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恩莱科垂下眼睑,冷静地说:“如果你要订婚,想必不会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规模。你订婚的消息将要登上的是官方报纸,而不是那种三流小道报纸。我都知道。”
而正因知道,也明白,所以才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烦躁懊恼。
‘恩莱科·普罗斯·罗兰,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恩莱科抿心自问。
这下反而轮到海格埃洛惊讶了:“您看到报纸了?”
恩莱科更加不自在了,他低下头,实在是想挖个地洞躲起来。他一方面仿佛做贼心虚,另一方面又拼命告诉自己他不应该这样。
海格埃洛并不蠢笨,略一思索,他很快就将小魔法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剖析成一部鸿篇巨著。
他惊喜极了。
年轻的公爵在他的心上人面前半跪下,他牵起小魔法师的手,轻轻地、极温柔而又缱绻地行了一个吻手礼。
仿佛面对着稀世的珍宝。
“我无法揣度您的心意,也不敢揣度。但您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否代表着,我可以有所期待呢?”
恩莱科不自在地收回手,他对对方这些亲昵的举动似乎越来越难以抵抗。
他将公爵的话语塞进犹如充满了糨糊的大脑里过了一遍,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困窘而毫无犹豫地拒绝了:“不可以。”
说完这句话,恩莱科又猛地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他冷静地想了又想,仍旧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打扮成费纳希雅小姐的样子混到舞会里,然后同公爵说上这么几句几乎算得上调情的话语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脑子进水也不免进的太多了吧?
他陷入了深思。
海格埃洛并不催促他。或者说他今夜这简单的举动已经令他感到万分的惊喜与满足,他在又陷入莫名思绪的小魔法师身边坐下,享受着这片刻宁静而温馨的好时光。
这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上太多太多。
而公爵阁下也没等到小魔法师思索出个所以然来,过了不久,便感觉到有颗小脑袋一点一点缓慢地挨到自己身上。
他侧脸看过去。
小魔法师睡着了。
海格埃洛看着小魔法师眼底那点脂粉也掩不住的青黑,微微叹口气,他小心地揽腰把人横抱起来,这样的动静,一向格外警惕敏感的小魔法师竟然也没醒过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远离战争硝烟让小魔法师变得松懈了,还是说因为是特别的存在才让小魔法师变得这样松懈。
毫无疑问的,海格埃洛希望是后者。
年轻的公爵再次抱着心上人折返现场时,舞会也已经渐至尾声,索米雷特作为这舞会沙龙的东道主,自然免不了忙碌一会。
当然,他也没错过怀抱着小美人走过来的海格埃洛。
无论在哪里,这位高贵的公爵阁下可都是人群里的发光点,轻而易举地就能攫获他人目光这一点,可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这不,他只是平常地走过来,人群里却如摩西开红海一样,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来,哪怕是这样欢乐的场合,却低语之声都一时寂寂。
何况他还怀抱着那样一个美人。窥探的视线自然不曾削减。
众所周知,这位花花公子改邪归正已久,但上流社会里却一直未能窥见他那位小心上人的芳颜。
如今看他脸上那种满怀温柔爱意的眼神,怀中美人是谁,似乎已经毫无疑虑。
索米雷特手中酒杯不及放下,迎过去:“回去了?”
“嗯。”海格埃洛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小魔法师在他怀中倚靠的角度,以图让对方睡得更加舒适一点,“这边就麻烦你了。”
索米雷特:“你跟费妮小姐的问题解决了?”
“我现在正要去解决。”
索米雷特晃了晃杯中酒液,举酒相送,一饮而尽:
“拭目以待?”
