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一身魔法学徒袍的恩莱科驻足街头,随意地游走了一会,也被民众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感染。
恩莱科随意地同街道上的小摊贩搭了会话,对方对年轻人颇有好感,临别时毫不吝啬地送给他一个又红又大的果子。
小魔法师推拒不过,快乐地拿着果子端详了一会,还是受不住果子的诱惑,拿袖子擦了擦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口感爽脆,果肉鲜甜。在口腔内壁里蔓延开的甜意让恩莱科禁不住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天气真好,温度也很好,食物好吃……活着真好。
他还在细细品味这单纯的快乐,突然听到一阵熟悉而急促的马蹄声——小魔法师眉头微微动了动,思考了片刻,假装无事发生,又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脆甜的果子。
吁——一声断喝将马儿勒停妥当,海格埃洛跳下马,将马缰交给紧跟上来的随从,却并不马上靠近小魔法师,而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会。
他也实在是很好奇,在没有他的时候,他的小魔法师会做些什么呢。
平时他们彼此都各自忙于事务,可总身处在同一个空间,但凡公爵阁下一有机会,总是要黏腻在小魔法师身边才会觉得多些安全感——哪怕就是把厚厚一沓的公务都搬回来处理,只要待在小心上人身边,就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慰藉。
而恩莱科总是个独立存在的人,但凡是个人,总是需要自己独处的空间的。无论是在怎样亲密的爱侣,都是要给自己留下些许的空隙——何况是一向独自而孤高的魔法师们。
海格埃洛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比谁都更想同小魔法师长相厮守下去,直到阖上双眼、进入坟墓。
他们彼此都需要磨合的空间。海格埃洛也担忧着,过度黏腻着的自己,会不会让小魔法师丧失新鲜感而感到厌烦。(不不不,你们并没有那种东西)
像今天恩莱科出门,他就极力克制着让自己不要跟上去。这倒反而让恩莱科意外了起来。
小魔法师将斗篷戴上,走到门外又踌躇了一下,倒退回门口,看着厅里的公爵阁下,问道:“您今天不出门吗?”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你不跟我出去吗?
海格埃洛朝他笑了笑,道:“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恩莱科狐疑地望着他。这个人恐怕没注意到,自己分明一脸勉强,连眼里平日里闪耀着的光点都黯淡了。
海格埃洛低声道:“您真的不必担心我。”他犹豫了下,又补了句,“玩得开心点。”
在大门阖上前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听见了小魔法师的一声道别:“公务顺利。”
小魔法师离开那一瞬间,哪怕府邸里依旧光亮通明,在公爵阁下眼里,却又仿佛变成了阴沉的黑夜。
外面可还是白天呢。
可自己,无论在小魔法师面前,不就一向是这样懦弱而没用的男人吗?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又愿意分开呢。明明只是分开那么一小会,他的心就已经因思念而躁动得不行,甚至隐隐有些许疼痛的痕迹。
……结果还是控制不住地追了上来。看着小魔法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与行人谈笑,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映入眼中。
可这样站着看着,又怎么可能会满足呢。他同别人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对别人露出笑靥?
由此滋生的阴暗的名为嫉妒的情绪无法控制地割据了海格埃洛的心。
对所爱之人所产生的渴望、贪婪、思念……又什么时候有过止境呢?为所爱之人感到恐惧与快乐,都是正常的吧?
海格埃洛低垂着眼睑,借着房梁的遮掩,却无法克制地感到沮丧。
恩莱科看着傻站在那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的公爵阁下身边似乎有聚集起的怀春少女们的趋势,嘴角微微抽搐一下,伴随着一声无奈地叹息,还是走上前去,认领这只走失的大型金毛犬类。
“公爵阁下,您是觉得自己站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平民街道上不够扎眼吗?”
听到小魔法师声音的一瞬间,公爵阁下便下意识抬起头,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恩莱科似乎隐隐看到对方的眼睛里都带着亮亮的光。
——他在发光啊。
恩莱科顿时就有一种,自己的确是真真切切地被一个人在意着,喜爱着的感觉。
可那一眼对视过后,对方却又不知道为何慌张了起来,慌忙解释道:
“我、我……我只是刚好巡逻到这里。”
海格埃洛说完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他一个军队统帅,需要亲自来干巡逻这样降档次的事情吗。
小魔法师低低应了一声,也没追根问底。这种错漏百出的问题,光是去追究,都显得格外掉档次。
恩莱科又咬了一口果子。偌大一颗果子已经被他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口的分量了。他盯着公爵阁下看了一会,趁着周围人没有注意,不动声色地抬高手腕,将果子凑到他唇边。
“咬一口。”汁液顺着指间滑下,带着一股黏腻的甜味。恩莱科满意地看着公爵阁下将那最后一块果肉味同嚼蜡般咬去,吞落腹中,才将剩下的残骸收拾一下扔掉,笑了笑:“是不是很甜?”
