“您的嗓子怎么了?”
对待其他人,中原中也拿的还是和一周目一样的说辞——通宵唱k加上受凉宿醉,感冒上火和用嗓过度撞在了一起,暂时失声了。那小姑娘连连眨眼,瞬间明白了老大今天不舒服,不要拿琐事多打扰他,于是立刻重拾了效率,讲清楚文件内容后退出了中原中也的办公室,没几分钟中原中也的另一个秘书得到消息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柠檬蜂蜜水。
“知道您上班时期不肯吃药。”这个秘书是位端庄稳重的女性,端着杯子平静说道,“所以冲了蜂蜜水,多少会让您好受一些。”
中原中也看着文件,漫不经心一点头示意她放下。
秘书在直属老大手边的陶瓷杯垫上放下杯子,然后轻声说:“半小时前首领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临时决定让您去督查下午港口的那批货,可能需要接待对面的合作方。但您的情况……?”
中原中也的眸光轻轻一闪。
好,到目前为止,都和一周目一样。所以那场袭黌击大概率不会再出现……剩下的,就是等着太宰那边的调查结果,以及一点点排查二周目时袭黌击会出现的细节原因。
他向下小幅度压了一压手指示意一切照常,秘书从不违背他的任何指令,于是默默躬身离开了办公室,去回复协调去了。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和太宰治再见面是几个小时后,下午准备出发去港口的时间。中原中也在秘书的提醒下拿起外套,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下,拉开抽屉重新拆开一副黑色口罩拿在了手里:没办法,“不出声就不会落下花瓣”这个办法在逐渐失效。因为随着时间流逝、胸口刺青花的绽放,抑制不住的咳嗽也随之而来。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穿过走廊,乘电梯到楼下时正好看到太宰治从一楼的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神态自然地跟在了他身后,那样子好像是中原中也早早吩咐好了时间,于是办好了事的秘书掐着点办好事之后赶来跟着上司去办下一件事。
但中原中也没能直接询问太宰治结果,因为这次去港口就不是他随随便便上班下班这么简单了,纵然他不需要也总嫌麻烦和累赘,但港口黑手党现今最高干部的行动,必须有专门的司机和前后的护卫车队来以示身份,人这么多的情况下更不好询问过深,只在从总部到港口这段短短车程中,中原中也升起了车内前后的隔离板,两人简单迅速地交流了一下情报——让中原中也皱眉的是,太宰治没说很多,皱着一点眉头,好像发现了其他什么麻烦事的样子。
“有一点猜测。不过得等到了港口才能证实。”太宰治声音很轻地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不得不说太宰治过去那几年行事风格的阴影的确还深入人心地留在常和他接触的人心中,起码中原中也听到这不甚详细地一句话,再看到太宰治平平静静、虽然带着一点笑模样但眼底明显在思考着什么的神色,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总感觉恐怕还要有些意料外的麻烦事发生。
而照这么几年下来的经验看,他在针对太宰治方面的直觉,总是特别的……敏感。
本就头疼的中原中也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更头疼了。
怀着这种隐秘的焦躁,中原中也就如同一周目一样到了港口,然后按程序督查货物卸船,清点数量,以及在清点清楚后接待了合作方代表的一行人。合作方算是半个熟人,以前在海外出差时多少打过几次交道,体谅了中原中也嗓子的原因并表示没有大碍,中原君好好休息,潜台词是反正我看你身边的这位秘书能干得很,无论是代替中也说的话还是相应的客套话,分寸都卡得正正好好,双方都非常满意。
一直到签完合同来到傍晚,中原中也把人送上去酒店的车,二周目时发生的袭黌击果然没有发生。而这时他们终于找到了片刻能够两人独处的空闲,在港口的临时处理办公室里,太宰治轻轻合上身后的门,对中原中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第一件事,中午到下午的时间我查了可以查的地方,但是没找到中也对我说的所谓‘内鬼’。”
不好的预感成了真,中原中也猛地锁紧眉:「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太宰治摊开手,“反正查内鬼这种事我多少有点经验,但的确,没有哦,那种人。”
「——不可能!!」中原中也脱口而出,按捺不住地磨着后槽牙,「那家伙明明把我——」
但他接触到了太宰治的目光,反应过来,于是倏地住了口。这行为要多可疑有多可疑,他自己也清楚,但太宰治居然都没能找到那个内鬼这件事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直接打乱了他之后所有的计划,也就没工夫去在乎那点细枝末节的“可疑”了。
