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那里没有……什么地方都没有。
人参果在哪?
一只硕大的秃鹫展翅扑来,姬玄终于找到了、那瑟瑟发抖躲在镇魔塔最角落里闷闷的声音,人参果仿佛在惊魂未定地抽气:“我没事,帝君,我被卡住了。”
姬玄道:“等我过来。”
说罢,缠绕的魔息从他周身如飓风般卷过,柔和平静的仙气陡然变成一股恐怖至极的力量,仿佛是上古时期因为极端而亦正亦邪到恐怖的神力。太极剑破空而出,生死仿佛在一瞬之间,血腥味蔓延开来,伴随着秃鹫尖锐的鸣叫和掉落的羽毛,体型硕大的冥狼扑倒在地,幽绿色的眼瞳还未闭上,四肢就已经化作了灰烬。
怀清进门的时候,就见帝君站在天窗下,他的墨青色长袍已然整齐,却染上极黑的魔血,周身仙气和魔息环绕,充满了戾气。他的眼瞳已经不是广袤如海的蓝色,而是近乎妖异、看上去让人发抖的深红色。
整个镇妖塔魔物噤若寒蝉,纷纷退后,是对更强大的实力的敬畏的本能。
越是实力强大的魔族嗜杀到失去所有神智,眼瞳里的血红色越是深。
战斗结束,人参果那股纯净至极的灵气愈发清晰,姬玄走过去,微微拂袖,卡住玉汶的铁栏瞬息融化,人参果还没被那瞬息高温的铁水给烫到,姬玄就将来引了出来。
人参果一骨碌滚进他的怀里。
带着清凉宁静的、纯净至极的万物之源的气息。
玉汶把头埋在他衣襟里,全身没力气,语气极其幽怨:“帝君,我秃了。”
姬玄把他带了出来,借着光,仿佛被蹂|躏的小果子蜷缩在他怀里,头顶的两片绿叶却不知哪去,断裂的幼茎已经结疤,后背处却有好几道刮痕,渗出透明无色的血,摸上去还是粘稠的。
玉汶细细地哼了一声:“疼。”
显然是在逃命的时候,凭借身体小而灵活的优势往角落里钻。
也不怕黑暗深处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还好魔物一般体型偏大。
姬玄抬手正要给他治疗,却最终垂了下来,“我带你回太极宫,请医仙给你看看。”
第31章
然而还没到太极宫,半路上玉汶就睡着了,人参果睡的昏沉,一路被帝君揣在怀里抱回来的。
然而他却不能上手给人参果治疗,回宫后便请来了医仙,让医仙处理伤口。
人参果是精怪之体,尚未飞升,这么一折腾下来,像是枯萎了一般呈现萎靡的形态。怀清担忧道:“医仙老君,你来看看,这并非仙躯,还能撑的过去吗?”
医仙老君摸了把发白的胡子,上手仔细瞧了瞧,“无妨,没有伤到要害,只是些皮肉伤。他脑袋上长的原本是什么呢?”
怀清瞧了眼玉汶秃了的脑袋,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两片翠绿的叶子呢。”
医仙老君道:“看断裂的伤口,像是被撕扯下来的。凡人都说十指连心,这毕竟是身上的肉,小东西怕是疼晕过去的。给我拿块干净的毛巾来,准备点热水。干什么?擦他身上的血迹、处理伤口。植物结出的果子的血千奇百怪颜色都有,无色又有什么稀奇。老朽不做,难道让帝君来?那你们帝君呢?”
怀清这才想起姬玄不知何时离开了,便把手里的热毛巾塞给明玖,去找姬玄。
……
姬玄不在广陵殿,也不在被隐匿起来的水文殿。
怀清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偌大的太极宫后头荒废的山洞里探测到了一丝微弱的魔息。
山洞原本造来用作避暑和闭关,里头漆黑一片,因为长久废弃而长满藤萝花,透着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怀清捏了个火诀,探身进去。
他大概走了数十步,头顶落下一束光,照亮四周,面前是一泉将要干涸的泉水,裸露出褐色的岩石,周围长满藤萝花。姬玄盘膝而坐,面色苍白,微微睁开眼睛,眼底依旧是妖异惊人的深红色。
怀清手里一直捏着防身和攻击的诀,微微抽气道:“入魔了?”
姬玄闭了眼,嗓音暗哑却清晰:“没有。”
怀清终于松了口气,浑身放松,上前在他身侧不远处盘膝坐下,“你这副样子,我一万年来就没见过几次,险些被你给吓坏了。你这次怎么回事?万年来看守那块玉都没见你出过事,怎么这次险些失去神智?”
怀清抬手要给他输灵力,却被姬玄拒绝了,姬玄闭上眼,打坐调息了片刻,才幽幽叹气道:“是我心乱了。”
怀清发出一个疑惑不解的音调:“嗯?”
姬玄睁开眼,眼瞳依旧是深红色,眉间却没了那种令魔族都跪拜的肃杀戾气,“镇魔塔内魔息深重是原因之一,我的魔族血脉因此被唤醒。原因之二是我心急了,世间入魔都因为贪念,当时我心中想着杀光所有塔内所有魔物,也因此遭到严重的反噬。”
怀清沉默了下,“等一下,你方才说,你神心动摇了?”