海格埃洛突然间就安心。他将自己的脸侧埋在小魔法师的肩头,仿佛这样就能听见对方的心音,破天荒地甚至感到耳垂有一丝热意。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懦弱,喃喃低语道:“我果然……是无法同您分开的。”
“我没说要跟你分开吧?”恩莱科说道,“不想见你的时候,我会直接告诉你的。”
海格埃洛低笑道:“啊,那可真是令人难过。”
“不想见你,又不是不许你跟上来。”小魔法师嘀咕道,他缩了缩肩,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而感到些许不自在。突然,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把身上的牛皮糖扒开,白他一眼:“再说了,公爵阁下您什么时候对我那么言听计从过?还不是想听的就听,不想听就假装没听见。”
他到这时,突然又因自己对这个人是不是太过纵容而感到些许困扰。可没过多久,恩莱科想到他这回出门的目的,抓住公爵阁下的手,就继续走起来。
“别傻站着。陪我去逛国立魔法学院图书馆吧,我正好有几本书要找。反正……你又不是真的来巡逻的。”
海格埃洛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为自己牵着小魔法师的手,指间无意触碰到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顿时莫名地心脏便有点松软起来,他有些发怔。
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用再华丽辞藻也难以堆砌出他现在所觉的十之一二。
像是凛冬过后的春日,植物破开冰层,展露出柔软的内里:不需要担忧将会得到,也不必思考将会失去什么。只要随着春风春雨,就这样顺势地生长下去,便能得到平顺而美好的一切。
不自觉地,他嘴角扬起难以掩饰的笑容,温柔而纯粹。
公爵阁下贴近小魔法师身侧,在他耳边低语:“您这是在对我发出邀请吗?”他借着屋檐打下的阴影,趁着旁边行人不注意,迅速地在恩莱科额间烙下一吻,这种隐秘的、亲昵悱恻的小动作,让公爵阁下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慰藉。他低叹道:“我从前心里便全是您,现在更是,我的眼中,我的心里都只有您,我深爱您……阁下,您说我要怎么办才好。”
太幸福了……真的,可心中却仍有一头以爱情为饵食的饿狼,张开血盆大口,伸出锋利的爪牙,正霸道地啃咬着这份不断涌现出的过于美味的食物,使他始终贪婪得无法餍足。可越是沉迷于这一场如同美梦一般爱情之中,心中便越是觉得有一处空洞不安。这既甜蜜又忧郁的感觉……恐怕只要他活着一天,只要他还爱着小魔法师一天,就不能划下句点。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爱之人,已在身侧,两情相悦,互许终生。走到这一步,已经让海格埃洛没有太多的余地了。
而海格埃洛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亲昵的行为,是出于真情真性,原本并没打算得到小魔法师的什么回应。他天生浪漫多情,爱恋一个人,便会想方设法地亲近对方,触摸对方,倾诉最甜蜜的爱语,确认对方的存在。这样宣占主权的行为,能够最大限度地让他感到放松及喜悦。海格埃洛并不打算收敛这点。
而同性之间的爱恋情感,他们彼此双方都是第一次尝试,都且尚在摸索阶段,还不存在定式一说。而小魔法师所化身的费纳希雅小姐是那样高洁典雅,恬静悠然,这其中必定映射出小魔法师本身的一些性格特质。
不说别的,至少他绝不会是那种可以肆意玩笑的性格。更何况,海格埃洛从前对爱情有多玩世不恭,现今对这段关系,便有多珍视慎重。经历了从前那仿佛诸神恶作剧般的、从极辉煌处跌落后的毁灭颓唐,这已经是他这一生,最为幸福的时刻了。如今与小魔法师相处的每一日,都仿佛是从命运之神手中偷来的邀天之幸。他又怎么能够将从前那种轻浮无礼的态度延续下去呢。那世代延续的家族诅咒有多根深蒂固,海格埃洛比谁都要清楚。
而出乎公爵阁下意料之外的。今天的小魔法师却仿佛默许他那亲昵的行为。恩莱科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不像平日那么拒绝,只是微微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这让海格埃洛稍微有点意外。很快,他更意外地发现对方耳廓似乎隐隐有点发红。
纵横情场多年,海格埃洛很明白这是一种怎么样的表现。他惊喜极了。
‘太靠近了。’活了很久的小魔法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毫无意外地觉得上面隐隐有点发热,不知道是因为海格埃洛在他耳边呵气,还是因为他那不加掩饰的告白,整个人都有点心浮气躁起来。这让他有点纳闷起来,难道是回到了少年时期的缘故,身体怎么就这样经不起撩骚。
这样的无意识的耳鬓厮磨,实在是太过犯规了。
——绝对不能让这头大尾巴狼发现这一点!