在太宰治意味深长的神色中,中原中也臭着一张脸,冷冷开口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对现在的中也来说大概算是一个好消息。”太宰治微笑了一下,居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配合地回答了问题,“虽然没有发现内鬼,但我发现了点别的东西——你们这次的合作方有点问题。那几艘船上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然而没有具体的调查应该不太好知道那些手脚作用在什么事上,不过我猜——”
中原中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轻轻闭了下眼。
那场袭黌击。
果然什么“不知道哪来的人勇敢玩自杀还拉上他们一起”的剧情都太扯了,刚才的合作方压根就不怀好意。
再睁开眼时中原中也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向太宰治:「我明白了。线索很有用。」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做,但这次不得不说,还是得谢——」
“——嘘。”太宰治在这时忽然猛上前了一步,抓住了中也一边手臂拉近了两人距离。真的是极近,他们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中原中也因为震惊而猛地睁大双眼抬头,刚好对上太宰治垂下来的目光,嘴唇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好像是一根竖起来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嘘。”太宰治眼角弯起来,保持着这个极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用指尖在中也的嘴唇边上点了点,“暂时,还不需要中也说那个字。因为我在查到这么多之后,差不多也能串起来了那个中也一直不肯详细告诉我的前因后果。所以有几个问题想问中也。”
中原中也先是一愣,然后是整个人一个激灵,瞬间炸毛——原来刚才那不祥的预感预判得早了,不是应在没查出内鬼上,而是应在这里的!!
他下意识要挣脱太宰治的钳制,谁知道太宰攥着他手腕的力度大得要命,中原中也敢保证等太宰松开后自己手腕上会出现一圈活像个什么手镯的乌青。然后就在这时,他听见太宰治一边抓着他一边继续说:“……我想想,就从最开始问起好了。”
“中也的花吐病,究竟是为谁而得的?”
中原中也:「…………」
他那种费劲要扭开但又得小心着不想扭断太宰治手腕的挣扎一下子停了下来。
问题跳过了“所谓无法出声的异能是不是花吐病”,而是直接问了“让他得花吐病的是谁”……该怎么说,有种意料之外又预料之中的感觉吧,毕竟要“瞒太宰治什么事”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但这也不是让他完全沉默的理由,同样的问题经历过一次后再遇到总不会是完全的措手不及,何况他早有点模模糊糊的预料。
让中原中也完全沉默下去的是太宰治紧接着的一句话,他听见太宰治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好几秒之后才嗓音很轻很低,还有点快地开口了。
“那个人……中也喜欢的那个人。”
“是我吗?”
太宰治低声问道。
tbc.
第七章
07
「…………」
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我吗?
中原中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好似化身成了一座冷硬的雕塑,任由太宰治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
走到第三周目、历经两次死亡……此时此刻,作为一切事情开端的这个问题终于避无可避。
虽然发展到至今早在他的预料之内、甚至可以自嘲地夸赞自己一句“能在太宰治面前隐瞒到这个地步已经在他们过去相识的那么多年中破了记录”,但中原中也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沉默半晌,无奈发现就算被太宰治直戳了当地问出来,自己仍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很想像所有以往他们吵架时一样,恶狠狠嘲讽一句“关你屁事”来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一甩手挣脱开太宰治,直接扭头就走。太宰治在体能一项上从来没有胜过他的地方,挣脱很容易——就算手腕骨被抓得很紧,但对他来说,只要他想,还没有什么挣不开的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