海格埃洛恍若蜻蜓点水般在小魔法师黑发间留下一个薄如蝉翼的轻吻,冰冷的、仿若审视者般锐利的目光环绕了一周,在向周围昭示着自己的所有权的同时,又似乎是在侦查到底是哪些人在窥探他的珍宝。
“拭目以待。”
第十二章 part.12
海格埃洛将小魔法师带回公爵府邸后,又带着两个亲信连夜赶去了小魔法师现今居住的小镇。
与日日笙歌夜不眠的维德斯克相比,乡镇的夜晚带着其特有的平静而安详的气息,深深夜色里,一切既往,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有人发现他。
将小魔法师放归山野,年轻的公爵自然不会全然没有准备。
哪怕小魔法师不在他眼前,也多得是眼线替他去调查着一切。海格埃洛清楚地知道小魔法师身边发生的一切,虽然无法亲眼所见的确遗憾,但倘若他亲临,反而会引起对方更大的反弹也说不定。
得不偿失。
而小魔法师所居住的小院子是那样乏善可陈,光是站在门前看着爬满藤蔓青苔的外观,挑剔的公爵阁下都能从审美上挑出一万字的毛病,更不用说其他方面了。
可这就是小魔法师居住过的地方,一想到这一点,似乎一切又变得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非但如此,随着海格埃洛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越觉得其中又透出些许说不出的动人的意味来。
海格埃洛挥挥手,让亲信站在外面等候他。自己率先进入到了院子里。
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天亮之前,他还要赶回维德斯克。
这小院落不大,但处处都是小魔法师生活过的痕迹。海格埃洛走到书房里,正如他想象的那般,这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以及写满了演算法则的纸张。
毫无疑问,这全都是小魔法师的辛苦的工作成果,同时也是卡敖奇王国所有魔法师看见都会感到惊叹并把其奉之为至宝的东西。
说起来,他从前的时候也曾经有到访小魔法师的工作间的经历,但那并非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
在那种生死敌对的一瞬间,不知道费纳希雅的真实身份……也算上天对他那悲惨命运的一丝丝怜悯。
但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海格埃洛轻触着那些粗糙的纸张,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过了墨水洇过的痕迹。他想象着自己的小心上人伏在案上蘸墨书写的姿态,在这间房间里走动的样子,甚至是为某一道难解玄奥魔法懊恼的模样、通解一个法则时快乐喜悦的眼神……
这些东西,他都想知道,都想见到……甚至都想得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得到。
墙壁上悬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的作响,同这响动相映相成,时针也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分一秒的转动着。
就连恩莱科的心绪也就像被什么拉扯着一般不断膨胀。
他一只手指节点着眉心低垂着眉目,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夹着羽毛笔,随着秒针转动、有规律而暴躁地轻点着台面。
他思考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看着旁边:“海格埃洛公爵阁下,请问您的政务处理完毕了?”
回应他的是对方弧度完美的微笑:“您不必担心,我现在可正处于难得的休沐期。”
我怎么感觉你天天都在放假?
恩莱科狐疑地看着特意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办公桌旁边的公爵阁下,还是把话噎下了。
自从他上次脑子进水跑到了舞会沙龙露了个脸,第二天在公爵府邸中清醒过来后,便发现自己的家当已经被连夜从小镇上转移到公爵府邸上,还特地腾出了一栋房子给他作为实验室。而大清早的,打理得格外英俊风骚的公爵阁下则抱着一大束鲜花站在他房间门口。
恩莱科:“……”
不得不说,当时接过花那一刻,他真的很想把花直接甩太阳之子脸上去。
——这位公爵阁下,果然也继承了打蛇随棍上这个的卡敖奇王国的优良传统,简直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虽然恩莱科原本也没打算离维德斯克太远。他对那个祭坛下来镇压着的东西,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在离开维德斯克的这段时间也一直在为这个设想而不断演算规则。到现在也算是小有成果,相信不日就能得出完美的设计方案来。
——当然,这个大前提是,眼前这位公爵阁下不要来干涉打扰他的工作。
而当然,他也读不懂自己的心。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他不想陷入眼前这样的僵局,他大可以一如既往地拒绝他——像他一开始那样,用最严苛残酷的言辞、最油盐不入的行为去隔绝对方的求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暧昧不清、胶着不定的来往。
这样暧昧不清的空间,才是最为致命的。
——无论对谁都是。
其实他完全可以将海格埃洛当成是一道人形摆设,但如今恩莱科却越来越难以做到这样的心心无旁骛。
在再次运算法则无果后,恩莱科又盯着海格埃洛看了一会,单纯的眼刀攻击完全不足以让这位脸比城墙厚的公爵阁下知难而退。他只好耸下肩,重重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说道:
“您妨碍到我工作了。”
“一位优秀的魔法师拥有着靠着高效而自律的品格,我相信您一定能克服这个难题。”如何更加游刃有余地逗弄小魔法师而不令他生气,也是今天海格埃洛的研究课题。说起说话的艺术,这位名声卓著的前花花公子显然要比恩莱科更为娴熟。他看起来心情好极了,嘴角噙着笑意凝视着小魔法师,“难道是我让您分心了?”
这个瞬间,恩莱科竟然无可救药觉得这厮唇角的弧度显得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