恩莱科缩了缩肩膀,不动声色地稍稍偏开头。
所幸国立魔法学院图书馆离这里并不远,步行过去也不过是一顿茶点的功夫,更何况无论是恩莱科还是海格埃洛的脚力都格外不俗。
很快到了图书馆那长长的,以特殊魔法材料打造的阶梯下,恩莱科勒令公爵阁下在原地站住,自己则在阴影处悄悄地给自己做了个变装,顺便施加了一个模糊五官的精神魔法
所幸恩莱科现在的头发由于一直不曾去修剪的缘故,也长得挺长了,加上眉目原本就十分清秀,扮作脱去浓妆、素颜的费纳希雅也不出格。除非真的遇见同时认识恩莱科与费纳希雅的人,一般都不会出篓子。至于着装,灰色的魔法学徒袍向来十分宽大而中性,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穿着都是一样的。(恩莱科顺手捏了捏胳膊上的肉:……毕竟他现在这幅少年身材,可真是一如既往地瘦弱呢。)
费纳希雅小姐虽然是位优秀的魔法师,但并没有获得魔法师工会出具的资格证书,穿这个也挑不出错处,毕竟国立魔法学院图书馆这样对魔法师们而言格外神圣庄严的圣地,穿的过于华丽是对这地方的亵渎。
确定一切都没有疏漏,恩莱科才施施然出现在海格埃洛面前。
“我们走吧。”
海格埃洛挑了挑眉,微微弯下腰,牵起费纳希雅小姐的戴着订婚戒指的右手,优雅地行了个吻手礼:“我亲爱的夫人,您今天也是一样的美丽动人。”
恩莱科倒退了两步:“……公爵阁下,我们还没有结婚。”
“可我们已经订婚了。按照卡敖奇的律典与传统,订婚典礼比结婚典礼更为重要。您已经算是我的夫人了。”海格埃洛并没有就此松手,他反而就这样顺势挽着费纳希雅小姐,一步步继续往上走去。“况且——”
公爵伸出左手,在恩莱科面前晃了晃,让他看清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您当时给我戴戒指的时候,便直接将它戴到了无名指上。”
他一步步向小魔法师逼近,将他逼到图书馆门口的围墙处,低声笑道:“您要知道,订婚是中指,只有结婚戒指才戴在无名指上。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已经想跳过订婚典礼,直接与我结婚了呢。”
恩莱科:“……”
他羞恼的涨红了脸,又不好意思直说自己知道或不知道,就目的上看来,他的确是想同海格埃洛结成婚姻的,这一点无可否认,他也不想为了这一点口舌之争,就推翻了自己之前作出的选择,他可没有那个精力和勇气再来一次。天知道如果自己如果说不想跟公爵阁下结婚这样的话语,这位前花花公子会翻脸翻成什么样。何况他也并不想看见对方因此而受伤的神情,那并不会令他感到愉悦。
恶毒的言语是一把如何狠毒锋利的刀刃,恩莱科非常清楚。
可公爵阁下那张坏笑的英俊的脸在此刻看来实在碍眼,恩莱科深感吃不消,顿时一把甩开海格埃洛的手,一阵小跑跑进了图书馆里。
“——哎,费妮!”
海格埃洛一个拦阻不及,便让这只小绵羊给逃脱了。可想到方才的对话,他又不由得愉快地笑起来,慢慢跟着后边踱步,向门口的卫兵打听,他那可爱的恼羞成怒的小心上人是逃到了哪个方向。
太阳之子的威名在卡敖奇王国中无人不晓,海格埃洛那张英俊到犯规的脸更加是明晃晃的招牌,而他与费纳希雅小姐这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更是维德斯克许多百姓茶余饭后的佐餐。卫兵将费纳希雅小姐的行踪交代出来之后,不由得发出几声感慨。