姬玄转过头,似乎是默认。
在听到怀清传讯给他消息时的一瞬间慌张,赶路的急躁,甚至连神兵利器太极剑都被他召唤出来,大动干戈杀死镇魔塔内冥狼和秃鹫两只大型魔物,甚至将其化为灰烬,还有被魔息干扰,神识无法探出人参果的下落的绝望和无力的感受,他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神心动摇了。
神心动摇,出现入魔倾向,哪一个都不是好现象。姬玄皱起眉头道:“修仙者入魔,往往是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实力而走的捷径。入魔千万种,皆是有了不该动的贪念和暴|虐|欲。我万年来修行,魔王尸玉的气息不能影响我,本应该不会出现入魔倾向。是有什么东西,超出了我的掌控之外。”
怀清听了半晌,看他胸口有轻微的喘息,苍白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渗出一丝鲜红的血,墨青色长袍上的血迹干涸,颜色都变成了黑色。
怀清突然道:“所以你喜欢上了人参果了?你对小果子是有感觉的?话说感情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就是一片空白,一时紧张也是正常的,故而你感觉它超出了你的掌控之外。”
姬玄眼底的红色渐渐消退,他转过头,眉眼轮廓依然深邃,显露出的深蓝如海般的颜色,却仿佛大雪冰封、透着极端的冷意,“也许如此,却是不该如此。”
……
玉汶睡过去的时候觉得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像是炸开了一般,后来似乎有人给他渡来了灵力,玉汶便有沉沉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一日。他趴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却是少年人的模样,身上套着薄薄的里衣,房间里点着安息香。
是在景文殿,自己的房间里。
玉汶爬起来,坐在镜子前,身上的伤痕都已经止血结疤,只有头顶上,因为那两片绿叶折断,他落了大把大把的头发,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齐肩的短发。
玉汶露出如遭雷劈的表情,要秃了是原本就有的心理准备,真要面对的时候,总是难以接受。
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香兰的声音:“小果子,你醒了吗?我直接推门进来了。”
玉汶尖叫道:“不行,别进来!我没穿衣服!”
香兰有些惊喜,“身子没好你就别乱动啊,我这就把这好消息告诉帝君去。”
玉汶无法想象用这副面目面对帝君的场景,又没来得及叫住香兰,慌张了好一会儿,猛地又变回个人参果,头顶着两根叶茎,上面被医仙老君在顶端包了个圆圆的球,防止伤口再次破裂和感染。
香兰很快跑回来,“帝君在房里打坐修炼,不让人打扰,我拿来了些点心和水果。”
玉汶顶着受伤的心灵,连吃食也不看一眼,就往前跑去找姬玄。
广陵殿内的扶桑花又开了,依稀几朵盛开的美丽的花,仿佛又是冰天雪地后的一夜回春,呈现某种定格的、游离在时光之外的痕迹。
姬玄帝君在那样耗费灵力的情况下,还能催动扶桑树开花,修为高深法力高强难以想象。
玉汶敲了两下主屋的门,便推了进去,姬玄果然没在打坐,甚至没有束发,只穿了件白色中衣,在那里翻阅玉汶留下的一本花艺书。
玉汶跑过去,抱住姬玄衣角,“帝君,我刚醒过来。”
姬玄伸手,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屁|股放到案桌上:“正好我方才看了个有趣的东西,这本书上说,三界有一种已经绝迹了的奇花,叫睡火莲,自花神湮灭后,便无人能种植培育出睡火莲。巧得很,本君手里恰好有一颗睡火莲的种子。”
玉汶疑惑:“嗯?”
姬玄微微眨了眨他深蓝色的眼,“凡间有云,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不是要做我帝后吗?若你能种出一株睡火莲来,我就考虑一下你的要求。”
作者有话要说: 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邪
别问我具体的,渣作者我是个文盲,你们理解就好qaq
第32章
睡火莲是一种名贵的花,因为生长所需环境极度严苛,早已经绝迹了上万年。
玉汶对此表示不解:“帝君是想要考验我?”
姬玄道:“既然要做我帝后,也当证明你的实力才行。”
“可这显然是不公平的。”玉汶反驳,“若是帝君给我的种子早已经失去了生机,世界上已经没有睡火莲的遗种了,那我怎么能种出一颗活的睡火莲来呢?”
玉汶站起身,试图与姬玄平视,奈何他们身高本就存在差距,他头顶包住的圆球一般的伤口在姬玄眼瞳里倒映出丑陋的模样,“我过来是跟帝君道谢的,帝君在镇魔塔内救了我的性命,帝君对我的恩情我只能以身相许来还,可能帝君以为救我只是举手之劳,但我不是过来吵架的。帝君不用大费周章来玩这些把戏糊弄我,我长得嫩,心智不傻,想得通帝君的心思。帝君不喜欢便不喜欢,我不会强求来的。”
“不是,”帝君轻声道,“锦苓已经被天帝安排去书院静修,百年内不会出现在九重天上。这件事是你受了委屈。”
姬玄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对不起,是我没能护住你。”
人参果原本难过地想流泪的眼忽然睁大了。
灵力从宽厚温热的手心上传来,神祗逆天的力量悄然发生,两片翠绿的叶子从他断裂的伤口冒出了头,仿佛春日新生,带来微微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